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的交集过后,沈屿的心结像被悄悄系紧了一圈。
他开始下意识、不受控制地观察温清衍对所有人的态度。
以前他活在自己的阴影里,世界狭小到只有自己的局促与自卑。可现在,他的全世界是温清衍,于是温清衍的每一次善意,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周五下午竞赛集训,人比昨天更多。
有人丢了草稿纸焦躁不安,温清衍默默递了一张新的过去,语气温和安抚;
有人做题心态崩了叹气,他轻声开导几句,眉眼温柔依旧;
甚至有女生过来请教难题,微微脸红,他也只是坦荡俯身,耐心拆解步骤,没有半分疏离。
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享受着他的温柔。
旁人私下说笑:“温清衍也太好了吧,简直是菩萨性格,谁找他都帮。”
“真的温柔至极,对谁都一个样。”
两句轻飘飘的闲谈,一字不落砸进沈屿耳朵里。
对谁都一个样。
这六个字,瞬间掐住了沈屿的喉咙。
他握着笔的指节死死收紧,泛出青白,笔尖用力戳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破痕。
原来如此。
没有特例,没有偏爱,没有独一无二的救赎。
那天走廊的鼓励、雨天的伞、俯身讲题的耐心——都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他普渡众生的本能。
他以为自己是被神明特意捞起的深渊罪人,到头来,只是万千路人里最普通的一个。
自卑、难堪、酸涩、嫉妒,密密麻麻缠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本来就烂在泥里,好不容易看见一束光,拼尽全力想要靠近,结果发现——这束光,普照万物,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尤其是不为他这种肮脏怯懦的人。
沈屿忽然不敢看温清衍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眼眶却一点点发红。他开始疯狂否定自己:
你在期待什么?
凭什么你想要特殊?
你配吗?
集训中途休息,温清衍走过来,手里带着一瓶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沈屿桌前。
“看你一下午都没休息,很累吗?”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带着安抚的力量。
若是以前,沈屿会受宠若惊,会心跳不止,会偷偷珍藏这份微小的善意。
可现在,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抬眼,眼底压着一片暗沉的阴郁,语气第一次带着疏离和冷淡:
“不用了。”
温清衍微微顿住。
这是沈屿第一次直白拒绝他。
少年垂着眼,睫毛颤得厉害,整个人紧绷得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生人勿近的冷意。
“我不需要。”沈屿低声重复。
温清衍看着他眼底翻涌、却拼命掩藏的情绪,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没有逼他,只是轻轻收回手,温和退让:“好,那你好好休息。”
他没有追问,没有不解,依旧包容。
可就是这份对谁都一样的包容,彻底逼疯了沈屿心底潜藏的阴暗。
看着温清衍转身、又去回应别人的求助,沈屿坐在原地,喉间发紧,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扭曲又偏执的念头——
你这么慈悲,渡所有人。
那我呢?
我好不容易靠着你的一点光活过来,
如果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那我宁愿……
把你锁起来。
只渡我一个。
哪怕要我坠入更深的地狱,哪怕我变得卑劣疯狂。
这一刻,温柔救赎的光,开始在沈屿心底,长出爱恨交织的执念。
黑化的种子,彻底破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