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隅园开始挂灯笼。
张叔带着几个年轻佣人在檐廊下、门楼前、花园的亭子边,一个一个地挂上去。
红彤彤的灯笼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火热得格外显眼。
苏遇坐在轮椅上,被哥哥推着到廊下。他腿上盖着厚厚的羊绒毯,长发被关岚精心编成一条松垮的辫子,搭在肩头。因为太久不见阳光,能看到他皮肤下淡青的血管。
但奇怪的是,那张脸依旧美丽——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驻,除了身体的消瘦和过分苍白的脸色,他和十年前几乎没有差别。
“哥,这个灯笼是不是歪了!”苏未站在梯子上喊,手里托着个刚挂上去的红灯笼。
陆承在下面扶着梯子,抬头看了眼:“往左一点。”
“左?这边是左吗?”苏未手忙脚乱,险些踩空。
“你下来,我来。”陆承叹气。
“我不!我能行!”
沈知易和宋正溪拎着大包小包从外面进来,看到这场景,沈知易立刻嚷嚷起来:“苏未!你给我下来!摔了怎么办!”
苏未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沈叔叔,我十七了,不是七岁!”
“十七也是小孩儿!”沈知易把东西塞给宋正溪,跑过去扶着梯子,“快点,下来!让你的小齐叔叔弄。”
苏未不情不愿地爬下来。沈知易仔细检查他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才松了口气,转头对宋正溪道:“你看看这孩子,跟你当年一个德行,爬高上低没个消停!”
宋正溪疑惑:“我什么时候爬高上低了?”
“你忘了?我十岁的时候去找你玩,你帮我捡掉在树上的风筝,爬了两层楼高的树!”
“那是因为你把风筝线绑在我裤子上,佣人不在。”宋正溪无语地看他。
“我那是怕你无聊!”
齐鸣默默爬上梯子,几下就把灯笼挂正了。动作干脆利落。
张叔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夫人,今年的对联,还是您来写吗?”
苏遇眼睛亮了亮。写对联是他每年春节必做的事。但今年……
“我可以试试。”他轻声说。
陆淮清推着他到画室。书案已经铺好了,红纸裁得整整齐齐,徽墨研得浓淡适中,狼毫笔悬在笔架上。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淮清抱着他坐在书案后那把黄花梨木椅上。
苏遇坐稳后,伸手去拿笔。
手在抖。
不是冷,是没力气。
那支他曾经挥洒自如的狼毫笔,此刻重得像铁。他咬了咬嘴唇,努力稳住手腕,蘸墨,落笔。
第一个字:福。
笔画歪了。横不平,竖不直,那个“口”写得像个畸形方块。苏遇盯着那个字,眼眶慢慢红了。
“写得很好。”陆淮清从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写,“来,我们一起。”
温暖的手掌包裹着苏遇冰凉的手指,力量传递过来。笔尖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笔画稳了。陆淮清带着他一笔一划地写:福满乾坤春满园
下联:祥临隅第喜临门
横批:四季平安
写完了。苏遇看着那副对联,虽然大部分是哥哥的力量,但那确实是从他手里写出来的。
他笑了,眼泪却掉在红纸上,洇开一小片深红。
“谢谢哥哥。”
陆淮清吻了吻他的额头。
沈知易看了苏遇写的对联后兴致勃勃也要露一手。
“我来我来!”他铺开红纸,拿起毛笔。“我最近书法大有长进!”
宋正溪挑眉:“你确定?”
“当然!”沈知易蘸墨,挥毫——写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大家都沉默了。
沈知易自己也沉默了。他看着那个丑得别具一格的“福”字,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抽象派!你们不懂!”
“我懂我懂。”宋景初捧场,“妈妈写的福字最特别了!”
苏遇忍不住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了呼吸,他咳嗽起来,咳得脸都红了。
陆淮清轻拍他的背,喂他喝水。
咳声停了,苏遇喘着气,眼睛还弯着:“知易…你的字…还是那么有创意。”
“那是!”沈知易得意地把那个“福”字举起来,“这个我要贴在大门上,辟邪!”
最后还是陆承苏未和卿之接手了剩下的任务。
陆承写上联:岁岁平安添福寿。
卿之写下联:年年如意降吉祥。
横批是苏未:团圆美满。
字迹工整俊秀,透着少年人的风骨。
苏遇看着,轻声说:“真好。”
陆淮清把春联贴在大门两侧,又把沈知易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倒贴在门中央。
年味,就这样一点点浓起来了。
除夕那天,苏遇醒得比平时早。
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睁开眼睛,自己还在哥哥怀里。
陆淮清睡得很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段时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总要醒来好几次,确认苏遇还在呼吸。
苏遇轻轻动了动,想转身看他。这个细微的动作惊醒了陆淮清,他立刻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探苏遇的呼吸。
“醒了?”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嗯。”苏遇看着他,“哥哥,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陆淮清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洒下来,照亮了苏遇苍白的脸。陆淮清仔细看着他,“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苏遇说:“比昨天有精神。”
这是真话。也许是节日的气氛感染了他,也许是家人的陪伴给了他力量,今天他确实感觉比前几天好一些。虽然还是没力气。
陆淮清亲了亲他的额头:“那今天好好过年。”
他下床,帮苏遇洗漱好后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是一件红色唐装,丝绸面料,绣着精致的暗纹。这是关岚特意找人定做的。
“好看吗?”陆淮清帮他系好盘扣。
苏遇低头看了看:“太红了。”
“红才喜庆。”陆淮清把他抱到轮椅上,又给他披了条同色的披肩,“我们阿遇穿什么都好看。”
陆淮清收拾好自己后,推着苏遇进电梯下楼。
刚到一楼,就闻到厨房飘来的香味——虽然苏遇闻不到,但他能从大家的表情里判断,那一定是很香很香的味道。
海京的习俗,年夜饭的制作要人人参与,象征团圆。
“阿遇起来了!”沈知易第一个看到他们,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快来尝尝我做的年糕!”
他夹了一块刚出锅的年糕,吹了吹,递到苏遇嘴边:“小心烫。”
苏遇张嘴接住。年糕软糯,表面煎得金黄,应该很香。他慢慢咀嚼,称赞:“很棒。”
“真的?”沈知易眼睛亮了,“那我再做点!”
苏瑾舟从厨房探出头:“知易,年糕够了,过来帮忙切菜。”
“来了来了!”沈知易又冲回厨房。
客厅里,陆承和苏未正在贴窗花。是那种传统的剪纸,红纸剪出各种图案: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五福临门……
“右边一点。”陆承指挥。
“这样?”苏未调整位置。
“可以了。”
阳光透过贴了窗花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红色的光影。苏遇看着,突然说:“我也想要。”
陆淮清低头看他:“想要什么?”
“窗花。”
陆淮清想了想,推着他到桌旁,拿来红纸和剪刀。他把红纸叠好,放在苏遇手里,然后握着他的手,一起剪。
剪刀很锋利,在红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剪完,陆淮清展开红纸——是一只简笔画的小兔子,圆滚滚的,很可爱。
苏遇:“好看。”
陆淮清让人把那只小兔子窗花贴在了卧室窗户上。
“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看见。”陆淮清说。
苏遇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到了包饺子这一重头戏。
往年苏遇总是主力,他手巧,包的饺子个个玲珑精致,像小元宝。
厨房的长案上面团已经揉好了,白白胖胖的一团。馅料准备了三种:猪肉白菜、三鲜、还有苏遇喜欢的虾仁玉米。
关岚系着围裙,正在擀皮,动作熟练得像专业面点师。
“关阿姨,您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沈知易凑过去看,啧啧称奇。
关岚白他一眼:“为了阿遇学的。他小时候挑食,就爱吃手工饺,我就抽空学了。”
她说得轻松,但眼睛一直看着苏遇。这个她从小宠到大的儿子,现在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坐在轮椅里,安静地看着他们。
“阿遇,想包吗?”关岚问。
苏遇点头:“想。”
陆淮清把他推到案边,在他面前放了个小案板,一小块面团。
苏遇伸手去拿擀面杖,手又抖了。擀面杖滚到一边。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它们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妈妈,我帮您。”苏未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
苏未带着他擀开一个小小的面皮。陆承递过来勺子,卿之准备好馅料。三个孩子围着苏遇,像小时候他教他们包饺子那样,教着他。
“妈妈,馅不要放太多。”陆承轻声提醒,“会破。”
苏遇点头,在苏未的帮助下舀了一小勺馅料,放在皮中央。手指笨拙地捏着饺子边缘,怎么也捏不出好看的花边。最后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地躺在案板上,像个发育不良的小怪物。
“很棒。”陆淮清说。拿起那个饺子,仔细端详,“比我们包的都好看。”
“睁眼说瞎话。”沈知易吐槽,手里包出一个完美的月牙饺,“阿遇你看我这个,这才叫饺子!”
宋正溪拍了他一下。
沈知易意识过来,立刻闭嘴。他瞄了眼苏遇包的饺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突然把自己包的饺子捏扁,重新包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样子。
“现在和阿遇的差不多了,好看!”
众人都笑了。苏遇也笑,眼睛弯起来。
他继续包,虽然慢,虽然丑,但一个接一个。陆淮清陪着他包,也故意包得歪歪扭扭。关岚、苏瑾舟、沈知易、宋正溪、还有三个孩子,所有人都开始包“丑饺子”。
案板上很快摆满了奇形怪状的饺子:有的馅太多撑破了肚皮,有的馅太少瘪得像张纸,有的根本看不出是饺子。但每个人都包得很认真,很快乐。
张叔在一旁看着,眼圈红了。他悄悄转身,抹了抹眼睛。齐鸣和尤星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眼中神色不明。
最后,饺子下锅了。沸水翻滚,饺子浮起来,在锅里打转。虽然丑,但香气扑鼻。张叔捞出来,装了满满几大盘。
年夜饭是下午六点开始的。按照海京的习俗,年夜饭要吃得早,吃得久,从下午一直吃到午夜。
隅园的餐厅里,那张长桌第一次坐满了。主位留给了苏遇和陆淮清,左边是苏瑾舟和关岚,右边是沈知易和宋正溪,孩子们依次坐在下首。
张叔、尤星、齐鸣也上了桌——这是苏遇坚持的,他说:“都是一家人。”
桌上摆满了菜。苏瑾舟做的八宝鸭、松鼠鳜鱼,沈知易做的年糕,张叔准备的佛跳墙、白切鸡,还有各种时蔬、点心……琳琅满目,热气腾腾。
饺子是主角。每个人都夹自己包的“丑饺子”,吃得津津有味。
“这个肯定是我包的。”沈知易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一看就是我风格,不拘小节!”
“这个是我的。”苏未也夹起一个,“妈妈你看,这个馅特别多!”
苏遇面前的小碗里,是哥哥给他夹的几个饺子。他送进嘴里——没有味道,但他能感觉到面皮的柔软,馅料的质感。
“好吃。”他笑着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都在笑。
“好吃就多吃点。”关岚又给他夹了两个。
陆淮清陆陆续续地给他添些易于消化的食物:蒸蛋羹,肉糜粥,还有几样软烂的蔬菜。
“阿遇,尝尝这个。”关岚夹了一块鱼肉,仔细剔掉刺,放到苏遇碗里。“妈妈今年特意少放了盐,应该不错。”
苏遇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夸奖道:“很鲜。”
关岚又红了眼,她给苏遇又夹了块鸡肉:“这个也尝尝,你爸爸炖了好久的。”
“妈妈,您自己也吃。”苏遇说。
“好。”关岚点头,却不动筷子,只是看着苏遇吃。
沈知易给苏遇盛了碗汤:“阿遇,喝点汤,我熬了六个小时呢。”
那是一碗人参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枸杞。苏遇接过来,汤不烫,但他喝得很慢,很珍惜。
“好喝吗?”沈知易期待地问。
“嗯。”
即使他闻不到香气,尝不到鲜味。但他能想象,能通过大家的表情判断,这一定是碗很美味的汤。
宋正溪给苏遇夹了块南瓜:“这个甜,你应该喜欢。”
宋卿之递过来一小碟水果:“苏叔叔,吃点水果解腻。”
陆承和苏未也争着给苏遇夹菜,不一会儿,苏遇的小碗就堆成了小山。陆淮清在一旁看着,没有阻止,只是轻声提醒:“慢慢吃,不着急。”
苏遇点头,一口一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但他坚持吃完了碗里的所有东西——这是大家的心意,他不想浪费。
大家说说笑笑,回忆过去,展望未来。
沈知易讲起小时候四个人在英国的糗事——他们那时候不太会包饺子,把面粉弄得满屋子都是,最后只能吃超市临时买的猎奇口味速冻水饺。
关岚也说起苏遇小时候的事:“阿遇五岁那年非要自己放鞭炮,结果吓得躲到我怀里,一整晚都不敢出来。”
苏遇听着,也跟着笑。那些记忆都很遥远了,像上辈子的事。但现在想起来,依然温暖。
吃到一半,苏遇又困了。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的。
陆淮清注意到了,轻声问:“要不要去休息?”
苏遇摇头:“我想和大家一起守岁。”
“那靠着我睡会儿。”陆淮清把他搂进怀里。
苏遇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他睡着了。
大家继续吃饭,都放低了声音。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隅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火红的光晕在夜色中十分温暖。
午夜前一小时,苏遇醒过来了。
苏遇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时间了?”
“马上放烟花了。”陆淮清说:“要看吗?”
苏遇点头:“要。”
陆淮清给他套上羽绒服,又围上围巾,戴上帽子,把他裹得像个小粽子。
大家都出来了。关岚挽着苏瑾舟,沈知易拉着宋景初,宋正溪和宋卿之站在一旁,陆承和苏未已经准备好了烟花。张叔、尤星、齐鸣也在,德恩一家也出来了,卧在廊下好奇地看着。
院子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烟花。大的小的,喷花的,升空的,旋转的……苏未拿着点火器,兴奋地问:“妈妈,先放哪个?”
苏遇靠在哥哥怀里,想了想:“最大的。”
“好嘞!”苏未跑到最大的烟花筒前,点燃了引线。
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点火星一点点缩短,最后——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隅园。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各种颜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又化作流星雨落下。
“哇!”宋景初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陆承和宋卿之点燃了其他烟花。一时间院子里噼啪作响,空中流光溢彩。
喷花筒在地上旋转,喷出五彩的火星;升空弹呼啸着冲上天空,炸开成巨大花环;连珠炮像机关枪一样,射出一串串光弹。
苏遇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他的眼睛映着五彩的光,瞳孔里盛满了绚烂。
陆淮清低头看他,看见他在笑,嘴角扬起,在忽明忽暗的光里,显得不真实。
所有人都看着烟花,但更多时候,他们在看苏遇。看他在烟花映衬下的侧脸,看他眼睛里的火光,看他嘴角的笑容。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春节。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这个春节要特别特别美好,美好到足够在记忆里留存一辈子。
“喜欢吗?”陆淮清在他耳边问。
“喜欢。”苏遇说:“非常喜欢。”
他的声音几乎被烟花声淹没。但陆淮清听得很清楚,他抱紧了怀里的人。
烟花放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一颗升空弹炸开时,正好是零点。
远处,海京城各处也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连绵不绝。新年的钟声从电视里传来,浑厚悠长。
“新年快乐!”沈知易大声喊。
“新年快乐!!”大家齐声说。
苏遇也开口,声音很轻,但也很清晰:“新年快乐。”
陆淮清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新年快乐,阿遇。”
第二轮烟花放了很久,直到深夜。最后,天空恢复黑暗,只有满地的纸屑和空气中淡淡的火药味,证明刚才的绚烂不是梦。
陆淮清抱着苏遇回屋。经过德恩身边时,白狮站起来蹭了蹭苏遇的手,低低“呜”了一声。
苏遇摸了摸他的头:“德恩,新年快乐。”
德恩又蹭了蹭他,然后才带着安雅和孩子们回狮苑了。
卧室很暖和。陆淮清把苏遇抱到床上,给他换睡衣。
“累了吗?”陆淮清问。
苏遇摇头:“不累。”
但其实他很累。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疲惫,不过他不想睡。他怕一闭眼,今天的美好就结束了。他怕一觉醒来,倒计时又少一天。
陆淮清躺在他身边,从背后抱住他。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窗外的灯笼还亮着,红彤彤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投射在墙面上。
“哥哥。”
“嗯?”
“今天真好。”他说。
“以后每天都会这么好。”陆淮清承诺。
苏遇笑了,闭上眼睛。他知道这是谎言,但没关系,他愿意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