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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时间

孩子们的生活进入新阶段。

十二岁,陆承、苏未和宋卿之都已经跳级开始学习高中课程。三个孩子天资聪颖,但压力也前所未有的大。

学业只是基础。放学后,他们还要上经济课、管理课、社交礼仪课,甚至还有简单的法律和国际贸易课。

家长们已经尽力缩减了课程量,但继承人的培养从来不是轻松的事,每天的时间都被塞得满满当当,少有放松时刻。

对了,还有书院里那些前仆后继的“追求者”。

有真心爱慕的,有想攀高枝的,也有纯粹想带坏他们的。

苏未一开始还能礼貌拒绝,后来被缠烦了,也顾不上什么教养体面。

“我说了没空!”花园里,苏未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发火,“你能不能别每天换着号码打?烦不烦啊!”

他挂断电话,气得把手机扔在草地上。

齐鸣默默捡起来。

苏未真正的大爆发是在一个周五,他在书院被几个人跟过来跟过去,不知道谁还把水洒他身上了。

齐鸣照例在门口等他,苏未今天的最后一节课是体能训练,齐鸣像往常一样手里拿着瓶水。

“少爷,您的——”

“别跟着我!”苏未突然转身,一把推开齐鸣伸过来的手。水瓶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齐鸣愣住了。他跟在二少爷身边这么多年,从没见这孩子发过这么大的火。

周围还有没散尽的同窗,目光齐刷刷投过来。苏未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怒一半是羞,他瞪了齐鸣一眼,转身就跑。

齐鸣想追,被尤星拉住了。尤星示意车内的保镖去跟上。

“你别去,让他静静。”尤星低声说,“最近压力太大了。”

陆承出来,看到地上的碎片,又看到齐鸣难看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苏未呢?”他问。

“跑了。”齐鸣苦笑,“二少爷最近……脾气有点大。”

陆承没说话。他知道弟弟为什么脾气暴躁——昨晚他熬夜到一点才完成课内外作业,今早六点又起来背法语单词,早餐时差点睡着。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个月,别说十二岁的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

“我去找他。”陆承说。

“我陪您。”尤星跟上。

他们按着保镖定位在一处公园找到了苏未。少年坐在长椅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陆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尤星和齐鸣远远站着,没有靠近。

“未未。”陆承叫了一声。

苏未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么说?”

“我控制不住脾气。”苏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刚才推了小齐叔叔,还凶他。他对我那么好,我还……”

“你压力太大了。”陆承说,“我也很烦。”

这是实话。

陆承虽然性子冷,但最近也快到极限了。每天上各种课、一大堆课内外作业、周末还要跟着爸爸去公司见习,连喘气的时间都快没有了。

放学时,还总有人在校门口等他。陆承目不斜视地走过,尤星跟在他身后,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陆少!”一个女生追上来,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礼物,“这个送给你,我亲手做的——”

陆承脚步不停,甚至没看她一眼。尤星侧身,礼貌地拦住女生:“抱歉,我们少爷赶时间。”

女生愣在原地,眼圈红了。但陆承已经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

车上,陆承闭目养神。尤星从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陆承开口,眼睛还闭着。

“您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冷淡了?”尤星小心翼翼地问。

陆承睁开眼,琥珀色眼睛平静无波:“给了希望才是残忍,不如一开始就断绝念想。”

尤星沉默了,他知道陆承说得对。陆承真的没精力应付这些。

“我想妈妈了。”苏未突然说,“妈妈以前也是这样吗?”

陆承想起妈妈偶尔提起的往事——妈妈那时候,应该比他们更辛苦吧。

“嗯,现在也一样辛苦。”陆承说,“但他从来没对我们发过脾气。”

苏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我去跟小齐叔叔道歉。”

齐鸣当然不会怪他。

宋卿之的情况最复杂。他性格温和,习惯与人保持友好的关系,这反而让他吃了不少哑巴亏。

有些人不把他的礼貌当拒绝,变本加厉地纠缠;有些人则利用他的善良,提出各种过分的要求。

“宋学长,我这次测试没考好,你能帮我补习吗?”一个小学弟眨着大眼睛问他。

宋卿之犹豫了。他晚上有经济课,但小学弟的眼神那么恳切……

“就一次,拜托了!”小学弟双手合十。

“…好吧。”宋卿之妥协了。

结果就是,他牺牲了自己的复习时间,帮小学弟补习到很晚,差点耽误了经济课。

沈知易知道后,气得差点去找那家人理论。

“卿之,你要学会说‘不’。”宋正溪难得温和教导,“你的时间很宝贵,不是用来讨好别人的。”

宋卿之低下头:“对不起,爸爸。”

“不是你的错。”沈知易把他搂进怀里,“以后再有这种事,直接让他们来找我。”

三个孩子,三种性格,三种困扰。

四位家长常常要给他们做思想工作,普及各种知识——如何识别真心与假意,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明确拒绝。

周末,沈知易和宋正溪带着孩子们来隅园做客。美其名曰“聚会”,实则是两家联合给孩子们上思想教育课。

宋景初一来就跑去狮苑看米拉和埃弗里,对哥哥们的烦恼一无所知。

大人们在客厅坐下,孩子们坐在对面。气氛有点严肃。

“未未,推人是不对的。”苏遇先开口,“齐鸣是保护你的人,不是你的出气筒。”

“我知道错了。”苏未低着头,“不会有下次了。”

“承承。”陆淮清看向大儿子,“冷漠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你可以拒绝,但要有基本的礼貌。”

陆承点头:“知道了。”

“卿之。”沈知易揉着儿子的头发,“善良是美德,但要有底线。你的善良,不该成为别人利用的工具。”

宋卿之认真记下:“我记住了。”

“好了,训也训完了。今天,其实是想跟你们聊一些…嗯,敏感话题。”

沈知易开场,难得正经,“你们三个,都到了青春期,知道你们现在对这事儿估计也没心思。”

“但有些话,爸爸妈妈觉得还是得趁早跟你们聊聊——关于爱情,关于喜欢一个人,也关于怎么保护好自己。”

“你们要记住,”宋正溪接过话,“你们的身份特殊,接近你们的人,不一定都是真心。”

“有些人看中的是你们的家世,有些人想利用你们,还有些人…就是单纯的坏。”

陆淮清续上:“所以,要学会分辨。怎么分辨?看细节。一个人对你好,是只对你一个人好,还是对所有人都好?是尊重你的意愿,还是想控制你?是在你困难时帮助你,还是只想分享你的荣耀?”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敲在孩子们心上。

苏遇看着三个孩子,柔声补充:“还有,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不要觉得羞耻,不要害怕挨训。我们永远你们最坚强的后盾。”

“对。”沈知易点头,“尤其是感情和性方面的问题。不懂就问,别自己瞎琢磨,更别听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胡说。”

宋卿之小声问:“如果有人威胁我们呢?”

“报警,告诉我们。”宋正溪斩钉截铁,“不要自己处理,不要妥协,更不要觉得丢人。你们的安全最重要。”

陆承抬起头:“如果我们…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呢?”

这个问题让大人们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沈知易开口:“什么叫不该喜欢?”

“比如…家境差距太大,地位悬殊?”陆承说。

“家境不是问题。”苏遇回答,“品行才是关键。如果一个人真心对你好,正直善良,努力上进,那么家境如何并不重要。”

“但如果一个人游手好闲,心术不正,那么无论他家境多好,都不值得喜欢。”

“可是…”苏未犹豫,“如果就是控制不住喜欢呢?”

陆淮清叹了口气:“那就来找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看怎么把这种喜欢变成动力,或者…怎么走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孩子们,爱情是美好的,但也是复杂的。”

“你们现在还小,不用急着去经历。先让自己变得强大,等你们足够成熟,自然会遇到对的人。”

这场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孩子们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放松,最后甚至主动问起了问题。

“所以…接吻不会怀孕,对吧?”苏未问了个很基础的问题。

沈知易扶额:“我的天,你们生理课和生物课都学什么了?”

“我们生理课没有参加,有竞赛训练。”宋卿之小声说。

“生物课老师并没有指明具体位置,且课本没有可供参考的插图。”陆承补充。

恒育书院的教材和市面上其他学校不同,是有侧重点的,专为继承人们精心编写。

于是大人们又花了半小时普及生理知识。苏遇讲得很耐心,陆淮清偶尔补充,沈知易负责调节气氛,宋正溪则负责总结重点。

结束时,三个孩子都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苏遇看着他们,心里一阵疼。

“这样吧,”陆淮清开口,“从下周开始,课外课程减半。周末至少空出一天,让你们休息。”

三个孩子眼睛一亮。

“真的?”苏未不敢相信。

“真的。”陆淮清点头,“但课业不能落下。”

“谢谢爸爸!”苏未差点跳起来。

沈知易和宋正溪也同意这个安排。他们也不想把孩子逼得太紧。

这样的谈话几乎每周都有。青春期,学业压力,家族责任,情感困扰——三个孩子在多重压力下艰难成长。

而六岁的宋景初还什么都不懂。他刚进入恒育书院,每天最烦恼的是小作业和不能多吃糖。

他崇拜三个哥哥,常常粘着他们,却不知道哥哥们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景初,别打扰哥哥写作业。”沈知易把粘在卿之身上的小儿子抱走。

“可是我想跟哥哥玩…”宋景初委屈。

“哥哥要学习。”

沈知易捏了捏他的脸蛋,“妈妈陪你去露台观星,好不好?”

“好!”宋景初立刻高兴了,去房间拿自己的笔记本。

沈知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书房里埋头学习的卿之,心里一阵酸楚,吩咐佣人给少爷炖点补汤。

苏遇的身体越来越差。

春天过去,夏天到来时,他已经不能全勤去寰宇了。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的恢复时间也越来越长。

“爸爸,我能去上班的。”苏遇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给他削苹果的苏瑾舟。

“上什么班。”苏瑾舟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签递给他,“寰宇有我还有你妈妈在,你就好好养身体。”

“可是……”

“没有可是。”苏瑾舟打断他,眼神里满是心疼,“阿遇,听话。你已经把管理层优化得很好了,现在寰宇运转正常,不需要你天天盯着。”

苏遇接过,咬了一块——依旧没有味道。

张叔端着碗汤从厨房出来,关岚跟在后面:“阿遇,这是家里吕姨熬的鸡汤,妈妈给你带了点过来,现在温度刚刚好,你喝点。”

“谢谢妈妈。”苏遇接过,小口小口地喝。

关岚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梳理他银白的长发:“头发该打理了,又到腰了。”

“不要。”苏遇说:“哥哥喜欢。”

关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和丈夫都察觉到了阿遇的不对劲——频繁生病,越来越瘦,精神状态时好时坏。他们问过淮清,但他只说“免疫力下降,需要调养”。

他们不信,可阿遇不说,他们也不能逼问。

两位老爷子倒是坦然。陆凌铮和苏怀云都过了九十三岁大寿,身体陆陆续续出现各种问题——关节痛,视力下降,听力减退。

两人又住到一起了,在陆宅辟了个小院,说是做个伴。

“人老了,毛病就多了。”陆凌铮坐在摇椅上,看着窗外的玉兰树,“但心态不能老。”

苏怀云在对面下棋,闻言抬头:“你这心态,比年轻人还好。”

“那是。”陆凌铮笑,“我都九十多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倒是你,上年纪了就整天板着个脸,小心老得更快。”

苏怀云哼了一声,嘴角有一丝笑意。

他们确实看开了。活到这个岁数,经历了太多风雨,早就明白有些事强求不来。

他们知道阿遇身体不好,也知道淮清在隐瞒什么。但他们选择不问,选择相信孩子们能处理好。

“阿遇…”苏怀云突然说:“最近瘦得厉害。”

陆凌铮顿了顿:“淮清在照顾他。”

“我知道。”苏怀云看着窗外,“我就是心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院里的玉兰花开了又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怀云。你说,咱们还能不能看到承承未未结婚?”

苏怀云想了想:“希望能。”

“那得活到一百多岁了。”陆凌铮笑,“不过看不到也没关系,能活一天是一天喽。”

“咱们俩互相监督,谁都不准先走。”

“幼稚。”苏怀云说,但眼里有笑意。

隅园的夏天很安静。

苏遇大部分时间待在室内,怕吹风。

他常常在阳光房晒太阳,看白沙滩以及远处的景色——德恩和安雅带着两只小崽在树荫下打盹;承承和未未周末的休息时间在泳池游泳;

陆淮清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

“今天怎么样?”陆淮清蹲在他面前,手贴上他的额头。

“没发烧。”苏遇握住他的手,“就是有点没力气。”

“那就多休息。”陆淮清把他抱起来,“张叔问晚餐准备,想吃什么?”

“都可以。”苏遇靠在他肩上,“反正也尝不出味道。”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陆淮清心里一刺。他抱紧怀里的人,走向餐厅。

晚饭后,苏遇又有点低烧。陆淮清喂他吃了药,抱着他坐在飘窗上看星星。

“哥哥。”苏遇突然开口。

“嗯?”

“我最近…是不是变得很爱哭?”苏遇声音闷闷的。

陆淮清低头看他。怀里的人眼睛又红了,睫毛上沾着小泪珠。

“没有。”

陆淮清吻了吻他的眼睛,“阿遇想哭就哭,在我这里,什么都可以。”

“可是……”

苏遇吸了吸鼻子,“以前不这样的。现在你晚回家一会儿,我就想哭。你不抱我,我也想哭…我是不是太矫情了?”

“不是矫情。”陆淮清声音温柔。

“是我的阿遇需要更多爱。是我给得不够。”

苏遇摇头:“哥哥给得够多了。是我…是我自己控制不住。”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情绪变得特别脆弱,一点小事就能让他掉眼泪。

他哭的点千奇百怪——哥哥接电话时间长了,他要哭;哥哥没及时抱他,他要哭;甚至有一次因为哥哥给他夹的菜他不喜欢——虽然尝不出味道,但看着就不喜欢,他也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尤其是见不到陆淮清的时候。那种不安,那种恐慌,像潮水一样淹没他。

“那就不要控制。”陆淮清说,“在我面前,你永远不需要控制。”

苏遇抱紧他,眼泪掉在他睡衣上:“哥哥,我好怕。”

“怕什么?”

“怕时间过得太快。”苏遇的声音带着哭腔,“怕一眨眼,六年就没了。”

陆淮清的心疼得厉害。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必须坚强,必须给阿遇依靠。

“不怕,不怕,哥哥在。”他轻声说,“我们好好过,把每一天都过成值得回忆的日子。”

苏遇在他怀里点头,眼泪却停不下来。

夜空晴朗,繁星点点。隅园在夜色中安静沉睡,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淮清抱紧怀里的人,像抱住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六年里,每一天都是偷来的时光。

但他不会放手。永远不会。

哪怕只剩一天,一小时,一分钟。

他也要抱着他的阿遇,走到时间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