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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镜厅停声

镜厅的三十七面银镜已经除去白布,呈三重弧形立在白石地面上,冷光从镜面间缓缓生出。玛莱·维尔芒被带到中央,跪在明水钵前,将有灰痕的手腕朝向镜面的方向。她的母亲被两名护卫挡在了旁听席外缘。

奥瑞斯走向属于洁律院的复核席。圣座代表已经坐在监督席上,忏悔民名册局的书记员抱着文书袋,验痕官立在一旁,镜厅检判官安托万·福凯翻开了案卷。塞勒斯汀回到了宣读席,手中仍是那卷白羽绳捆扎的判词。他安静地垂眼等待着。

镜厅的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议论声随之断绝。这里没有广场上的喊声,没有埃贝尔小报上,也没有桥下泉潺潺的水声。所有混乱都被编入文书,按编号、姓名、日期、时刻和见证人重新排列。两次钟声之前,玛莱在只是一个提着木桶的女孩;到了镜厅,她就成了被审判者、身负灰痕者、忏悔民家族成员。圣城一向擅长这样的转化。

福凯看向复核席。“向您致意,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时间紧急,审判可以开始了吗?”

奥瑞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翻开卷宗,从验痕记录开始看起。灰痕确在玛莱手腕上,记录上写着,颜色淡灰,呈泼洒状,边缘不齐,未见明显热感,无需复验。记录措辞谨慎,描述的内容和他在玛莱手上看见的灰痕并无差别。从桥下泉的水样已经封存,巡查员证词也已经记录在册,名册局附页也按已经应紧急需求送到。从这些文件上来看,尽管圣座声称这是一个紧急案件,但在这两次钟声之间收集到的所有材料的完整和准确程度甚至比常规流程下更完整。

他取过维尔芒家旧案副本。那是一份相当陈旧的抄本,纸页发黄发脆,边缘已经毛。名册局把它附在案卷后,作为玛莱家族旧案的证明。案由的那一栏写着“亵渎圣座,散布不洁言论”。下方另有一行说明,称其外祖父曾在柔律时代申请复核,后因原卷残缺,未能完成。

圣座代表等他看完第一遍时已经明显表现出了不耐烦:“大审议官阁下,维尔芒家的旧案并非今日判决的唯一依据。如今明焰摇曳,您身处公洁大审议官之位,自然应当竭力辅佐圣座,净化污染。现在证据已经齐全,被污染的泉水已经存样,验痕官也已记录灰痕,审判程序已经得到履行。”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圣座非常重视这个案件。以初光的名义,第四声钟响之前,我希望您能让整个灰阶区都见证圣座净化污染的决心。”

奥瑞斯并没有理会圣座代表的发言。他紧紧地注视着维尔芒家陈旧的案卷,直到他的眼睛开始灼痛,视野里有白色的光斑闪过——终于,案卷上的墨迹像被水浸过一样散开了。果然如此,奥瑞斯叹了一口气;这并不是幻觉,而是他能看见墨迹中短暂浮起的“残温”——真实证词的墨迹在他的注视下不会变化,但伪造证词的墨迹会如同烟雾一样变化模糊。为了避免怀疑,他从来没有把这个能力告诉过任何人。

他把纸张举起到眼前,随着角度的调整,镜厅的冷光落在纸面上,照出了几道极浅的墨痕。纸上现有的内容并不是最初写下的;旧的笔迹被刮去,新墨覆盖其上,若在普通的灯光下,那些旧的笔迹几乎已不可考。但银镜之光比寻常灯光更有穿透力,墨色深浅不一就显露了出来。

“这份案卷被篡改过。”奥瑞斯说。

名册局书记员有些惊慌地抬头。“旧卷常有磨损,应该是书记员进行了二次誊抄。”

“这不是二次誊抄。两次笔迹内容不同,明显是有人篡改了内容。”

奥瑞斯将手中的案卷转向监督席。圣座代表没有立刻说话。福凯也低头看了一眼。刮痕之下还有几个旧字没有被完全盖住,其中能辨出的有“账簿”二字,后面一行似乎曾写过“私藏…”,但后面的字被彻底刮掉了。这些字太足以说明维尔芒家的旧案并不只是所谓亵渎圣座,而是一桩和慈恩账簿与财产有关的案件。

“维尔芒家近期是否申请复名?”奥瑞斯问。

名册局书记员迟疑了一下,急忙翻阅着手中的一大堆材料。“去年冬末,艾蒂安娜·维尔芒递交过申请。但是因旧案原卷残缺,尚未进入正式复核阶段。”

圣座代表打断了奥瑞斯的提问:“这与今日桥下泉公共水源污染一案没有直接关系。”

“我并未说它能证明玛莱无是纯洁的。”奥瑞斯道,“我只说,维尔芒家的旧案有被篡改的痕迹。”

福凯合上手中一册附卷。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旧案可另行封存复查。今日镜厅受理的是桥下泉污染案。被审者明确出现灰痕,水样异常,巡查员和验痕官记录皆在。若复核席没有能够直接推翻本案的证据,审判应当继续。”

这句话无法轻易驳回。奥瑞斯知道,福凯说得一切都合乎程序。旧案中可疑的证词的可以成为之后复查的理由,却不足以在此刻阻止宣判。镜厅不是白档案馆,他不能像之前一样花上几个夜晚的时间去一条条核对真伪,不能因三代之前的篡误就叫停今日的紧急宣判。圣座代表正是为此坐在这里。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也许他能够叫停这场审判,直到名册局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再决定这个少女的命运,但是现在他已经被迫成为了这场充满了表演性质的审判中的一个演员,只能服从圣座的意愿而起舞。

奥瑞斯抬眼看向镜阵中央。玛莱跪在那里,手腕放在白石托上。她没有哭,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嘴唇被自己咬出一点血色。她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复核席还有异议吗?”福凯问。

奥瑞斯的手停在案卷上。过了片刻,他道:“暂时没有。”

塞勒斯汀终于抬眼看他。像是终于确认了这场演出已经接近落幕,轮到他来落下尾声,塞勒斯汀解开了判词卷轴上的白羽绳。纸页在镜厅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北三泉公共水源污染案。”他开始宣读,“受审者玛莱·维尔芒,现居灰阶区旧桥下第三巷,待定洁民册所录之家族成员。其家族三代前因亵渎圣座之不洁言辞而被洗名,复名申请未决。今日第一声钟响前后,受审者于北三泉附近被发现,手腕有明灰色罪痕,经检查,北三泉泉水颜色异常,验痕官与区内巡查员记录……”

他的声音依然悦耳动听,却比初光大殿中冷酷许多;每一面银镜都像在收拢他的字句,使它们落回玛莱身上。她在听见自己全名时微微一颤,瞪大了眼睛,随即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旁听席上的艾蒂安娜往前动了一步,像是想要奔向自己的女儿,但是立刻被护卫拦住了。

奥瑞斯静静地坐在听着。判词前半部分与案卷相合,公共水源紧急附令被补入正文,验痕官的谨慎语句也被编入判词中。它几乎没有任何笨拙疏漏;而它的可怕正在于此。若没有桥下泉边那个无名的邻户,没有早于洁律院案卷的白鸦厅候命令,没有被篡改的旧卷下残留的字迹,这份判词足以显得清白而正当。

塞勒斯汀已经读到了净化判决的前一个段落。再往下,便是临时隔离与明水复验;等他的声音落下,玛莱就会被带走,而这可能就是她与母亲的永别;之后即便还有重审的结果,她的名字也已在灰阶区传遍。

就在此时,奥瑞斯看见了镜中的女孩。

不是跪在镜子前面的玛莱。现实中的玛莱仍低着头,可她左侧第二面银镜中映出的倒影却是抬着脸的,泪水正沿着她的面颊往下落。倒影不会发出声音,但是女孩镜中的倒影的肩膀抽动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流了下来。镜中倒影手腕上的灰痕已经扩大到了几乎整个小臂,并且还在不断地扩散。

塞勒斯汀的声音还在继续。镜厅中的人都在注视着塞勒斯汀,只有奥瑞斯看向那面银镜。镜中的玛莱仍在哭,而真正的玛莱没有。她的肩没有抽动,喉间没有哽咽,脸上也没有泪痕。

银镜照见罪痕,这是洁律院写在镜厅门前的旧话;可此刻镜中所见,并不跟随被审者本人。

“停下。”奥瑞斯斩钉截铁地说。

塞勒斯汀的声音断在半句中。

镜厅内随即静了下来。白鸦厅的人很少在宣读时被打断,镜厅也很少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塞勒斯汀冷冷地注视着他,手指仍按在判词上。

“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他说,“若复核席有异议,按规程应在宣判之前提出。”

“宣判尚未结束。洁律院有权提出异议。”

圣座代表站起身。“伊西多尔大审议官,您方才已经确认暂时没有异议。”

“方才没有。”奥瑞斯抬手,指向玛莱左侧的第二面镜。“镜中人倒影在哭泣。”他说,“但是她本人没有。”

圣座代表转头看向那面银镜。起初,他的脸上只有傲慢而不耐烦的神色,随后那他的不耐烦便凝住了。镜中的玛莱仍抬着脸,泪水沿着面颊落下;镜外的少女跪在白石托前,睁着一双干涩的眼睛。她像是并不知道自己的倒影正在哭泣。

验痕官往前走了一步,又被福凯抬手止住。镜厅中无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圣座代表道:“不过是罪人的忏悔罢了。被审者心中有罪,自然会在初光前流露。”

“愿初光见证,”奥瑞斯说,“无人能够保证这是罪人的忏悔,还是无辜之人的恐惧。”

圣座代表看向玛莱。女孩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因突然的安静而更加害怕。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艾蒂安娜站在旁听席外缘,已经红了眼眶。

塞勒斯汀仍站在宣读席前。他没有合上判词。那半句未读完的判词留在他手中,像一段尚未落下的刀锋。他看了镜中的倒影,又看向现实中的少女。方才被打断的不悦还未从他脸上完全退去,但他的目光已经变了。它不再只停在奥瑞斯身上,也不只停在判词上,而是开始在镜子、白石托、验痕记录和玛莱的手腕之间缓慢移动。

福凯开口道:“镜中异象可以记入附录。若复核席认为需复验银镜,应在判词宣读之后提出。”

“判词宣读之后,审判就结束了。那复核还有什么意义 ?”

“目前的决定只是临时隔离,不是终审。”

“被带走的人很少这样想。”奥瑞斯看向福凯,“更少有人能从临时隔离所带着原来的名字回家。”

福凯没有回答。他只是翻开案卷,似乎要从规程中找到一行足以使镜厅继续前进的文字。圣座代表的手按紧紧在椅臂上,他似乎现在才意识到,今天的审判注定不会以圣座期待的方式发展。镜厅里每个人都知道,门外的民众在等宣判的结果。第四声钟响以前,灰阶区会听见许多说法;若镜厅不给出最终判决,埃贝尔·格里夫的人便会替它给出一个更受欢迎的说法。

“请让我检查一下判词登记册。”奥瑞突然说。

名册局书记员立刻抬头。“判词登记册由白鸦厅保管。”

“正是如此。白鸦厅的人就在这里。”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塞勒斯汀。

塞勒斯汀没有立刻动作。他仍按着判词,指尖压在纸页边缘。白羽绳松散地垂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段已经解开的约束。他看着奥瑞斯,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

“您是在质疑白鸦厅的登记,还是质疑我的宣读?”

“我质疑这份判词被交予您的时间。”

这句话使镜厅中的空气更加凝固。塞勒斯汀的脸色没有变化,可他的手指松开了判词边缘。他转头对身后一名白鸦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很快退入侧室,片刻后捧出一册黑边登记册,封面有白鸦厅的银印,边角已经磨旧。

塞勒斯汀接过登记册,却没有交给书记员。他自己翻开了。

圣座代表道:“初声执鸦者诺瓦兰,登记册只需交由检判官核验。”

塞勒斯汀没有抬头。“判词由我宣读。若登记有误,我自然有权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几乎不像是在反驳。圣座代表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再说。

塞勒斯汀翻得很快。白鸦厅的登记有自己的次序:收文时间、送文人、判词来源、宣读者姓名、镜厅检判官和应宣时限。他的目光在大量文字间逡巡,却在其中一行停住了。奥瑞斯看见他停下,也看见他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复杂神色。

“诺瓦兰阁下,请您将您的发现讲出来。”奥瑞斯说。

塞勒斯汀没有马上开口。片刻后,他道:“北三泉污染案判词,白鸦厅收文于第二声钟响后第一刻。宣读者,初声执鸦者塞勒斯汀·诺瓦兰。应于第三声钟响以前候命,第四声钟响以前完成宣读。”

福凯问:“有何不妥?”

塞勒斯汀翻到下一页,又看了一眼手中判词卷首的登记号。随后他合上登记簿,直直地看向监督席。

“镜厅受理此案,是第二声钟响后第四刻。”他说。

名册局书记员脸色一变。

圣座代表道:“急案传递或有先后。白鸦厅候命不等同于判决成立。”

“候命确实可以早。”塞勒斯汀说,“但是判词的收文时间决不应早于镜厅受理时间。”

他失忆侍从将登记册交给福凯。卷首登记号下面,白鸦厅的收文时刻与判词成文时刻写得很清楚。那不是简单的候命令,也不是空白宣读令,而是一份已经写入被审者姓名、家族旧案、净化宣判引语的完整判词。它到达白鸦厅时,镜厅尚未正式受理此案;验痕官的复验也还没有完成。

福凯终于站了起来。他走到宣读席前,接过判词,又翻到验痕记录和镜厅受理页。几页纸在他手中发出干燥的声响。镜厅中的银光落在他脸上,使他原本平平无奇的面容显得更加模糊。

“登记时间确有不合。”他说。

圣座代表冷冷道:“请继续宣判。急案中偶有纰漏而已。”

“很抱歉,”奥瑞斯道,“我的工作是纠正纰漏。”

塞勒斯汀仍站在原处。他没有去管奥瑞斯和圣座代表的争执,而是看着玛莱。女孩已经注视着自己哭泣的倒影,似乎依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将判词从福凯手中接回。

“恕白鸦厅不能继续此次宣读。”他说。

白羽绳被重新绕回卷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质疑的肯定。艾蒂安娜忽然用手捂住嘴,像怕自己发出声音。玛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宣读席。她并不知道这是不是救了她,也不知道这是否只是另一种更长的等待。

圣座代表的脸色沉了下来。“初声执鸦者诺瓦兰,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明白。”塞勒斯汀道,“我拒绝继续进行宣读。”

“你无权终止审判。”

“我没有终止审判。”塞勒斯汀将合上的判词放回宣读席,“我以初光的名字宣读判决。如判决是伪造的,那我就是在亵渎初光。白鸦不会容忍这种不洁之举。”

这一次,连福凯也没有立刻说话。过了片刻,他转向书记员。

“记录。北三泉污染案,判词登记时间与镜厅受理时间不合;银镜反应与被审者本人状态不合。审判暂停,待白鸦厅、名册局与验痕官重新提交补充记录。”

书记员很快落笔。圣座代表仍站着,白袍在镜光中显出冷白。他看向奥瑞斯,又看向塞勒斯汀,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场暂停不是由奥瑞斯一个人造成的。若只是奥瑞斯阻止审判,圣座可以说他以复核之名拖延;若只是塞勒斯汀拒读,白鸦厅可以把他召回申斥。然而白鸦厅出乎他意料地明确支持了奥瑞斯的不敬之举。不,不是白鸦厅,是诺瓦兰这个年轻的家伙,他在心里纠正了自己的说法。

玛莱被护卫扶起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她的母亲终于被允许上前,抱住她时没有哭出声,只反复摸着她的头发,仿佛要确认她仍在这里。福凯命人将母女暂时带去洁律院看护室,继续封锁桥下泉,水样送复验。验痕官被要求留下,名册局书记员则被要求交出维尔芒家旧案原卷的调取记录。

圣座代表离席时没有行礼。他走得很慢,特意在经过奥瑞斯身边时停顿了一下。

“您今日暂停了一场急案,伊西多尔阁下。”他说,“灰阶区的人未必会因此安心。更何况,您还公然质疑了圣座的指示。”

“如果灰阶区的民众需要一个解释,我们至少要确保他们得到的是真相。至于您指责我质疑圣座的指示,” ”奥瑞斯说,“我以圣奥瑞连的名义发誓,如果我对圣座从未有过任何不敬之心。只是工作需求。”

“您是一位非常…独特的大审议官。我会确保向圣座如实汇报今天的情况的。”

圣座代表离开后,镜厅中剩下的人也陆续散去。银镜仍然立在原处,镜中的玛莱已经消失,只剩白石地面和空下来的明水钵。奥瑞斯站在复核席前,将旧案副本重新合上。留的自己还留在他眼前。它们没有救下玛莱,但它们指向了另一处更深的疑团。

塞勒斯汀从宣读席走下来。他手中仍拿着那卷判词,只是判词已经合上。白羽绳已经被拆了下来,重新挂回了他的腰间。

奥瑞斯在门外廊下追上他。

“诺瓦兰阁下。”

塞勒斯汀停步,没有立刻回身。

“您为什么决定终止宣判?”奥瑞斯问。

塞勒斯汀这才转过来。他的脸色比在镜厅中更冷淡,也许是因为那里的银光已经不在,人的疲惫便更容易显出来。

“我想您比我更清楚。您已经指出了登记时间上的错误。”他说。

“我只是提出了一个请求。”

“那已经足够了。”塞勒斯汀垂眼看了一下手中的判词,“白鸦可以宣判任何人,包括我们自己,因为这是初光赋予我们的权能;但白鸦不能在明知谬误的情况下继续宣判。您也很明白,白鸦是为了清除污染,而非制造污染。”

奥瑞斯看着他。廊外有人匆匆经过,远处传来低声争论,镜厅审判暂停的消息正在洁律院中散开。塞勒斯汀站在白石廊柱旁,白袍与白石几乎融在一起,只有深栗色的发和喉下银印使他显得仍是活人,而不是这座建筑中早已安排好的一件精美的雕塑。

“你知道这份判词不是为玛莱写的。”奥瑞斯道。

塞勒斯汀抬眼。

“那份判词不是写给玛莱·维尔芒的。”他说,“它写给她的姓氏、她家族的旧案,还有她出生的地方。”

奥瑞斯没有回答。

这句话若由别人说出,也许会显得是在怜悯这个女孩。塞勒斯汀说来却没有多少温度;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如今渐渐显露的事实。

过了一会儿,奥瑞斯接着说:“你回去之后,想必回受到白鸦厅的质询。”

“他们已经听见了我的回答。”

“圣座也会有很多问题需要白鸦厅回答。”

“圣座总有问题。”塞勒斯汀说。

这句话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冒犯。

塞勒斯汀向他略一点头,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又停住。

“伊西多尔阁下。”

奥瑞斯看向他。

“您觉得,镜中的倒影为什么会哭泣?”

奥瑞斯没有立刻回答。镜厅的门在他们身后半开着,银镜已重新被白布盖住。

“因为她的罪已被写下,”他说,“但罪人并不是她。”

塞勒斯汀听完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将判词抱在臂弯里,沿长廊向白鸦厅的方向走去。

奥瑞斯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之后。第四声钟响尚未到来,镜厅已经停声。可这场停顿并没有使圣城更安静;它只是在一处被写好的判词上,留下了一道无法顺利抹去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