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海边。
骄阳躲在云里,云层吐出几缕被过滤后的阳光,天空呈现一片阴寒的金属铜色,像沙尘暴来临的前兆,然而海面却风平浪静,偶有几朵浪花,像旅人的低语。
白沙滩上偶见几只海生物在爬,畸钳的蟹,蓝眼的虾,还有像一柄撑开的伞面那样大的水母,似有意念一般缓慢地匍匐着,平静得有些诡异。
突然一阵风刮过,随即沙滩上的沙粒快速地颤动起来,似乎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冲出地表来到陆地。蟹籽忽然满溢到撑开蟹壳,蓝色的虾眼哆嗦着转个不停,水母也变得近乎透明,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操控着。天幕急速暗下,顷刻间昼夜不分,仿佛骤雨暴风就要降临。
就当时空被挤压到极限,以为要发生什么的时候,一切忽然停止了。沙粒不抖了,一颗接着一颗紧密地挨在一起,沙滩上的生物也静止了,恢复到不久前的平静。
同一时刻。
正在教室午休的纪抒做了个梦,梦里他看到自己被困在一个破旧的房子中,房间阴暗空荡,除了一把椅子没有多余的家具,房顶的老旧昏暗的吊灯维持着仅有的光源,天花板很矮,距离他头顶只有不到一米。地面看起来很脏,实则纪抒蹲下来后才发现那是地板的纹路,只是这纹路看起来极为诡异,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
他饿了,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呆了太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被放出去。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到大门边,那里有一个类似冰箱的东西,绿色,柜身是一种不规则的圆形,他刚被带到这里的那天就打开过这个柜子,里面是各种长相奇特的海鲜,鳞片立起来的鱼和无壳的虾,外围因低温裹着一层霜壳。他只记得当时被眼前的场景吓到,看了眼就赶紧合上了。
现在他饿极了,再不进食会饿死。吃奇怪的食物可能会死,但他选择吃饱了再死。
没有任何可以烹饪的器具,纪抒抓起柜子里的鱼虾放在衣服上蹭了两下,安慰自己只当是吃海鲜刺身了就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地吃掉每一口食物,奇怪的是这些鱼虾味道居然还不错,不仅没有变质的口感,反而异常鲜甜。
饱饭后纪抒回到椅子上坐下,这个房间的空气好似有催眠作用,他进来以后清醒的时间少,大部分在昏睡,不过今天进食过感觉精力充沛了起来,不那么困了,他这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个房间。
墙上的脏污其实是壁纸的图案,吊灯的光似乎也会根据自己的需求主动变换颜色,比如现在,在他想看清这个房间构造的时候,灯光就会变白、变亮。他顺着往上看,看到天花板。
咦?天花板居然是玻璃做的吗,他踮起脚凑近看,那是...
纪抒脚下一软,跌在地上,刚才他清楚看到,玻璃天花板外面紧紧贴着无数只死掉的鱼和虾。
梦里的镜头逐渐拉远,那是一个椭圆形的双层空心鱼缸,仿照同心圆的构造,鱼缸通体以玻璃打造,外环两层玻璃间存满了死掉的鱼和虾,中间空着的圆心处俨然就是纪抒所在的那间小屋。
纪抒站立的身影随着镜头拉远变得越来越小,他迷茫绝望的神情也逐渐模糊。
一阵风吹来,趴在桌子上午休的纪抒打了个颤,缓缓醒来,看到周围坐着的同学才发觉自己刚才是在做梦。他搓了搓脸,那梦似有余韵,让他不停回味。
上课铃响了,纪抒打消了要去厕所洗脸的想法,回到教室拿出历史书。
这节课是历史,是他非常擅长的一门学科,同时他也是本学科课代表。历史老师兼班主任刘映年近五十,慈眉善目,温和可亲,很喜欢纪抒这个有天分又努力的学生。
可是今天刘老师看起来有点不对劲,虽然平常刘映很爱叫他回答问题,但也给其他同学机会,不会像今天这样频繁叫他,几乎每次提问都要叫他来回答。
而且,不知是不是纪抒的错觉,每次回答完问题他坐下后,刘老师总要长长地看他一眼,他总感觉那眼神里有深意,从前不这样的。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刘映叫住准备去厕所的纪抒:“纪抒,来一趟我办公室。”
走廊里,纪抒乖乖跟在刘映身后,心里的疑惑越垒越高,先是课堂上刘老师对他的奇怪的态度,这会又叫他去办公室,纪抒不免有些苦恼。
他素来成绩优异,乐于助人,且为人低调,从不炫耀,是老师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孩子。老师单独找他一般都是有比赛或者演讲之类的活动要他参加,但刘老师今天看他的眼神实在让他无法把这件事单纯地和比赛演讲联系在一起。
刘映是教导主任,有自己的一间办公室,纪抒随她走进去,发现沙发上坐了一位妇人,那妇人年纪与刘老师相仿,但是气度更佳,穿着简约而优雅,除右手无名指一枚戒指,再没有多余的修饰,眉眼含笑,雍容和蔼,静静地望着他们。
纪抒礼节性地向她点头示意,而后跟随刘映到办公桌旁坐着。
刘映用钥匙打开里侧的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书递给纪抒。纪抒接过来,这本书看着厚,其实掂在手上并不沉,硬壳封皮上是用金色油漆笔绘出的图案,还有一些他没见过的字符。
纪抒疑惑地看向她。
“翻开看看。”刘映的指尖在桌面上轻点,说道。
纪抒将信将疑打开书翻了几页,大致了解这本书讲述的是一种古老的心灵疗法,这明显不属于他们这种高中生的学习范畴,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刘映。
刘映问他:“你能看得懂吗?”
纪抒点头。
刘映与坐在沙发上的妇人对视了一眼,又对纪抒说:“你再看一遍,有什么问题吗。”
纪抒又重新翻开这本书,读了另外几页,觉得虽然内容理解起来有些困难,但字面意思是可以读懂的。他试图逐句理解书中内容的含义,忽然,划过书页的指尖顿住了,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快速翻动了几页书,惊慌地抬起头。
他发现这书里的文字不是汉字,甚至不是目前已知的人类文字,有点类似甲骨文,但比甲骨文更复杂,更像是一种图腾。神奇的是,他从没见过这类文字系统,却能看懂其中表达的意思。并且这书似乎有魔力,一翻开便感觉被吸引,没办法去兼顾其他思考,只能专注于书本内容,以致于第一次翻看时没能发现他其实并没见过这些文字。
刘映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时,坐在沙发上的夫人走来,站在他旁边,一双柔软的手搭在他肩膀上。
纪抒抬头与她对视,他看到那妇人的眼瞳竟然是泛着浅金色的。他忽然觉得有些困,头一歪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似乎听到“回来了”之类的字眼。
——缪容,
——缪容。
意识消散之际,纪抒听到有人这样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