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还记得,那是兰祥任务结束后的第十一天。硝烟的味道还残留在他的外套纤维里,伤口刚结痂,身体与精神都还陷在任务带来的疲惫当中。
傍晚,华斯顿公寓的灯光调得柔和。林云坐在他身侧的沙发上,沉默许久,才缓缓把这件事讲给他听。
她告诉里昂,她追踪到一个隐秘组织,早在威斯克尚在人世的时候,就暗中窃取了他留存的基因样本,以此培育克隆体,代号泽诺。这个组织的目的十分明确,将泽诺打造成一件可供驱使的生化兵器。
“最开始查到消息的时候,我很愤怒。”林云的声音平静,可里昂能听出底下压抑的火气,“我的想法很直接,如果泽诺还没有诞生自我意识,尚处在胚胎培育阶段,我会直接终止实验,销毁样本。不能任由一件注定承受无尽折磨的兵器降生。”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起。
“可当我和艾利克斯找到那个秘密培养舱的时候,一切晚了。泽诺已经拥有完整的自我意识,还长期被洗脑灌输指令,被当成一件工具反复驯化。”
愤怒在她眼底翻涌。她没有选择销毁,而是冒着风险,悄悄将泽诺带出据点,带回源心实验室。
“我没有办法下手。”林云抬眼看向里昂,“我见过太多被当成实验品的生命。我曾经也是。基因与□□只是容器,不能定义一个人的灵魂。既然他已经生出意识,我想试着拉他一把。之前我陪着艾利克斯走过那段黑暗,现在,我想试试,能不能帮泽诺挣脱被安排好的命运。”
里昂静静听着,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五味杂陈。当然,里昂并不知道这是林云斟酌加工后的说辞。
泽诺,威斯克的克隆体。
威斯克这个人,里昂印象深刻。当年那人面对林云时,那份毫不掩饰、近乎偏执的占有欲,里昂至今记忆犹新。男人的直觉告诉他,那股情绪里,甚至混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如今有人拿威斯克的基因造出克隆人,光是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不安。
“基因只是□□的来源,意识是独立成长出来的。”林云继续轻声解释,“我和艾利克斯正在做意识矩阵相关的研究,可以慢慢引导他,剥离那些强行植入的洗脑记忆。他不必复刻威斯克,他可以成为泽诺,只做他自己。”
里昂沉默地望着她。
心底漫开一层感慨。
浣熊市那场浩劫里,全世界都在自顾逃命,而林云拼尽全力救下陌生人;直到现在,她依旧愿意伸手,打捞那些坠入黑暗、被当成工具践踏的生命。这就是她的底色。
可里昂看得更深。
她自己也曾是实验体,走过无边地狱,承受过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正因为亲身品尝过被操控、被物化的绝望,她才能够共情泽诺与艾利克斯,愿意耗费心力去救赎别人。
她的善良,不是未经苦难的天真,是从地狱里淬炼出来的温柔。也正是这一点,深深吸引着里昂。
然而一个念头沉沉落在他心底。
她总是忙着救赎别人,开导别人,托住一个个濒临崩塌的灵魂。所有人都看见她强大、冷静,看见她伸出援手。可谁来托住她?谁来开导她,救赎她?
她好像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伤痛,甚至不曾意识到,她自己同样值得被救赎。
里昂侧过身,目光落在林云的侧脸上。心底已然下定主意。
那便由他来做这个人。
泽诺的命运,林云愿意去引导。而林云的苦难,她不愿意向外展露的创伤,由他来守护,由他来救赎。
他抬手,轻轻覆住她放在膝头的手。
“我明白你的想法。”里昂声音放得很轻,“只是这条路不会轻松。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只是别忘了,你不必一直做伸出手的那个人。你也可以依靠我。”
林云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公寓暖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那一刻,他只想牢牢守住眼前这个人。
回忆到此,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
当时听闻泽诺是威斯克的基因克隆体,里昂内心震动,却选择相信她。他认同她那句话:基因只是容器,真正定义一个人的,是诞生之后长出的意识与选择。他敬佩她,心疼她,在心底暗下决心,要成为那个能够救赎她、托住她的人。
可现在,那段温柔笃定的回忆,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心头。
泽诺,是盗取威斯克基因造出的克隆体,被林云带回,悉心引导、救赎。
而张源羽,那张和林云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里昂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在启源科技办公室的对峙画面,张源羽从容的话语,那双金色眼眸,还有她腕间那条和林云同款的记忆手链。按照他刚刚构建出来的推论,张源羽,就是张逸凡拿到林云的基因样本所培育出来的克隆体。
同样是克隆。
一边,是林云心怀悲悯,救下被当成兵器的威斯克克隆体泽诺,耐心引导他寻找自我。
另一边,却是张逸凡借着和林云的交易,悄悄获取她的基因,造出复刻她容貌的张源羽,对外包装成妹妹,留在启源科技,还能随时出现在林云身边,送上带着守护意味的礼物。
两件事,本质上都是以他人基因制造出新的生命。可在里昂眼中,性质却天差地别。
林云救赎泽诺,是解救一件即将被驱使屠戮的生化兵器,给困在洗脑牢笼里的少年一个选择人生的机会。
张逸凡造出张源羽,在里昂的理解里,却是出于私心,复刻林云的样貌,留在自己身边,重要的是张源羽居然说有爱的人,这不就是明指张逸凡吗?他甚至还可以借着合作的名义持续靠近林云本体。
他努力想要区分开两件事,理智不断提醒自己,不能混为一谈。可只要一想到张源羽那张脸,想到张逸凡看林云的眼神,心底的猜忌就不断翻涌。
如果克隆这件事本身,可以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那林云会不会潜意识里,并不认为张逸凡的所作所为是不可饶恕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里昂的心猛地一沉。
他信任林云,从未怀疑她的本心。但心底的不安在悄悄发酵。她经历过实验体的苦难,所以共情所有被基因、被命运操控的生命。若是将来她知晓张源羽的来历,会不会选择理解张逸凡,理解张源羽的存在?
里昂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林云当初说起泽诺时,柔软又坚定的神情。她愿意向黑暗里的实验体伸出手。可这份善良,会不会让她低估张逸凡藏在“守护”之下的执念?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还记得当时心里许下的承诺,他要成为救赎林云的人,接住她所有无法言说的伤痛。可眼下,他独自查到的这些秘密,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阴影。
他没有告诉她张源羽的事。
他害怕。害怕一旦摊开,两人之间会生出隔阂。害怕林云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去理解启源科技这边的一切。
里昂睁开眼,目光落在中控屏幕上,屏幕还停留在线人发来的张源羽那张偷拍侧脸。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车厢:“泽诺是受害者。可张源羽……不一样。”
他清楚,这只是他基于有限信息做出的推断,未必是全部真相。特工的本能提醒他,证据并不完整。可先入为主的猜想已经扎根。
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朝着华斯顿公寓的方向驶去。
回去之后,他要装作一切如常,不能让林云察觉到他方才去启源科技对峙过张源羽,也不能暴露他私下调查的举动。
他依旧要扮演那个安稳的、可以依靠的爱人。但心底那层防备,已经牢牢架在了启源科技、张逸凡,还有那张酷似林云的面孔之上。
里昂攥紧方向盘,目光沉静地望向前路。
他必须继续查下去。在一切失控之前,弄清张逸凡全部的打算,守住林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