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归墟深海,漆黑沉寂,万古无波。
层层冰冷的海水包裹四野,无光无暖,死寂得像一座囚禁万古的无间囚牢。
韵笙伫立深海中央,紫衣被流水轻轻浮动,周身萦绕着两层厚薄不一的金色光茧。
掌心是刚刚从天道锁链下解救而出的第二片碎魂,黯淡孱弱,历经万年深海浊气侵蚀、规则碾压,灵识残破不堪,微微震颤着依附在她的神光源泉之中。
神府深处,那片古荒秘境寻回的完整主魂静静蛰伏,金辉澄澈、神性稳固,是鸣尘仅剩的、最清醒的本源执念。
两片魂片,同根同源,一脉相承。
自诞生羁绊的那一刻起,便本能地相互吸引、相互靠拢。
方才在她温柔神力的牵引下,两片飘零万古的神魂碎片终于得以相近。
相融,是必然,也是宿命。
韵笙敛眸凝神,指尖轻抬,缓缓催动自身神女本源。
圣洁柔和的紫光神性如水流淌,温柔托住两片残破不一的金色魂片。她不敢用力,不敢激进,唯恐稍有不慎,便会震碎这来之不易的残魂碎片。
她太小心翼翼了。
从他魂碎万古、飘零天地的那一刻起,她的每一步寻魂、每一次温养、每一场相融,都走得如履薄冰。
主魂澄澈温润,带着他一贯的清醒温柔、隐忍克制、万般宠溺。
深海碎魂残破黯淡,承载着万年深海的孤寂、压迫、磨灭之苦,灵识残缺、心绪不稳,早已不复原本纯粹。
两片魂片缓缓贴近,金辉交织、微光缠绕、神魂共振。
丝丝缕缕的神性脉络一点点衔接、吻合、相融。
细碎的神魂嗡鸣轻轻回荡在漆黑深海,温柔又微弱,像是跨越万古的重逢叹息。
随着相融愈发深入,耀眼的金色神光骤然从她周身炸开,穿透万丈深海的幽暗,瞬间照亮整片归墟底层。
原本虚无缥缈、只能栖于她神府的残魂,在两片碎片交融的瞬间,竟硬生生凝出了实体!
深海流岚翻涌,金芒聚形。
一袭熟悉的玄黑衣衫率先勾勒成型,广袖垂落、衣袂整洁,是他万年不变的模样。
紧接着,挺拔清瘦的身形、修长的四肢、清俊绝伦的眉眼,一点点从浓烈的金光之中具象而出。
鸣尘立在深海中央,身形挺拔,身姿依旧是世间最让她心念沉溺的模样。
他回来了。
以残魂凝形,时隔多日,再次立于她的眼前。
可这份重逢,半点无喜,只剩刺骨的心凉与揪心的不安。
他的形体并不稳固,周身金芒忽明忽暗,衣摆边缘时不时虚化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碎散在深海流水之中。
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眸。
那双素来温润清澈、藏尽温柔、眼底唯她的眸子,此刻半明半暗、混沌迷离。
瞳仁深处蒙着一层浓重的晦暗雾气,褪去了所有温柔、所有克制、所有宠溺。
只剩下残缺、空茫、茫然与失控的偏执。
两片魂片终究不够完整。
万古碎魂,千千万万片飘零天地,如今仅仅两片相融,缺口巨大、神魂残缺至极。
便是这巨大的神魂缺口,成了最大的破绽。
方才相融震荡、神光炸开的瞬间,深海底层沉淀万年的污浊戾气、天道磨灭残魂的阴暗秽气、归墟独有的寂灭浊气,顺着神魂残缺的缝隙,毫无阻拦地疯狂涌入他新生的魂魄之中。
无人察觉,无人阻拦。
那些污秽阴冷、暴戾、压抑、寂灭的气息,瞬间侵占了他残缺的神魂脉络,覆盖了他本就不稳的残存意识。
温柔神性被压制,清醒灵识被封锁。
留下来的,是残缺本能、被污秽放大的偏执占有,还有万年飘零、受尽折磨的阴暗戾气。
他认得她。
残存的本能执念刻入骨血,纵是意识残缺、神魂蒙尘,他依旧清晰记得眼前的紫衣少女,是他刻入万古神魂、至死不忘的笙笙。
可他不再温柔。
不再克制,不再退让,不再小心翼翼护她周全。
污浊入魂,残识错乱,他陷入了半清醒半混沌的迷离状态。
眼底无光,心底无序,只剩下最本能、最疯狂、不容挣脱的占有欲。
深海流水缓缓浮动,四周死寂无声。
韵笙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年身形,心口骤然一空,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终于看见他凝形而立,可她却半点欢喜不起来。
眼前的鸣尘,熟悉又陌生。
容貌依旧,身形依旧,可那双眼眸里的温柔彻底湮灭,只剩一片沉沉混沌。
他像是被黑暗吞噬,被污浊禁锢,被残缺神魂困住了所有温柔本心。
“鸣尘……”
她轻声唤他,嗓音温柔微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想靠近,想抚平他眼底的晦暗,想帮他剔除侵入神魂的污浊,想抱抱这个飘零万古、受尽苦楚的他。
可话音刚落,身前的黑衣少年骤然动了。
速度快得极致,不带半分往日温柔。
深海水流骤然翻涌,暗流骤起,原本平和的水压瞬间变得暴戾沉重。
不等韵笙反应过来,他长臂骤然伸出,力道蛮横、偏执、不容抗拒。
一把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狠狠拽向自己!
力道极大,全然失了分寸。
从前他护她,永远轻柔妥帖、万般迁就,指尖都舍不得用力,生怕碰疼她半分。
可此刻,残魂错乱、污秽侵体,他全然失控。
扣在她腰间的手臂坚硬紧绷,力道重得近乎要捏碎她的筋骨。
下一瞬,他身形翻转,带着她骤然下沉!
原本尚且平稳的深海水流瞬间炸开涡流,两人一同急速坠落,朝着归墟更深、更暗、水压更恐怖的海底深渊坠去。
噗咚——
深海巨响闷沉,被无尽海水吞没,无声无息。
层层冰冷的海水瞬间倾覆而来,彻底裹住两人身形。
刺骨寒凉顺着衣料钻入肌理,冻得人四肢发麻、神魂发颤。
韵笙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死死扣在怀里,随着坠落的重力狠狠压在海底沉沙之上。
未等她起身,一只微凉僵硬的手掌骤然按住她的肩颈,重重下压!
力道蛮横偏执,死死禁锢,半点不让她动弹。
他整个人俯压在她身前,将她牢牢锁在深海沙地与他的怀抱之间。
玄黑衣衫浮动,彻底隔绝了她周身仅剩的微光,将她完完全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昏暗深海,无边幽暗。
他居高临下望着她,眼底混沌沉沉,没有温柔,没有怜惜,只有被污浊放大的偏执禁锢。
残识不清,意识残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本能里唯一的执念——抓住她,锁住她,不准她走。
万古飘零、岁岁离散、次次落空。
残缺的本能深处,藏着最深的恐惧——怕她消失,怕她离开,怕再次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碎散天地、无人寻觅、无人等候。
所以他死死按着她,禁锢她,锁死所有退路。
不许挣脱,不许逃离,不许离开他半步。
“鸣尘!”
韵笙心头一慌,连忙抬手抵在他胸膛,试图推开失控的他。
深海水流不断冲刷两人身躯,冰冷刺骨,窒息感层层叠叠压迫而来。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密不透风,挤压口鼻,隔绝呼吸。
她身为神女,可御水、可避寒、可在深海长存。
可此刻被他死死禁锢按压,胸腔受压、口鼻被海水浸没,窒息的闷痛疯狂翻涌,层层递进。
胸腔发闷,喉头发紧,缺氧的眩晕感一阵阵席卷脑海。
她能扛深海水压,能抗天道规则,能忍神魂剧痛。
却挡不住这般密不透风、逐渐致命的窒息禁锢。
“你松开……”
她蹙眉挣扎,指尖抵在他胸前,轻轻用力推拒。
眼底带着慌乱、担忧、还有一丝无措的恳求。
她知道他不对劲,知道他神魂污浊、意识错乱,知道他不是故意伤她。
可窒息的痛苦越来越重,眼前渐渐泛起黑晕,四肢开始发软无力。
深海寂静无声,水流缓缓流淌。
他垂眸看着身下挣扎的少女,眼底依旧混沌茫然,不为所动。
手掌依旧死死按住她的肩颈,力道分毫未松,禁锢得愈发沉重。
污浊戾气掌控了他的神魂,吞噬了他所有温柔理智。
他听不懂她的恳求,感受不到她的不适,看不见她濒临窒息的苍白。
只剩本能的偏执占有,死死锁住,绝不放手。
韵笙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
胸口闷痛欲裂,呼吸彻底阻滞,冰冷海水不断涌入唇边、鼻尖,刺骨寒凉浸透五脏六腑。
脸颊苍白如纸,唇瓣渐渐失色,泛出病态的青白。
眼底水光氤氲,不是害怕,是窒息的眩晕,是无力的焦灼,是看着他失控错乱、自己却无能为力的心疼。
她不怕自己受苦,不怕窒息煎熬。
她怕他彻底被污浊吞噬,怕他本心永封,怕他从此困在阴暗错乱里,再也回不来。
“鸣尘……求你……醒一醒……”
她气息微弱,嗓音破碎,轻轻颤动着唤他。
眼前黑暗越来越浓,意识渐渐恍惚,濒临窒息晕厥的边缘。
就在她浑身脱力、几乎彻底放弃挣扎、神魂快要被深海寒凉与窒息痛感吞没的瞬间——
那道死死禁锢着她的身形,骤然猛地一僵!
仿佛有一道清明,骤然冲破层层污浊黑暗,强行劈开错乱残识。
混沌暗沉的眼眸里,骤然炸开一丝极致澄澈、极致清醒的金光!
一瞬之间,戾气停滞,污浊凝固,错乱的本能骤然刹车。
他醒了。
仅仅一瞬,半分清明,却足够击溃所有失控偏执。
身下少女苍白窒息、眉眼痛苦、无力孱弱的模样,狠狠撞进他刚刚恢复清明的识海。
瞬间击溃所有阴暗污浊!
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在做什么。
看清了他死死禁锢着他拼尽万古神魂、舍命守护的人。
看清了他亲手让她陷入深海绝境、濒临窒息晕厥。
看清了他失控的偏执、错乱的戾气,正在伤害他此生唯一挚爱。
滔天的悔恨、刺骨的慌乱、极致的后怕,瞬间席卷他刚刚凝聚成型的残魂!
眼底残存的晦暗戾气瞬间暴怒躁动,试图再次吞噬他的清醒。
可这一次,鸣尘绝不退让。
他残魂虽残,本心未灭!
纵使神魂残缺、污浊侵体,他护她刻入骨髓、深入神魂的本能,永远不会泯灭!
“滚。”
一字极低、极哑、极冷。
是他凝形以来,第一次出声。
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残魂不稳的震颤,却裹挟着仙尊万古凛冽、不容亵渎的神威。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体内骤然炸开万丈金色神芒!
内里混杂的所有深海浊气、阴暗戾气、寂灭污秽、天道阴暗磨灭之力,瞬间被他狂暴的神性轰然碾碎!
嗤——
无形的污浊戾气在他神魂脉络之中寸寸崩裂、化为飞灰、彻底消散。
那些侵入缺口、蛊惑意识、逼他失控、害她受苦的阴暗杂质,被他硬生生以本源神性碾灭根除。
一瞬肃清,一瞬干净。
眼底混沌彻底褪去,晦暗散尽,温柔清明骤然归位。
只是残魂依旧残缺,灵力不稳,身形微微虚晃,带着极致的虚弱与疲惫。
所有偏执禁锢的力道,刹那间尽数松开。
原本死死按压在她肩颈的手掌,骤然撤去所有力道,轻轻松开。
他飞快收了所有压迫,甚至慌乱无措地微微后撤身形,不敢再碰她分毫,生怕再伤到她半分。
失控褪去,戾气尽散。
剩下的,是无尽愧疚、无尽慌乱、无尽后怕。
韵笙身上所有压迫骤然消失,窒息的桎梏彻底解开。
新鲜的海水灵气涌入四肢百骸,阻滞的呼吸终于得以喘息。
极致的眩晕、缺氧、闷痛缓缓褪去。
她浑身脱力,再撑不住单薄的身形,整个人软软前倾,下意识靠向身前唯一的依靠。
轻轻一头栽进他微凉单薄的怀抱里。
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胸口剧烈起伏,细细急促地喘息。
刚刚濒临窒息的余悸还残留在胸腔,心口微微发疼,四肢依旧发软无力。
她不挣扎了,也不动了。
就这般安安静静靠着他,微微喘着气,眉眼微垂,睫羽轻颤,带着刚刚历尽失控拉扯的疲惫与酸涩。
深海流水温柔浮动,轻轻裹着两人相依的身形。
万丈幽暗深处,只剩彼此轻轻起伏的呼吸。
鸣尘僵立原地,身形微颤,一动也不敢动。
垂眸看着怀中人苍白孱弱、余惊未消的模样,看着她唇瓣泛白、眉眼疲惫的样子,心底的悔恨密密麻麻、痛彻神魂。
他差一点,就亲手伤了他拼尽一切护住的人。
差一点,就被污浊彻底吞噬,从此永失本心,永失她。
残魂残缺带来的破绽,万古深海带来的污秽,险些酿成他终生无法弥补的大错。
他抬手,指尖微微颤抖,极轻、极柔、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后背,不敢用力,只轻轻虚虚拢着她,带着无尽的愧疚与笨拙的安抚。
眼底温柔沉沉,心疼滚烫,满是自责与后怕。
“对不起……笙笙……”
他嗓音沙哑破碎,低声呢喃,愧疚得近乎卑微。
“我错了……吓到你了……”
“我不该失控……不该禁锢你……不该让你受苦。”
残魂不稳,意识残缺,污浊侵体,是他的过失。
纵使身不由己,可伤她一分,便是他万错。
韵笙靠在他温暖熟悉的肩窝,听着他沙哑愧疚的低语,感受着他彻底褪去戾气、全然温柔的怀抱。
刚刚所有的慌乱、挣扎、窒息恐惧,尽数散去。
只剩无尽酸涩,轻轻萦绕心底。
她微微摇头,气息依旧微微急促,声音轻软疲惫: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是残魂残缺,是深海污秽,是天道不公,是万古飘零的折磨。
从来不是他的本意。
他永远不会主动伤她。
哪怕神魂碎尽、意识错乱、被阴暗吞噬,他心底最深的根,依旧是护她、爱她、不舍得她痛。
只是残缺与污浊,短暂蒙蔽了他的本心。
她微微喘息片刻,缓过窒息余悸,轻轻抬手,小心翼翼环住他单薄不稳的腰身。
将整个人轻轻依偎在他怀里,安稳又踏实。
深海极寒,深渊至暗。
可只要他清醒归来,只要他还在,所有幽暗绝境,都不再可怕。
鸣尘感受怀中人柔软温顺的依偎,心底的愧疚愈发深重。
他低头,鼻尖轻抵她的发顶,轻轻喘息,残魂依旧微微虚颤。
两片魂片相融,让他得以凝形归来。
可残缺尚在,隐患未除。
只要神魂一日不完整,缝隙便一日存在,阴暗污浊便永远有可乘之机。
今日是第一次失控,来日若不集齐所有碎魂、补全神魂缺口,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他不敢想象,下一次失控,会不会真的彻底伤到她。
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真的有一日,彻底迷失黑暗,再也寻不回本心,再也护不住他的笙笙。
幽暗深海,静静相拥。
一人残魂凝形、半生迷离、满心愧疚。
一人疲惫温顺、历经惊险、依旧不离不弃。
韵笙静静靠在他肩头,缓尽所有窒息余痛,心底愈发坚定执念。
她要更快、更尽全力地寻回所有碎魂。
她要补全他残缺的神魂,堵死所有破绽,肃清所有污浊隐患。
她要让他彻底归来,完完整整、清清白白、温柔如初。
不再飘零,不再错乱,不再被黑暗侵蚀,不再失控伤己伤人。
深海归墟万古寒,不及她一念寻君归。
前路再多凶险、再多错乱、再多磨难。
她都会一一踏平,一一化解。
余生漫漫,她携残魂而行,等他圆满,等他完整,等他永远温柔清醒,与她并肩,不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