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密林,风滞鸟鸣绝。
整片山林被一层若有似无的阴冷邪息牢牢裹住,天光透过繁密枝叶落下来,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暖意尽消,只剩刺骨的寒凉。
韵笙伫立原地,望着古木下那道单薄染血的背影,心底早已翻起万丈惊涛。
万年尘封的往事、鸣尘藏于骨血的隐痛、被天道刻意掩埋的上古真相,在看见这少年的一刻,尽数串联成型。
从前所有无解的疑点、所有诡异的隐患、所有冥冥之中牵制鸣尘宿命的黑暗,终于有了源头。
天道是明刀,步步追杀、岁岁碾压、碎他神魂、灭他声名。
邪神是暗毒,万古蛰伏、悄悄扎根、蚕食宿命、祸延终生。
鸣尘幼时神界双亲惨死,满门忠烈付诸一炬,干干净净的家世、安稳无忧的童年,尽数葬送在邪神暗处的阴谋之中。
那一缕残留的邪神余息,不是陈年残影,不是消散旧劫。
是祸根未断,是余孽犹存,是跨越万年,依旧死死纠缠鸣尘宿命的滔天阴毒。
而眼前这个少年,就是现世唯一的线索,是解开所有迷雾、斩断万古仇怨的关键。
林间死寂,少年依旧静静靠着树干,纹丝不动。
白衣破碎,血色斑驳,浸透衣衫的血迹早已大半干涸发黑,只有零星新血还在顺着伤口缓缓渗出,落在厚重的落叶上,晕开点点暗沉的红。
他身形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单薄得近乎脆弱,肩背瘦削,脊背微微塌着,像是被无尽伤痛压得直不起身。
可就是这样一具看似脆弱濒危的躯体里,流淌着最正统、最阴诡、根植神魂的邪神气息。
阴冷、荒芜、黑暗、超脱三界,不遵天道,不染凡尘,带着一种寂灭万古的恶意。
韵笙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酸涩,敛去眸底沉沉的怒意,缓步抬步,朝着古木之下缓缓走近。
脚步轻缓,身姿沉稳,紫衣在暗沉林间轻轻浮动,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神女灵光。
她没有立刻出手试探,也没有释放威压震慑。
此刻少年重伤垂危,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神魂濒临溃散,看似毫无还击之力。
可她清楚,邪神之力最擅长伪装蛰伏、隐匿锋芒、以弱诱敌。
万古余孽,能在天道清扫、神界围剿之后依旧隐秘存活至今,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无害。
越是看似孱弱濒危,越是暗藏深不可测的凶险。
几步距离,转瞬即至。
韵笙停在少年身侧半步之外,垂眸静静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发丝凌乱黏在苍白失血的脸颊上,眉眼紧闭,长睫死寂垂落,唇角毫无血色,整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满身伤口狰狞交错,深浅不一,刀伤、裂伤、灼伤、咒印伤痕层层堆叠,像是受过百般酷刑折磨,被人刻意追杀、肆意蹂躏至此。
惨烈,狼狈,令人不忍直视。
若是不知他体内潜藏的邪祟根源,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恻隐,只当是乱世受难、无辜遭殃的可怜人。
可韵笙神魂深处,那一丝与鸣尘共生共鸣的本源,正在隐隐发烫、轻轻震颤。
不是预警外敌的杀伐震颤,而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别扭的同源相克的悸动。
就像当年深海污秽侵入鸣尘神魂时的阴暗波动,一模一样,同出一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接近黑暗本源。
确认无误。
就是这股气息。
就是这股万古不散的邪神余孽,当年屠戮神界仙尊,害死鸣尘双亲,断他年少根基,毁他一生安稳。
也是这股潜藏在天地暗处的黑暗力量,借着鸣尘神魂残缺的破绽滋生戾气、错乱本心、暗中侵蚀,险些让他彻底迷失、永坠黑暗、亲手伤她至绝。
过往种种惊险、种种磨难、种种无解的隐患,尽数有了归宿。
韵笙指尖微凝,温柔圣洁的神女紫光缓缓流淌而出,极轻极缓地笼罩住少年遍体鳞伤的身躯。
她没有贸然动用神力镇压,也没有以术法探查神魂。
鸣尘的仇,是血海深仇,是万古私恨。
可眼前少年,或许是棋子,或许是载体,或许是无辜被邪神寄生、身不由己的受害者。
她不会滥杀无辜,不会仅凭气息定罪,不会迁怒一具被黑暗裹挟的躯壳。
今日她来,是查真相,是断祸根,是清算万古阴谋,是护鸣尘余生安稳,而非肆意杀伐。
温柔的紫光轻轻覆上少年周身,缓缓修复他破裂的经脉、稳住他垂危的气息、止住不断蔓延的失血。
神女本源最是纯净慈悲,专治世间阴邪疾苦、神魂重伤、灵力溃散。
微光流转之间,少年濒临断绝的呼吸渐渐平稳,微弱的心跳慢慢规整,体外不断飘散的阴冷邪息,被圣洁微光温柔压制、缓缓收拢,不再肆意外溢。
原本躁动不安、蚕食周遭灵气的黑暗浊气,在神女圣光的包裹下,渐渐温顺沉寂,隐匿回他的神魂深处,不敢再露头作祟。
过程安静又轻柔,没有杀伐,没有对抗,只有温柔的救赎与安抚。
可就在圣光渗入他眉心、触及神魂本源的一瞬——
原本毫无动静、彻底昏迷的少年,指尖骤然极轻地颤了一下。
极细微,极隐晦,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垂落的眼睫,也跟着轻轻抖动一瞬。
没有睁眼,没有苏醒,可他体内沉寂的黑暗,已然在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外来力量的侵入。
韵笙眸光微沉,心底了然。
果然是装昏蛰伏。
他从一开始,就清醒着。
重伤是真,流血是真,躯体濒危是真。
可神魂深处的黑暗意识,自始至终都保持着绝对清醒、极致警惕。
他故意倚树假死,放任自身邪息外溢,静静等候来人,等候猎物,等候可以靠近他、不会第一时间出手灭杀的生灵。
而她,恰好踏了进来。
韵笙没有点破,依旧维持着温柔疗伤的姿态,紫光缓缓流转,一点点稳住他的生机,修复他的躯体损伤。
她想看看,这万古邪神余孽,究竟在筹谋什么,究竟蛰伏万年,想要从鸣尘身上,得到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林间风依旧死寂。
半刻钟后,少年身上蔓延的伤势彻底稳住,体表流血尽数止住,破碎经脉被温柔灵力缝合,濒危的生机彻底被从鬼门关口拉了回来。
原本惨白死寂的脸色,稍稍回暖了一丝浅浅的血色。
就在伤势彻底稳固的刹那——
骤然间,少年周身沉寂邪息猛地暴涨!
嗡——
阴冷漆黑的浊气骤然冲破圣光压制,席卷整片林间!
方才温顺蛰伏、仿佛毫无威胁的黑暗力量,瞬间展露獠牙、撕开伪装!
原本纯净安宁的山林灵气,瞬间被尽数污染、吞噬、腐化!
天光彻底暗沉,枝叶风声骤停,整片幽谷陷入无边死寂的昏暗。
那股源自万古黑暗、超脱三界规则的邪神威压,沉沉荡荡、铺天盖地席卷四方!
不狂暴、不暴戾、不张扬。
却是深入骨髓、寂灭万物、同化一切的荒芜寒意。
比天道威压更诡异、比魔界戾气更阴毒、比世间任何邪祟都更恐怖深沉。
与此同时,一直紧闭双眼、假死蛰伏的少年,缓缓掀开了眼帘。
他的眼眸睁开的瞬间,整片山林彻底无声。
没有寻常正邪对峙的凶戾,没有厮杀掠夺的疯狂。
他的眼,是极致纯粹、极致空洞的漆黑。
无白无瞳,无光无泽,一片死寂荒芜,仿佛容纳了万古黑暗、万千寂灭,不含任何情绪,不含任何生机。
他静静抬眸,视线缓缓落在身前的韵笙身上。
神色平淡,面容清冷,刚刚历经濒死重伤的虚弱仿佛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种古老、漠然、凌驾众生、俯瞰万古的诡异疏离。
他微微抬头,靠着树干,身姿依旧单薄,却莫名生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神女韵笙。”
少年开口,声音清浅空灵,少年音澄澈干净,听起来温和无害,却不带半分人间温度。
字字清晰,句句笃定。
他认得她。
不仅认得她的身份,更是一眼看穿她的本源、她的命格、她所有的羁绊。
韵笙眸底冷光微凝,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惊不怖,不慌不乱。
“你是谁?”
她轻声发问,语气淡然,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冷静。
少年漆黑无泽的眼眸静静看着她,微微歪了歪头,动作纯真懵懂,像个不懂世事的孩童。
可眼底深处,是万古不变的死寂冷漠,是看透众生的凉薄黑暗。
“我?”
他轻轻重复一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浅、极其诡异的笑意。
笑意很浅,看似温柔,却半点不达眼底,徒留无边阴寒。
“我是旧劫,也是余烬。”
“是他不敢忆的过往,是他逃不掉的宿命。”
短短两句话,轻飘飘落地,却如惊雷炸在韵笙心底!
他口中的“他”,无需多言,唯有鸣尘。
他真的从始至终,都绑定着鸣尘的宿命,扎根在他万古劫难的最深处!
韵笙指尖微紧,眸光沉静对峙:“你依附邪神而生,萦绕万古不散,当年神界仙尊夫妇殉劫,是你所为?”
她没有迂回,直接戳破根源,直击万年旧案。
少年闻言,漆黑眼眸轻轻眨了一下,神色依旧平淡无波。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淡淡看着她,语气轻柔空灵:
“神女何必追责过往?”
“当年天道要他死,邪神要他残,三界皆要他万劫不复。”
“我不过,顺势而为。”
一句话,瞬间撕开万古最残酷、最冰冷的真相。
鸣尘这一生,从来不是单纯的宿命不公。
是天道与邪神,双向合谋,双向绞杀。
天道要抹杀他逆道神性,杜绝他威胁三界主宰之位。
邪神要蚕食他神魂、借他纯净仙尊本源破茧重生、挣脱万古封禁。
一明一暗,一正一邪,联手布下万古死局,碎他神魂、灭他家门、孤他一生、磨他万世。
鸣尘孤身一人,在两大顶级势力的夹缝之中,挣扎求生、负重前行、护世万古、献祭自身。
何其孤勇,何其坚韧,何其让人心碎。
韵笙心口酸涩翻涌,怒意沉于心底,面上依旧冷静对峙:
“顺势而为?”
“凭一己私邪,屠尽无辜神界仙嗣,碎人家庭,灭人安稳,祸人一生宿命,这便是你的顺势?”
少年眸光依旧空洞淡漠,对她的怒意毫无波澜,轻声道:
“三界本无正邪,胜者为正,败者为邪。”
“他生来神性过盛、道基逆天、超脱规制,本就该被制衡、被磨灭、被拆解。”
“天道惜名,不愿背负杀忠神的骂名,便借我之手,断他根基。”
“我惜本源,借他苦难养我黑暗,互利而已。”
字字诛心,句句冰冷。
彻底撕开天道伪善的面具,揭开万古最大的阴谋。
原来当年鸣尘双亲惨死,根本不是意外,不是偶遇邪祟。
是天道默许、暗中纵容、刻意放水,放任邪神出手,斩断鸣尘的先天根基,让他自幼无依、终生孤苦,一辈子逃不出宿命绞杀。
明为殉道,实为暗杀。
韵笙心底寒意彻骨。
她从前只恨天道刻薄、无情、不公。
如今才知,天道何止刻薄,简直卑劣阴毒、虚伪至极。
一边享受鸣尘万古护世、镇守三界的功德安稳,一边暗中联手邪祟、步步算计、绞杀忠良。
少年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怒意,唇角笑意更深,愈发诡异温柔:
“神女如今知晓真相,不觉得有趣吗?”
“你逆天伐天,为他得罪天道,背负万世逆名。”
“你寻魂万里,为他踏遍绝境,受尽风霜孤苦。”
“可你护的人,从出生开始,就活在天道与邪神联手布下的死局里。”
“你碎得了天道枷锁,破得了世间规则,却破不了扎根他神魂的万古邪根。”
他缓缓抬眸,漆黑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淡淡的恶意。
“我不死,他永无宁日。”
“我不灭,他终会归邪。”
这就是鸣尘宿命里,最深、最无解、最隐秘的死局。
深海污秽失控,只是开端。
往后神魂越是圆满、力量越是复苏,根植骨血的邪神劫根,就越是躁动、越是吞噬、越是难以压制。
终有一日,无需天道出手,无需外力加害,他自身神魂深处的黑暗,便会彻底吞噬本心,让他沦为邪神傀儡,万劫不复。
韵笙心头一震,却半点不惧,眼底锋芒骤起,清冷坚定:
“你不会有那一日。”
“万年蛰伏,万年窃据,万年祸乱,今日到此为止。”
“天道的债,我已清算。”
“邪神的劫,我今日连根拔除。”
她可以接受他命途多舛,可以接受他历经磨难,可以接受他万古孤苦。
但她绝不能接受,他一生赤诚、一生坦荡、一生护世,最后要沦为黑暗傀儡,被万古阴谋彻底吞噬。
少年看着她决绝的模样,轻轻笑出声。
笑声空灵轻柔,却带着无尽的漠然与嘲讽。
“神女天真。”
“你救得了我的躯壳,治得了我的伤势,却灭不了我的本源。”
“我是劫,是命,是他神魂残缺滋生的黑暗倒影。”
“他一日不曾真正圆满,我一日不会消亡。”
“他越是圆满,我越是强盛。”
话音落下,他周身漆黑邪息再度翻涌,丝丝缕缕的黑暗顺着空气蔓延,悄然缠向韵笙的衣袖。
阴冷、黏腻、无声无息,试图侵入她的灵力脉络,同化她的圣洁本源。
可韵笙周身紫光大盛,圣洁神焰瞬间灼烧而去,瞬间碾碎所有黑暗试探。
金紫神光交织流转,稳稳护住自身,凛然不可侵犯。
对峙一触即发。
少年身形依旧单薄虚弱,伤势未愈,躯体残破。
可他代表的,是万古邪神的意志,是缠绕鸣尘一生的宿命邪根,是深埋三界暗处、无人能灭的终极黑暗。
前路骤然迷雾大开。
原来寻魂圆满,从来不是终点。
集齐碎魂,只是帮他挣脱天道的明杀。
斩除邪根,才能帮他彻底挣脱万古暗劫。
韵笙眸光坚定,静静望着眼前诡异漠然的少年。
为了鸣尘,逆天道她敢,伐邪神她亦敢。
无论前路藏着多少黑暗阴谋,无论万古宿命何等无解,她一一破尽。
天道可逆,邪神可斩,宿命可改,死局可活。
她的少年,受尽万古亏欠,历尽万世孤苦。
从今往后,她替他扫尽世间黑暗,斩断万古劫根,护他真正圆满无憾,岁岁安宁无忧。
林间明暗对峙,正邪暗流汹涌。
万古隐藏的终极黑暗,终于现世。
横跨万年的双重劫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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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邪影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