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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焰摇曳

在阿斯特里昂,圣年最后一夜的钟声总是从高处开始。

第一声钟响落在光冠区的银瓦上,随后沿着白石长桥和层层阶梯向下传去。洁律区的塔楼相继应答,鸽环区的喷泉边有孩童停止玩耍,灰阶区的洗衣妇从水槽前抬起头,听见那声音越过街巷、病房、审判厅和低矮民居,一直滚到盐门之外。照旧礼,第七声钟响之后,盐门卫队便要关上外门。门一旦落锁,到第二日初光新礼以前,无论是朝圣者、商队、流放者的亲族,还是外盐地来的信使,都不得再出入城中。外盐地的风有时会把钟声带得很远;至于盐地上的无录者是否听见,圣城的记录从不关心。

这一夜是明焰守夜。入夜后,全城熄灭灯火。家中壁炉覆灰,店铺垂帘,病房只留清水钵;白档案馆的抄写厅也会停笔,书记员把未干的墨迹盖上细麻布,免得不合礼的灯火照见尚未归档的名字。只有光冠区最高处的明焰厅可以燃烧,因为圣城相信,不灭的明焰并不属于人间。它自黑雨之后燃起,守焰者说,这火从不需薪柴,也不落寻常灰烬。圣座的旧卷里这样记载,一代又一代的孩童也这样背诵。灰阶区的人在冬天更关心炉子能不能点燃,忏悔民区的人则知道,被圣城称为不灭的火,有时也是毁灭的代名词。但今夜是明焰守夜,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些事。怀疑若留在心里,尚且只是一个人的沉默;若被写入记录,便会成为一家人的麻烦。

第七声钟响将尽时,公洁大审议官奥瑞斯·伊西多尔走入初光大殿。门侧的书记员依礼读出他的全名和职务,声音传到近旁几排座席,几名圣座侍从抬眼看了看,又很快低下头去。伊西多尔这个姓氏原本常见于白档案馆外厅的登记册,与灰阶区的抄写员、墓地编号和救济文书相连;如今它被放在“公洁大审议官”之后,写入初光大殿的来宾名册。几年下来,光冠区已很少有人在听见这个姓氏时露出异色。

奥瑞斯在门前的明水钵中洗手,擦干指缝,把手套重新戴好。侍从退到一旁,他便向洁律院的席位走去。他的席位在七灯座白阶左侧,离最高处还有三排座位。几位圣裔代表坐在更高的石阶上,白袍垂在脚边,由侍从仔细理平。奥瑞斯没有向上看;他在自己的位置前停下,向七灯座尚未入席的方向行礼,随后坐了下来。

审议官科朗坦·库通已经在旁等候。库通年纪较长,双腿覆着厚毯,由一名侍从推着轮椅。他的脸色常年不好,声音却依然稳当。见奥瑞斯入座,他把毯子往膝上拢了拢,低声道:“今年钟声传得真远。我刚才在廊下估计,连盐门那边也能听见回响。”

奥瑞斯看了一眼殿门外未散尽的暮色。“大概是外盐地那边起了风,所以钟声听起来比往常传的更远些吧。”

“也许。”库通望着大殿中央。圣龛前的银环还空着,守焰者尚未列席,所有人都在等那团白色的火焰从明焰厅被送入殿中。“不过今年来听钟的人也多。”

殿中的席位确实比往年更满。鸽环区的代表队列挤到了侧柱下方,灰阶区长老的席位向后移了一排,白鸦厅的人也站得更靠前。他们穿白或浅灰的长衣,高领硬直,肩线狭窄,远远看去像一排收拢的鸟翼。

库通看了那边一眼,声音放低些。“今晚负责宣读的人是诺瓦兰。白鸦厅近几年很看重他。”

“塞勒斯汀·诺瓦兰?”奥瑞斯问。

“是他。”

奥瑞斯记得这个姓氏。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记忆——诺瓦兰家曾是圣裔旁支,旧纹章在大修订之后改过,某位远亲的洗名记录被封存在白档案馆深层。那类记录通常很整洁,整洁到叫人疑心其中被抹去的部分比留下的部分更多。白鸦席中,有个年轻人立在石柱阴影里,白羽绳垂在胸前,白鸦印扣在喉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与旁人说话,侧脸在渐暗的殿光中显得苍白。

库通注意到奥瑞斯的视线,道:“您不喜欢白鸦厅的人。”

“也谈不上不喜欢。”奥瑞斯道,“只是他们有时太盲信自己的声音。”

库通微微笑了一下。“守夜礼总要有人负责宣读。若每个白鸦都先被怀疑一遍,礼仪官今晚恐怕就不能按时关门了。”

“礼仪官不会让自己遇到这种麻烦。”奥瑞斯说,“他们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库通听了这话,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倒是真的。礼仪官大多长寿。”

这句旧话从库通口中说出来,并没有多少玩笑意味。奥瑞斯看了他一眼,见他仍旧望着圣龛,便没有再说下去。

不久之后,七灯座入殿。先入殿的是教义之灯座,金色的内衬在白袍下依然耀眼;随后是律法之灯座、记忆之灯座、慈恩之灯座、明焰之灯座、门钥之灯座。缄默之灯座最后走来,黑色内衬在一片白袍之间颇显出一种压迫感来。七人从大殿中央经过时,众人依礼低头。白袍的下摆拂过石地,几乎没有脚步声,只有银扣和佩链偶尔轻轻相触。等他们在高阶上坐定,殿中的灯火便从低处开始熄灭。侧廊先暗下去,柱廊再暗下去,最后连圣座边上的两盏银灯也被侍从罩住。初光大殿尽头只剩圣龛前一片未被点燃的白。

明焰由守焰者从侧门捧出。两个守焰者皆赤足,手腕上缠绕着银线,银环托在他们掌间;环中飘浮着一团苍白的火焰。关于明焰,阿斯特里昂有许多传说,白档案馆的旧卷说它在黑雨之夜后第一次亮起,此后便由历代守焰者看护,从不需任何燃料,也不落寻常灰烬。就算这一传说的真实性已不可考,但在初光大殿中,没有人会在明焰面前显出怀疑。

从侧门到圣龛共有三十七步,这是守焰者受训时最先学会的数字。年轻的守焰者要蒙眼走过这段路,直到他们能在石阶的转折处停得分毫不差;对于他们来说,在全殿的人都低头时,仍能注视手中的火焰,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与幸福。两个守焰者步履缓慢,白焰照在他们的手上,也照在大殿两侧静立的人群上。奥瑞斯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很快又止住了。每年都会有初次观礼者如此;他们在殿外听惯了明焰的故事,到了此处,却常因它过于安静而不知所措。

祷文从七灯座口中开始念诵,低沉的声音像是从高阶后的石壁里传出,随后由圣座侍从接上,传到大殿外的阶下,再沿着长桥和街道往城中各区去。那句祷文在阿斯特里昂无人不知,孩子们先学会它,才学习自己的家族谱系;罪人听见它,会想起镜厅,病人听见它,会想起慈恩院的账簿。曾经被禁名的人即使恢复了身份,也常在这句祷文中听出另一层意思,因为被看见未必等于被拯救,而圣城从不缺少愿意替他人命名的眼睛。

“愿隐秘之物不在黑暗中腐烂。”

奥瑞斯跟着众人念完,没有漏掉一个字。他念得很轻,只有身旁的库通或许能听见。库通的手指搭在厚毯边缘,也在低声祈祷。白鸦厅的队列中,年轻的诺瓦兰垂着眼,脸被明焰照得几乎没有血色。白羽绳从他的胸前垂落,末端没有一点摇动。

按旧礼,祷文末字落下时,明焰应当升起三寸。守焰者称之为“回声”,意思是初光听见了城中人的誓言。在绝大多数年份,火焰确实会在此时抬高,仿佛有谁从银环下方轻轻托起。于是人们抬头,洗手,归家,将这一夜记入圣年中最庄重也最平稳的一页。

然而这一次,祷文结束后,明焰没有升起。

它先向内收了一下。那一下很轻,若是在寻常房间里,或许会被当作一阵风吹过灯盏;可是初光大殿的门窗已经合上,守焰者托着银环的手也没有颤动。火焰在银环中央短暂地暗了一瞬,随后向左偏去,像有一阵看不见的气息从火边掠过。

大殿中没有人出声。几名圣座侍从跪得更低,有人将额头贴近石地;白鸦厅那边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声,很快又止住了。奥瑞斯看着那火焰恢复原状,又看向捧着银环的守焰者。两个守焰者依旧站得端正,然而年长的那一位脸上已经失了颜色。

明焰之灯座最先开口。他年纪很大,声音并不高,却仍能传到大殿两侧。

“明焰听见了城中未尽之言。”

这句话使殿中重新有了可以遵循的秩序。门侧的书记员低头记录明焰之灯座的解释,先写下“明焰有异”,又很快将后两个字轻轻划去,改作“明焰摇曳”。他抬眼看向高阶,像是在等是否会有人纠正。七灯座无人开口,明焰之灯座也没有再作说明。于是他继续写下去。到了第二日清晨,白档案馆归档的记录中,只留下更稳妥的一句:圣年末夜,明焰摇曳。

随着仪式继续,归档文书被送至白鸦席前。石柱阴影中的年轻人走出来,接过以白羽绳系着的卷轴。那是一位美丽的青年人——他有着柔美的椭圆面孔和淡玫瑰色的嘴唇,深栗色的卷发垂在肩头。书记员依礼读出他的全名:“初声执鸦者塞勒斯汀·诺瓦兰。”

塞勒斯汀走到圣龛下方,先向七灯座行礼,又按规矩转向洁律院的席位。

他转向洁律院席位时,公洁大审议官伊西多尔还没有来得及低头,也没有望向七灯座。他的目光仍停在明焰上,像是在确认方才那一瞬是否已经真正过去。转身时,塞勒斯汀的目光从奥瑞斯所在的席位上掠过;那一瞬很短,若不是奥瑞斯也正看向了他,几乎不会被察觉。明焰映在他眼中,使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显出一抹冷色。随后他垂下眼,展开手中的文书。

——————这里分章节——————

奥瑞斯听过许多白鸦进行宣读。

白鸦厅擅长训练声音。一个年轻的白鸦在第一次站上宣读席以前,通常已经在石室内进行过数千次联系。他们要学会在广场上把声音送到人群尽头,也要学会在镜厅里压低声音,使每一个字都能落到被审者耳中。读到死者时不能迟疑,读到归名者时不能显出欣慰,读到白衣流放者时也不能让怜悯或厌恶进入呼吸。白鸦厅相信,宣读者一旦显露情绪,判词便会从初光的旨意降格为凡人的意见。

多数白鸦追求发声的准确和明亮,少数则致力于让自己听起来足够有威慑力;那些过于迷恋用声音震慑他人的白鸦,在奥瑞斯看来,反倒显得粗劣。真正有分量的声音不必提醒别人自己拥有权力。塞勒斯汀的声音清澈柔和,在大殿里传得很远。那些名字和案卷经由他口中流出,他既不给予怜悯,也不进行羞辱,死者、归名者、净化期满者、白衣流放者,他一一读过,仿佛他并非在处置人的命运,只是在把已经由初光写下的命运交还给众人。

读到归名名单时,大殿外的阶下传来一阵轻微响动。那是家属喜极而泣的声音。礼仪官不喜欢这种声音,认为它破坏守夜礼的平和;可是每一年都会有人在归名者被读出时跪下,或者哭泣,或者亲吻那块曾经代替亲人的无名牌。无名牌通常只刻旧案编号,不刻姓名。它被放在家中最显眼的地方,提醒活着的人,有一个名字仍在等待圣城归还。

奥瑞斯想起几桩经由他手的案卷。那些案卷曾在他的书房中摊开过,纸页边缘磨损,有些证词被水渍洇开。申请归名的人往往不敢写太长。他们知道,恳求若显得过分急切,也会被视为对圣城的不信任。

如今这些案卷被交到白鸦手中。奥瑞斯饶有兴致地听着,目光落在塞勒斯汀按住文书的左手上。白羽绳有一端绕在他的指间,勒出很浅的一线。明焰照在那只戴着手套的手上,使它看起来不像一个年轻人的手,倒像是仪式中一件被反复使用的器物。

名单转入白衣流放摘要时,殿外的声音已经止住。官方文书里从来不写流放意味着死亡。它写“移出圣体”,写“安置于盐门外”,写“远离可能污染之源”。奥瑞斯知道盐门外是什么。外盐地没有白石路,没有明水渠,也没有按时分发的炉灰和药盐。盐碱地上的风是沉重的。可洁律院不能在文书里写“死亡”。死亡太明确,太重,也太容易让人追问是谁作出了决定。于是文书写“安置”,写“远离”,写“移出”。这些词把人的结局拖得很长,长到足以越过问责,进入归档。

守夜礼末尾,明焰之灯座再次解释了火焰之事。他说城中积案未清,未尽之言聚于初光之前,火焰因而摇曳;又说外盐地近来风重,寒气入城,不必惊扰众心。七灯座没有反对。教义之灯座微微垂眼,慈恩之灯座用手指拂过袖口,记忆之灯座身旁的侍从已经开始向书记员传递补充记语。没有人公开争论明焰究竟为何摇晃。到了这样的场合,沉默本身便足够成为一项决定。

门侧书记员再次打开记录册,将明焰之灯座的解释补入前页。他起初写得很慢,像是在等更高处的指示;等七灯座无人开口,他便加快了笔速。礼仪官悄悄向侧门示意,几名圣座侍从分开行动。一人去往洁律院席位,请各区近日送来的罪痕报告提前备查;一人走向白鸦厅队列,询问今夜宣读文书的存档编号;还有一人抱着银边记录册,沿侧廊往白档案馆去。明焰之灯座的解释并不足够,他的话语必须被抄写、封存、复核,并送到每一个负责维持圣城运转的地方。

礼成之后,灯火不能立刻恢复,依照旧礼,众人须在黑暗中离开大殿。殿门开启时,寒气从长阶外涌入,白袍和灰袍在门边缓慢移动,佩链与衣扣偶尔发出很轻的声响。人们在黑暗中比在灯下更谨慎,似乎谁也不愿在明焰刚刚摇曳之后成为第一个说错话的人。库通的侍从推来轮椅,奥瑞斯便与他一同下阶。两人经过门侧时,书记员还在整理那一页记录,笔迹尚未全干,他用吸墨纸轻轻按过,才将册页合上。

库通没有立刻说话。直到他们走出大殿,站到外廊的暗处,他才低声问道:“你觉得诺瓦兰这个人怎么样?我听说他才二十四岁,白鸦厅就敢让他来做守夜礼的执鸦者。”

奥瑞斯望向长阶下方。白鸦厅的人正在整队离去,塞勒斯汀站在队列末端,把宣读过的文书交还给书记员。他的白羽绳在夜风中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垂回胸前。方才在大殿里,许多人都看过他。有人看他的脸,有人听他的声音,也有人只在意他读出的判词是否让明焰摇曳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刺耳。塞勒斯汀似乎早已习惯这些目光。他站在那里,神色没有变化,像所有凝视都只是礼仪的一部分。

“他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是比绝大多数我见过的白鸦更老练。况且,诺瓦兰确实有着非常出众的嗓音。白鸦厅应该感到庆幸。”奥瑞斯说。

“那是自然。”库通把毯子往膝上拉了拉,依然压低了声音。“到了明早,更多人只会记得他的声音,而不是记得火焰偏向了哪边。”

奥瑞斯没有马上回答。书记员已把记录册交给圣座侍从,那人将册子抱在怀中,快步走向通往白档案馆的侧廊。昨夜之事到了那里,便会有题头、编号、抄本和归档日期。记录一旦进入白档案馆,便不再只是某一夜的见闻,而会成为以后所有说法的源头。若有人多年后翻到这一页,他会看见圣年末夜的明焰摇曳,但他不会看见守焰者变白的脸,也不会听见大殿里那一瞬无人敢呼吸的安静。

“记录里会怎么写?”奥瑞斯问。

库通看了他一眼。“您方才不是已经看见了吗?‘明焰摇曳。’圣座的解释越短越好。越短的语句,越容易被人记住。”

“也越容易少写许多事。”

“那倒是。”库通说。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谈一条旧得不能再旧的规矩。“可记录原本就少有写全的时候。写得太全,读它的人便要不安;写得太迟,写它的人又要不安。白石圣城一向更愿意前一种事更少些。”

奥瑞斯的目光仍停在侧廊尽头。那里已经看不见记录册,只余墙上的白石在黑暗中泛出冷光。

“若明焰真的只是听见未尽之言,”他说,“那城中未尽之言未免太多了。”

库通沉默片刻,随后道:“这句话最好不要由我记录下来,也最好不要由您在大殿里说。”

奥瑞斯转过头,看见库通脸上没有笑意。片刻后,他道:“我知道。”

库通没有立刻让侍从继续向前。他望了一眼大殿内尚未散尽的人影,低声道:“明焰之灯座刚才已经差人来问过,近期罪痕报告是否该提前复核。同时,圣座更希望净化仪式能够立即举行。若圣座今夜便要一个说法,洁律院恐怕躲不过去。”

“复核可以提前,”奥瑞斯说,“净化不能。”

库通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若传到圣座那里,今夜又要多一份记录。”

“那就让他们记下。”奥瑞斯道,“至少我们还能有一句实话。”

“实话不一定能救人。”

“谎话更不能。”

库通低声叹了一口气。“圣座要的未必是谎话。很多时候,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城中人睡下去的说法。您知道今夜之后会发生什么。灰阶区、鸽环区、慈恩院的病房,甚至光冠区的小礼拜室,都会有人谈论明焰。若洁律院说一切仍需复核,百姓会觉得我们没有答案。若圣座说污染已经被净化,哪怕被净化的人只是某个低处的无名者,许多人反而能安心。”

“用错判换来的安心,不属于洁律。”

“我知道您会这样说。”库通抬手拢了拢膝上的毯子,“也正因如此,圣座不会喜欢您今晚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喜欢与否,不该决定案卷的内容。”

“按理说不该。”库通道,“可案卷从来不只由写字的人决定。递卷的人、封卷的人、批准调阅的人,还有多年后只读第一页的人,都在决定它最后会成为什么。”

奥瑞斯没有反驳。他当然知道库通说得对。洁律院的每一份案卷在进入白档案馆之前,都已经经过太多双手;有些手只负责抄写,有些手负责盖章,有些手则只需在旁看一眼,便能使一句话从正文移入附录。可是他仍然相信,只要程序还在,错误便有机会被纠正。若连这一点都不相信,洁律院又有何存在的必要?

他们继续向外走。大殿门外,塞勒斯汀仍未离开。他站在白鸦厅队列末端,正听一名书记员向他说话;那书记员似乎说得很急,一边说一边指向手中的文书编号。塞勒斯汀只是垂眼听着,神色没有变化。等那人退开,另一名白鸦靠近他,低声提醒了什么。奥瑞斯听不见他们说话,只看见塞勒斯汀略一点头,随后抬头望向远处的盐门方向。城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灰白的轮廓,盐门已经关闭,按理说这一夜不会再有人进出。

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塞勒斯汀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散去的人群,落到洁律院坐席一侧。奥瑞斯与他隔着长阶、黑暗和几列离去的白袍相望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他几乎不能判断自己是否真的和塞勒斯汀目光相错。可塞勒斯汀没有立刻避开。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颜色很淡,明焰残留的余光落在他侧脸上,使那张年轻而美丽的脸显得比大殿中更冷。

随后白鸦厅的同僚在阶下唤了一声:“诺瓦兰。”

塞勒斯汀便收回目光,随队列向侧门走去。

库通看着他离开,等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廊柱之后,才说:“您若以后还要看他,最好还是谨慎些。”

奥瑞斯奇怪道:“我与白鸦厅相安无事。怎么,他特别难相处吗?”

“那倒不是。”库通说,“是因为他知道别人会凝视他。这样的人若又足够年轻,便很快会学会用目光回答。”

第二日清晨,白档案馆将明焰守夜记录正式归档。记录上写:圣年末夜,明焰摇曳。归档名单如数宣读,盐门按时关闭,七灯座皆在席,洁律院无异议。那一页记录被夹入银边卷册时,墨迹已经干透,前一夜大殿中的停顿、守焰者脸上的失色,以及书记员曾经划去的两个字,都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但在那一页记录被送往白档案馆之前,圣座侍从已经分作几路离开大殿。一人去往洁律院席位,请各区近日送来的罪痕报告提前备查;一人走向白鸦厅队列,询问今夜宣读文书的存档编号;还有一人抱着银边记录册,沿侧廊往白档案馆去。明焰之灯座的解释并不足够,他的话语必须被抄写、封存、复核,并送到每一个负责维持圣城运转的地方。

送往洁律院的副本在第一声晨钟前抵达。外厅的书记员照例收下,将它放在守夜礼后的归档文书之上。每个清晨,各区都会送来前一日的报告,说明盐门已开、各井水色如常、昨夜无人违禁出城,诸如此类。圣城喜欢这些报告,它们薄而整齐,便于抄录,也便于遗忘。

只有一份文书被放在了最上方。它的封蜡尚未完全冷透,边缘压着洁律院的圆印,旁边另有一枚更窄的印记,属于忏悔民名册局。封面没有写明判决,也没有写明罪名,只在题头下方留下四个字:公共水源。封蜡日期并不是今天,而是写在守夜礼之前。

把一个藏了很久的设定端出来了!如果能看到熟悉的影子的话,那我们很有缘分了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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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明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