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距西郊物资中转站两公里处停下。陆止戈付了现金,没要发票。夜风裹着柴油味和潮湿混凝土气息扑来。
他没走正门。地图在脑子里转过第三遍,东侧废弃铁路支线旁,野生构树长到两米高,恰好遮住围墙下方排水口。
排水口铁栅栏的螺丝锈得厉害。扳手垫着布拧三圈就松了。侧身钻进通道,背包先递过去,人跟着滑进去。裤腿蹭上青苔的腥味。
站起来时,他已在站区边缘杂物堆后。正前方三十米是仓库主体,灰白色铁皮墙,卷帘门落了一半。灯亮着。里面有人走动。
凌晨一点。这个点还活动的,不可能是值班保安。
陆止戈贴着杂物堆摸到侧面通风窗下。老式铝合金推拉窗,锁扣变形,小螺丝刀就能撬开。把背包扔上窗台,双手撑住窗沿翻上去。
手指触到铁皮的瞬间,虎口升起四十度左右的热。脉搏跳了一下,比正常快大约十拍,然后落回去。
他趴在窗台上没动。虎口温度有个焦点,在指引方向。慢慢转动右手,温度最强的方向是仓库内部,偏左三十度。
那方向站着一排灰绿色铁皮柜,和特遣局档案仓库的一模一样。
陆止戈翻身落地,弓背降低重心。环境音:空调室外机嗡鸣、日光灯镇流器滋滋声,以及走廊深处的纸张翻动声。
有人。正在翻东西。
他贴着货架侧面移动。仓库前半段堆满纸箱和设备,后半段隔出两间办公室。翻动声从右边那间传来。
绕到货架末端,从纸箱缝隙探出头。办公室门开着,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背对门口,正在办公桌上整理文件。桌上摊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拆开的棉线垂在桌沿。身边立着碎纸机,已经绞了小半篓纸屑。
K-03。与指纹比对结果里的照片高度重合,方脸、高眉骨、发际线后退到头顶。他动作不紧不慢,把档案从袋子里抽出来,翻到最后几页,确认后直接塞进碎纸机。
纸张被刀片撕碎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陆止戈举起手机,连拍三张。档案袋封面上的红色编码末尾几位数,和他记忆中七号门事故编号的格式完全吻合。
K-03把第二份档案塞进碎纸机。桌上还剩五份。
时机不多但有机会:空调室外机噪音能盖住细微声响;K-03专注销毁,没有频繁回头;办公室和货架区之间有一米五盲区,可以沿墙根摸到门边阴影处。
陆止戈做了决定。他把手机调到摄像模式,放在货架第二层,镜头对准办公室门口。然后抽出背包夹层里的微型录音贴片,指甲盖大小,黑色,背面有3M胶。
从盲区到门边,六步距离。每一步都在压缩机噪音掩护下落地,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趾。后背贴墙壁,呼吸压到最低。
第七步时,K-03停下手里的动作。陆止戈定在原地,墙皮粗糙的触感在他后背像一道紧箍。
K-03从桌角抽了支烟,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喷出,继续翻档案。
陆止戈缓缓呼出那口气。
他摸到办公室门外的阴影位置。等一个压缩机噪音和抽烟动作重合的时间点。
压缩机启动声先来了。K-03正好弹了弹烟灰,偏头看窗外。
就是现在。
陆止戈弯腰探进办公室门槛下方,手臂贴着桌底面伸进去。指尖摸到桌板底面,选了个靠内侧、手不易碰到、距插座和线缆绑带近的位置,撕开录音贴片背胶,按上去。
三秒。缩回手臂,退回到阴影里。K-03没回头。
陆止戈后背抵住墙壁,汗湿透了衬衫腋下。空调出风口打在后颈上,和虎口的温热形成奇怪对比。
他没急着走。K-03还在销毁。桌上还剩三份。陆止戈蹲在阴影里计算时机,要在K-03出去倒水或上厕所的间隙里翻了桌面剩下的档案拍照。但如果对方今晚不离开这张桌子,他只能带走侧面偷拍的照片。
两分钟。K-03把一个档案袋扔进碎纸机,然后站起来。他拿起空茶杯朝门口走来。
陆止戈立刻侧身滑进货架后面,贴着纸箱蹲下。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朝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走去。开水灌进杯子的声音从五秒后传来。
没有犹豫。从货架后面弹出来,三步跨进办公室,手掌撑住桌面借力翻到另一侧。桌上摊开的档案袋一共三份。最上面那份封面印着“事故报告·七号门·附件二·设备维护记录(A2批次)”,编号和记忆中被篡改的事故编号对得上。但事故等级栏写着“二级(可控事故)”,页面抬头处有一个铅笔标记的淡淡的“一”字,像写了一半又擦掉了。
拍照。封面、编号页、事故等级页、尾页签字栏。
第二份档案打开,是一份人员名册。名字被涂黑大部分,只留“观察员”分类下最后一个名字,涂黑的后半部分还能看到笔迹压痕。连拍三张。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
陆止戈把档案恢复原状,退回去缩进货架后面。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四十秒。
K-03端着满杯茶走回来,在门口站了一秒,看了一眼办公桌,耸耸肩坐回椅子上。
陆止戈靠住冰冷铁架,虎口发烫的感觉还没退。刚才靠近那排铁皮柜时,温度感明显加深了,不是方向提示,而是一种“有东西在响应”的感觉,像两块磁铁慢慢靠近时的吸引。
那排铁皮柜里锁着什么。和虎口标记有关系。
他把这个位置记在脑子里:仓库西南角,距办公室约八米,灰绿色铁皮柜,柜门上有编号标签但角度被遮挡。
K-03桌面上还剩最后一份档案。
陆止戈已经拿到了核心物证:事故等级被篡改、编号替换记录、人员名册压痕。录音贴片也部署到位。现在问题是撤离。
他正要绕回通风窗,余光扫到地面一块区域,动作顿住。
货柜缝隙里,有一枚鞋印。不是他留下的,他穿软底运动鞋,纹路是细密小颗粒状;地面上是深纹路工装鞋底,码数约42,左右脚受力不均,右侧纹路压得比左侧深。
陆止戈蹲下来拍了一张。鞋印边缘的泥土颗粒还没完全干,留下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没出声。脑子里已经把画面连上了:这枚鞋印属于一个□□步态的人,身高约一米七八,体重大约七十公斤,穿过同样货柜区,贴着墙根走,鞋印只出现在阴影覆盖的地面上。
沈听澜。
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站起来向通风窗移动。
爬到窗台上时回头看了一眼。K-03背对着门,碎纸机正把最后一份档案吞进去。虎口温度感还在,但开始缓慢下降,像那排铁皮柜和标记之间的连接正在断开。
翻身落到外墙地面,把排水口铁栅栏装回去,拧紧螺丝。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退到构树丛阴影里蹲下,正要站起来离开,脚步声从中转站侧门方向传来。至少两三个人,步子很稳,节奏一致。
透过枝叶缝隙,看到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在门口站定,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不是K-03。身形更瘦,肩膀更宽,站姿像当过兵。他朝身后摆了摆手。
铁门后面走出第二个人。深灰色风衣,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朝仓库走去。
陆止戈端稳相机,拍到第二个人的侧影:身高约一米八,风衣下摆露出深色西裤和皮鞋,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中指有一枚银色金属戒指。
黑色商务车停在侧门口,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汽。车牌是临时的,跨省编码。拍了车身轮廓和车牌特写,然后收相机,不再等了。
那两个人已走进仓库。K-03的办公室灯还亮着。虎口温度降至正常水平。
陆止戈转身沿铁路路基快速撤离。野构树枝条刮过背包侧面,发出沙沙声。走了大约两百米,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中转站剪影沉在夜色里。仓库灯还亮着,侧门已关上。
掏出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档案封面、编号页、事故等级栏、人员名册压痕、鞋印、临时牌照。七份物证,一个部署完成的录音贴片,一枚不属于自己的鞋印。
没有更多了。
把手机放回口袋,迈开步子消失在路灯稀疏的郊区公路上。走出几十步后,隐约听到中转站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撞击声。
他没回头,但步子快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