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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乱世浮萍

荒河二十五年冬,北风卷着烽烟,吹遍了破碎的山河。

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十月刚过,天地便白茫茫一片。逃难的人群像被驱赶的羊群,在官道上拖出凌乱泥泞的痕迹。七岁的荀靖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回头看时,父亲被押走的那个方向,只剩风雪呼啸。

“靖儿,莫看。”荀母的声音哑得厉害,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可那画面已经刻在脑海里——身着囚衣的父亲回头望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荀靖读懂了那个口型:活下去。

四日后,他们在破庙避雪时遇见了钟家母子。钟父躺在一堆干草上,面色蜡黄,咳嗽声空洞得像破风箱。钟母跪在一旁喂水,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暗红的血。

荀母默默从行囊里取出半块饼,掰开递给钟母。两个女人的手在空气中碰了碰,都在颤抖。

钟父是在第三日清晨咽气的。死前他忽然清醒过来,盯着庙外灰白的天,对跪在身边的四岁儿子说:“全儿……你要看着……家国一统……”

四岁的钟全不懂什么叫“家国一统”,只是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父亲渐渐冰凉的手背上。

两家人合葬了钟父,继续北行。荀靖主动牵起钟全的手,那孩子的手又小又软,却握得很紧。

“我爹说,我要当谋士。”钟全仰着脸,眼睛红肿,语气却很认真,“你爹呢?你长大要做什么?”

荀靖想了想:“我要当将军。保护我娘,也保护你和你娘。”

钟全破涕为笑:“那你要叫我哥哥。我比你高。”

荀靖不服气地踮脚,却发现真的矮了半头。他涨红了脸,钟全却笑得更欢,踮起脚尖拂去他肩上的雪花:“放心,日后我护着你。”

十年炊烟

辽东的村落藏在两山之间的洼地,二十几户人家,多是战乱年间逃来的流民。村口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月,春来开一树雪白的花,香飘十里。

荀家母子住东屋,钟家母子住西屋,中间共用一间堂屋。荀母手巧,接了村里的缝补活计;钟母擅烹,在院子里垒了灶台,每日炊烟升起时,两家的饭香就混在一起。

荀靖和钟全像两株较着劲长的树。

荀靖年长四岁,做事一板一眼,读书习字从不懈怠。钟全虽小,却机灵跳脱,过目不忘,尤其擅弈——村里的老秀才和他下棋,十局要输七八局。

只是身高这件事,成了荀靖的心结。十岁那年,钟全就和他一般高;十二岁,反超半头;到十四岁冬天,荀靖站在村口的石磨旁,看钟全踮着脚尖比划两人身高差距,那得意模样让荀靖牙痒。

“莫得意,我听闻男子二十仍可长个。”荀靖闷声道。

钟全从怀里掏出一块烤得焦黄的地瓜——定是又从张婶家灶膛偷的,掰了一半递给他:“长不长有什么要紧?反正我永远是你哥哥。”

荀靖接过地瓜,暖意从掌心蔓延至心口。他抬头看着钟全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忽然觉得矮些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每次钟全偷了邻家的果子被追赶时,荀靖总能仗着身形灵活,拉着他钻进村尾的狗洞逃脱;至少冬天两人挤一个被窝取暖时,钟全会自然而然把他往怀里搂,说“弟弟就该被哥哥护着”。

那些年,荀靖夜里常梦见父亲。有时是父亲教他读书的场景,有时是刑场上模糊的血色。醒来时,常发现钟全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看他,然后轻声说:“又做梦了?我在这儿呢。”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着两张稚气未脱的脸。钟全会给他讲白天听来的故事——老秀才说的前朝名将,货郎讲的江湖传奇。讲着讲着,两人又会为“霍去病和卫青谁更厉害”这种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直到隔壁传来荀母无奈的咳嗽声才噤声。

荒河三十三年腊月,村里来了个受伤的斥候,说北边匈奴又在集结。那夜,荀靖看见母亲和钟母在油灯下相对垂泪,两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是相似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年为何明知朝堂凶险,仍要挺身直谏。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离别

荒河三十四年春,征兵令送到村里时,老槐树刚冒新芽。

里正挨家挨户登记适龄男丁的名字。荀靖的名字写在最前——再过三个月,他就满十六了。

那一夜,荀母搂着他哭了整宿。这个年少守寡、独自拉扯儿子长大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片枯叶。“你爹给你起名靖,只愿你平安一世......他怎么就......怎么就......”

荀靖轻拍母亲的背,目光却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那个蹲着磨刀的少年身上。十二岁的钟全抿着唇,一下下磨着那把生锈的柴刀,动作狠得像要磨断什么。

荀靖知道他在想什么——若自己走了,明年就该轮到钟全了。

“娘,”他轻声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静,“我得去。”

荀母的哭声戛然而止。

“若我不去,明年就该轮到敬安了。”荀靖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说服自己,“他比我小四岁,身子骨又弱,战场上......”

他说不下去。脑海里浮现的是钟全偷地瓜被狗追得满村跑的样子,是下棋赢了老秀才后得意挑眉的样子,是冬天怕冷非要挤一个被窝还嘴硬说“给你取暖”的样子。

那样一个人,不该死在战场上。

离乡那日,是个阴天。荀靖背着简陋的行囊——几件换洗衣裳、母亲连夜烙的饼、钟母塞的一小包盐。走到村口时,钟全追了上来。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一时无话。春风料峭,吹得枝头新芽簌簌作响。

钟全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荀靖手里。是晒干的地瓜条,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活着回来。”钟全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盯着地面,“等你回来,我定已长得比你高出一头了。到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荀靖想笑,嘴角却沉得扯不动。他抬手,想像往常那样拍钟全的肩膀,却意识到自己仍需微微踮脚。这个动作刺痛了他,手在半空顿了顿,最终落在钟全有些单薄的肩上。

“照顾好我娘。”他说得很轻,每个字都像坠着千斤重量,“也照顾好你自己。”

远处传来催促的号角声。

荀靖转身,不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步子。走出很远后,却还是没忍住,最后看了一眼。

钟全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在春风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辽东初春荒凉的原野上。

荀靖握紧了手中的干粮包,油纸窸窣作响。他不知道,这一别就是五年。

他更不知道,那个站在树下目送他离开的少年,会在不久后的某个夜晚,对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娘,我要去找他。”

而那时,荒河的水正滔滔东流,裹挟着破碎的山河与未卜的命运,奔涌向一场又一场无法回避的烽烟。

(楔子完)

这一张是引子,下一张就开始正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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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