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陆止戈关了公寓所有灯。
他从厨房窗户翻出去，沿排水管下到一楼，在后门第三棵银杏树下摸出昨晚藏好的帆布袋。里面一套深灰色工装，特遣局内勤标准配置。他套上裤子，拉链卡了一下，折痕还没散开。压低帽子，从绿化带另一侧翻出围墙。
沿背街小巷走到复兴路，等了七分钟，一辆尾号837的出租车拐过来。他坐进后座：“建设大道，特遣局后门。”
司机没多话。车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陆止戈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第二关节。昨晚从档案仓库带回来的那枚指纹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中心纹路有一个罕见的断点，像是旧伤留下的疤痕切断了某条脊线。不是完整闭环的箕型纹，断点位置在右旋中心偏下四分之一处。
指纹档案在特遣局内勤系统的生物信息库里，用管理员账号可以直接调取比对模块。他五年没碰过那个账号了，HR-0710，前任系统管理员离职时留下的僵尸账号。按规矩应该在权限移交当日注销，但后勤处连季度报表都拖两个月才交，没空核一个五年没人用的旧账号是否真的从底层数据库里清干净了。
陆止戈留着它，像留一把备用钥匙。他不会蠢到直接用HR-0710登录系统，他要借用这只账号的权限影子，通过一条后门通道激活一台离线时间最长的内勤终端，用那台终端的本地指纹比对模块跑一次离线匹配。整个过程不联网，不产生系统日志。
这是沈渡教他的。沈渡在流程图底下批过：真正的猎人不踩落叶。
出租车停在建设大道。陆止戈扫码付款，推门下车，沿围墙根往南走了五十米。这一段围墙的监控坏了三个月，墙根下排水沟盖板松了两颗螺丝。他用钥匙撬开一条缝，侧身滑进去，再把盖板原样扣回去。
落地的地方是后勤仓库背面，堆着几排落灰的铁皮柜和废旧办公椅。他蹲在阴影里听了三十秒，仓库里没人。内勤办公区在仓库东侧，一栋三层的旧楼。这个时间点值班的人不超过两个，都在主楼那边盯监控屏。陆止戈贴着墙根穿过露天通道，从侧门进了楼梯间。
二楼走廊尽头最后一间办公室。老式弹子锁，两根别针一把张力扳手，三十秒解决。他推门闪进去，反手带上门。
屋里三排办公桌，显示器都黑着。他摸到最里侧靠墙那台终端机，机箱侧面贴着标签：综合管理二科/备机/2018年9月入库。备机不接内网，平时没人用，系统版本还停在五年前的旧版，刚好保留着HR-0710账号时期的系统内核漏洞。
陆止戈把机箱拉出来，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自己改的数据线，一头插进机箱的串口，另一头连上巴掌大的移动硬盘。硬盘里预装了一套微型路由协议，能模拟内网认证信号。他把硬盘开关拨到ON，屏幕亮了。
按Ctrl Shift F12切入隐藏管理员通道。密码输入框弹出来，他敲完HR-0710，回车。
系统提示：本地管理员权限，验证通过。
他调出指纹比对模块的本地客户端，点开缓存索引。进度条跑了一分半钟，屏幕右下角弹出：已加载指纹条目18834/缓存完整性87%。够用了。
从口袋里掏出折好的白纸，昨晚用透明胶带从档案夹标签边缘粘下来的指纹拓印。他摊平纸，在比对模块的描摹窗口里一笔一笔把纹路画进去。脊线走向，中心花纹，断点位置，分叉角度。画到第五遍，系统提示纹路特征匹配度达到80%。他点了确认。
比对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陆止戈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边缘。
他脑子里在跑另一条线：沈听澜。那个故意留门、留灯、留纸条的人。他的指纹为什么出现在七号门卷宗的档案夹标签上？如果他是先到的人，为什么没擦干净自己的痕迹？是疏忽，还是故意？
如果是故意留下的，那沈听澜就知道他会跟上来。知道他会进入档案仓库，会注意到那枚新鲜指纹，会把它带回来比对。
所以这台终端机，这个离线指纹比对模块，这条保留着HR-0710权限的旧系统，沈听澜也知道。
陆止戈的指尖从键盘边缘收了回来。但选择很简单：继续跑完比对，拿到身份信息，承担反向暴露的风险；或者现在关掉系统。
他选了继续跑完比对。
进度条走到100%。屏幕中央弹出一条结果：指纹匹配，系统ID: K-03，所属部门：第三后勤保障组，岗位：行政专管，编制类型：单人专岗。
陆止戈点开详细档案。入职时间：2019年6月。标准照上黑头发，偏瘦，颧骨弧度有点高，嘴角平的。这长相太普通了，扔进地铁站三秒钟就找不着。但陆止戈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背景里的文件柜编号他认识，那是旧办公楼三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当年A2批次实验的行政协调岗就设在那屋里。K-03入职时间2019年6月，A2最后一批记录2019年9月，中间差三个月，够一个人把整套后勤渠道摸熟。
他把照片放大，截了一张局部图存进移动硬盘。刚准备关闭比对窗口，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条系统提示：检测到远程端口扫描请求/来源IP: 10.8.41.22/协议: **B反向查询/目标: 本机管理员会话。
陆止戈瞳孔猛地一缩。他还没联网，备机网线根本没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改装的串口数据线，移动硬盘的微型路由模块在模拟内网认证信号时同时向外发送微弱数据包。如果有人在内网部署了端口嗅探脚本，每一个欺骗信号都会被标记为来源不明的非标准协议数据包。
有人布了一张网，专门等着抓他。
陆止戈压住移动硬盘开关，强制切断电源。屏幕暗了。他知道晚了，那个**B反向查询已经收到了确认信号，对方至少知道这台终端机上有人在跑管理员会话，会话来源是HR-0710账号的权限影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布，开始擦键盘。每个键帽顶面和侧面，他摸过的每一个键位，擦了两遍。又把椅子推回桌下，抹了椅面。
做完这些，他没立刻走。在门外站了四十秒，心里把那条反向查询路径过了一遍。10.8.41.22这个网段属于主楼三层技术科，和沈听澜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端口扫描脚本跑的时间点和他激活管理员会话的时间重合，误差不超过三十秒。
沈听澜在那层楼里有一台开着端口的监控主机，在等着五年前就该被注销的旧管理员账号激活确认。
陆止戈靠在走廊墙上，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节拍稳当。被发现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那个账号。HR-0710这条身份链已经被沈听澜标记了。但信息已经拿到了，K-03，单人专岗，2019年6月入职，旧办公楼三层那间行政协调岗的办公室。这个岗位的后勤接口，就是清理组五年来采购纸张、审批仓库、登记物资的全部通道。
收好工具包，从侧门退出办公楼。经过排水沟盖板时，他把手掌印在铁皮上，用体温抹掉皮脂留下的反光痕。穿过绿化带时，踩在落叶上而不是泥地上，脚印天亮之前风一吹就散了。
回到建设大道路口，凌晨四点半。他站在公交站台上等第一班早班车。口袋里的移动硬盘隔着布料硌在大腿外侧。K-03的面孔他记住了，那个岗位的物理位置记住了。但真正让他后背绷紧的，是那个端口扫描脚本在三十秒内就找到了他的会话，沈听澜不是猜到他今晚会来，而是早就准备好了饵。
那枚指纹是鱼饵。留门是鱼饵。整条路线都是线。
陆止戈盯着公交站台广告牌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嘴角动了一下：“钓到了。”
线上的鱼咬住饵，翻身潜回了深水区。
特遣局主楼三层技术科的小隔间里，一台服务器显示器屏幕还亮着。光标停在一行白色字体的末尾：终端账号HR-0710/权限激活时间戳2024年3月14日04:01:17/会话来源内勤办公楼二层综合管理二科备机/指纹比对模块调用记录已写入私有文件夹。
坐在显示器前面的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放下鼠标，左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屏幕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他看了那条记录整整一分钟，然后打开桌面上的加密文件夹，里面躺着三份文档：两份实验数据对比表，一份标记为“N 1”的样本追踪记录。
最上面那份三年前的实验数据对比表上，A2-C-11样本反应速度0.8秒，原始A2样本基准反应速度1.2秒，偏差值0.4秒。他在偏差值那行后面加了一行批注：N 1。
然后关掉文件夹，重新打开系统端口监控脚本。HR-0710的激活信号已经被自动标记为高优先级预警项。他看了三秒钟，点击了“确认”，而不是“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