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徐旌柘只能明天再去学校报道。晚风徐徐，不冷也不热，刚好吹散他身上飞机空调残留的凉意。
一个越洋视频打来，徐旌柘缓了半分钟才接起，而与此同时手机的另一边却晴空万里，蓝天白云。
陈舒婉鼻梁上立着一副椭圆金丝边眼镜，眼尾有细纹，不仔细看很难看出来。她在室外，走得很急，说话的语速也很快：“义城热不热？”
徐旌柘没急着回答，而是放松身体，从手机上看他似乎是仔细感受了一下周遭温度，才道：“不热，比苏市凉快多。”
陈舒婉又问：“那你饿不饿，饿的话和你小姨说，她马上到机场了，让她带你去外面找一家干净的店先随便吃点，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去学校报道。”
陈舒婉刚说完，还想在叮嘱些什么，小姨的电话便打进来，一下子就把备注为“老妈”的视频电话给挤掉了。
徐旌柘这会儿就很快把电话接起来了，礼貌开口：“小姨好，我是徐旌柘。”
那边小姨的声音在手机里有些小，能明显感觉到一点经过机械传导后带着的电子音，但是也能明显感受到说话人在很大声地道：“旌柘呀，你在哪呢？我在四号口这边，我没看见你，车牌号0888，黑色车子，你看看。”
徐旌柘抬头看，路灯刚好洒在他面庞。
少年站在路边，背挺得很直，光线打到他眼睛里，落了一片辉。头发不长，像是刚刚剪过，一身行囊简简单单，独自踏上“故土家乡”。
即使很久不见，陈舒燕还是一眼就认出自家侄子，长高了，也稳重了。她说不出心里的千愁百绪，看见外甥就像看见自家姐姐，当年姐姐出去读书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但是那会儿姐姐多少已经18岁成年了，而现在的徐旌柘才刚满16岁，还是半大小子。
额……现在的小孩都长那么高的吗？也是，条件好了营养跟得上，自然身高也就上去了。
思绪转瞬，陈舒燕道：“小姨好像看见你了，是不是黑衣服背个包，白色行李箱？”
徐旌柘说话的同时也点头：“是我。”
上了车徐旌柘才发现，车上还有人。
小女孩扎着两个很短的小揪揪，在儿童座椅上安静坐着，也不闹腾，就乖乖巧巧地自己玩自己手指，一身蓝色的牛仔背带裤让她更显可爱。原本徐旌柘打算坐副驾驶的，最终脚拐了个方向坐在小女孩旁边。
一进车，小女孩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但眼神里又带着怯意。
陈舒燕稳稳开车驶离机场临时停车道，很高兴的样子，先是对小女孩说：“玉玉，这是哥哥，叫哥哥。”
小女孩怯怯的，还是萌萌地喊人：“哥哥。”
“诶，”徐旌柘答应她：“玉玉今年几岁了呀？”
玉玉很苦恼的样子，还是伸出来一个手指，却说：“两岁了。”
陈舒燕想通过后视镜看看兄妹两相处，不过太黑了，她只能听到声音。
徐旌柘在听见玉玉的这个回答又看见这个手势之后，忍俊不禁。
“玉玉，这是2，”他做了个“耶”的手势，放到玉玉面前。
徐旌柘说话声音不大，音色清朗，音调又有点低。听他说话总会不可避免地感到梳理，还好，他实际上似乎不是清冷的性子。
玉玉闻言，一下子伸出两只小手分别抓住了徐旌柘的两个手指，她歪歪脑袋，天真懵懂。
陈舒燕开着车，听着后座上兄妹俩相处也忍不住笑了：“你哪两岁啊，你一岁半！手指都只能伸出来一根呢，还说自己两岁了，玉玉羞不羞？”
这话是对着小孩说的，看似说教实际事宠溺地逗弄，玉玉也没听懂，还拍着小手附和呢：“一岁。”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冲淡陈舒燕心底之前泛起的愁思涟漪，更添久别重逢的喜悦。
陈舒燕打电话给陈舒婉报平安，在陈舒婉喋喋不休就快没完没了的时候她声音突然放大：
“你消停消停的吧你一天，你快忙你的去吧你儿子那么大一小子了他啥还要人说啊？真是在国外待久了一天天的就会土狗放洋屁，你说的啥碳水啥大卡啥啥啥的我听不懂，我开车呢这越洋电话那么贵，不说了不说了挂了挂了。
果然，不管过去多久她姐都是这样。一定要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也要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此，自然也会不可避免地带上霸道，自然也就习惯掌控身边的所有事物。
那边陈舒婉闻言皱眉还想开口，就听见手机只剩忙音。
“我姐一天天的，话多管得宽。还晚饭不要吃太多，那长身体的大男生还不给人吃饱了？她就是太担心你了，毕竟你一个人来这边嘛，咱们领这份情就行，至于吃啥还是不听她的了。走，小姨带你去吃鱼去，爱吃鱼的小孩聪明！”
玉玉高兴地拍拍手：“吃鱼！”
徐旌柘自然是点头：“谢谢小姨。”
小姨说话看似不拘小节，实则细腻温柔。
到了火锅店，原来小姨夫和姥姥早就在包间里等着了。
小姨夫没和徐旌柘见过几次，却也热情
“我刚下班，就赶紧来这家店定位置了，晚了可抢不到！旌柘一定要多尝尝，这还是景谪第一次来义城吧？也尝尝咱们这的特色美食！”
义城人爱吃辣，但晚餐的锅底却是奶白鲜香，独特的香气在唇齿上不断交缠着，给味蕾带来震撼。
“好吃不？”姥姥捞起滤网里涮了二十秒的鱼片，放进徐旌柘碗里。
“好吃，您也多吃些。”
他回。
老人很高兴，今晚上都多吃了些蔬菜。
姥姥年纪已经很大了，姥爷走得早，两个女儿是姥姥一手拉扯大。对待大女儿唯一的孩子，她自然也是疼爱的。
刚捞起来的鱼片没有一丝腥味，鱼皮还是脆弹爽口的。徐旌柘没有蘸蘸水，这蘸水对他来说有些辣了。但只是汤底的味道，都让人香得欲罢不能。
他已经连着吃了两盘鱼片了，姥姥又给他捞了一盘。
徐旌柘也想适可而止，奈何他好久没有那么痛快地吃一顿了，偶尔放纵一下也无可厚非。
玉玉吃的鱼片要涮久一点，徐旌柘捞了两片在她碗里，玉玉却摆手：“哥哥，酱油！”
小姨夫赶紧捞了两片蘸了蘸水盖在那两片鱼片上，玉玉这才肯吃。
“旌柘要不要不辣的蘸水？”小姨夫问他。
徐旌柘觉得不用，只是这样吃就已经很香了。服务员却刚好进来又上了十盘鱼片，一听这话直接吩咐给徐旌柘上了不辣的蘸水。
这个蘸水并不是只有酱油味，应该是秘制的蘸水，只是玉玉管它叫酱油，大概因为它们都是黑黑的。
不蘸蘸水就已经很好吃了，蘸了更是美味。
多的形容词已经没有了，光是徐旌柘旁边堆得盘子就有五六个，姥姥给他盛了一碗锅底的高汤在一边凉着，他用勺子舀了一点尝，果不其然的好喝。
锅底是高汤秘制，奶白奶白的。比鸡汤浓郁却又没有鸡汤油腻，比鱼汤鲜美却又不仅仅是寻常鱼汤可比。在苏市生活十几年的徐旌柘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滋味。
不过最后他还是选择克制，吃了个八分饱就放下筷子。
一行人吃过饭出了饭店，就走着回家了。饭店就在小区楼下，回去倒是方便。
前面灯火通明，不少小摊贩都想趁着学生放假还没返校，尽量多赚一些钱。
“妈妈！妈妈！烧烤！”玉玉被爸爸抱在怀里，对着妈妈指着前面的小摊摊说。
陈舒燕无奈的笑：“小馋猫，刚吃完饭你小肚肚还能装下烧烤吗？”
小姨夫虽然没有权利给乖女儿买烧烤吃，但是他可以给乖女儿争取：“诶，旌柘还没吃过这边的烧烤吧？这家烧烤很好吃，就是老板不是天天出摊，否则玉玉也不会一见着这家烧烤就想吃了。”
玉玉好像明白过来怎样才能吃到心心念念得烧烤，第一次主动和哥哥搭话：“烧烤！烧烤！吃，哥哥吃！”
火锅已经把肚子填了八分，徐旌柘还没把自己吃撑过。不过大男生青春期嘛，正式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陈舒燕可是知道的，况且刚才徐旌柘也没有吃主食，指不定半夜就饿了。
见徐旌柘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她便直接走到烧烤摊前，还不忘笑着点点玉玉的额头：“你个小机灵鬼，知道你妈我现在疼你哥是不是。”
“老板，人多不？”陈舒燕用方言和老板交流着，这儿的人基本都说方言。
“诶，有点多！你看看能等不？等不了你点好我待会儿给你送餐！”
说话人是一个少年，头发挺长的过耳，戴着粉色围裙。很高，看着一米七几快一米八的样子，和徐旌柘差不多的个子。他上半身穿的黑色坎肩，露出胳膊上一层肌肉，还在流汗，他用挂在脖子上的帕子随意擦了擦，笑着给陈舒燕递了盘子。
仔细看，少年人眉眼锋利，鼻梁高挺，薄唇上晕了一片红，应该是被炭火炙烤出来的。火光映在少年人眼底，让他的眉眼更添一分疏远之感。
他旁边在烤肉的是一个老汉，爷孙俩有条不紊的招呼客人，烤肉。摊摊上还有一个老妇人在收拾桌子，打扫卫生。
“哟，原来是小玉玉呀！”少年看见玉玉，逗了一句，轻佻的语气让那份莫名出现的疏离感消失，他又转头对陈舒燕熟稔地说：“今天人有点多，你点好串儿先带玉玉回去，我待会儿给你们送餐。”
“不用，你这太忙了，我看前面还有三份没烤呢！我们就在这等着就行。”
那老妇人乐呵呵道：“没事儿，要是只有我和老头子在肯定是不能给你们送了，这不我孙孙还在家里嘛，待会儿骑车一下子就到了。”
林谷聿笑着接话：“对。”
徐旌柘在小姨的招呼下点了自己想吃的串，不多就尝个味儿，确保自己不会吃撑，便在一边跟着等了。原本小姨点了一大把串之后想让他先和小姨夫回去的，他还是表示要留下来陪着小姨等。小姨夫只能带着玉玉和姥姥这一老一小先回去。
陈舒燕不一会儿就和林老头林奶奶攀谈起来：“快开学了，你家孙子也是吧？”
林奶奶收拾好桌子招呼他们坐下，点头回：“小聿明天就开学了，我和老头子让他早点回去休息他不干，非要和我们一起。”
陈舒燕笑：“那是你家小聿孝顺，您二老好好保重身体，等着享福喽！”
林老头乐呵呵的：“我不指望享福，我这孙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老头子我就知足了！反正他娶老婆的钱我是攒好了的。”
林谷聿打断他爷爷：“这一份好了，给客人端过去吧。”
少说点儿话吧，林谷聿表示自己还没到想找老婆的年纪。
徐旌柘勉强能听懂他们对话，在一旁沉默着。然而话题很快扯到他身上了。
林奶奶：“这是？以前没见过啊，长得和你挺像，你侄子？”
外甥总是和舅舅小姨长得像，徐旌柘也是如此。仔细看，他和陈舒燕的眉眼确实相似，发色也都比较浅，狐狸眼眼尾微微上挑，而且瞳孔都是浅棕色，像琥珀似的。这眼睛很漂亮，但第一次见都会让人觉得清冷疏离。
陈舒燕：“我姐家的侄儿子，也是明天开学。”
林奶奶点点头，又问：“读高中了吧？”
这话是对徐旌柘问的，他点头：“对。”
徐旌柘不是乐于攀谈的性子，平时话也不怎么多。但是陈舒燕是话唠呀，几下子就把他信息全卖了：“高一了，刚转学过来我们这边读。
林奶奶：“哟，那是在哪个学校啊？”
陈舒燕：“在二中，诶？你家小聿也在二中吧？”
林奶奶：“那他俩在一个学校，我家这个也是高一。”
长辈们顿时因为孩子们在同一个学校而更热情地攀谈起来。但是对于小辈来说，自己和对方是一点儿也不认识的，对视之后点点头就移开目光，算是礼貌地打招呼了。
林谷聿没啥感想，就这个小区里二中的学生不知道有多少，光是常来吃烧烤的就有十几个，个个他都不认识，毕竟学校那么多人呢，他还能每一个都认识吗？
在学校里就算是偶尔碰着个看着眼熟的了，也是招呼都不打直接路过的。谁也没认出谁，就算你再帅也认不出来。
毕竟没人会莫名其妙的关注陌生人的生活，大家都很忙的。
翌日下午两点，二中高一8班正在开春季学期的第一场班会。
“这是咱们班新转来的插班生，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
新插班生.徐旌柘从林谷聿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缓缓开口：“大家好，我叫徐旌柘。”
前排自然是没有座位安排给徐旌柘，把他安排在林谷聿旁边，也就是从左往右数第四组的最后一个，班上座位刚刚好坐成一个完整的方队。
林谷聿配合全班鼓掌欢迎。
也算是和家里“同校顾客”第一次认识了
不过呢，林谷聿实际上也不是多外向的人，因为这人昨天在自己家吃烧烤就主动攀谈什么的，是不可能出现的。班上单人单桌，二人座位虽然近，二人虽然昨天就算是“认识”了……
但是嘛，他们不熟。
王老师藏在天蓝色粗框眼镜下的小眼睛异常的亮。作为一个合格的班主任，他一定要帮助每一个新同学熟悉班级，他抬头示意林谷聿
“诶，林谷聿，你们宿舍是不是还有一个空位？新同学就安排进你们宿舍了，下班会你带他过去，他没住过校，你带他熟悉熟悉咱们学校的寝室管理规章制度，安排安排宿舍值日这些的。多关照关照。”
林谷聿：“……”对于王天辉这个班主任兼物理老师提出的要求林谷聿自然是不会拒绝的。
当然同意得也不会很欣然吧，原本他是打算上完班会回宿舍直接睡觉的来着。
林谷聿：“好。”
徐旌柘当然感受到了林谷聿表现出来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不过这情绪很正常，没有人喜欢“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