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在书房坐下,打开电脑。文档打开,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
他盯着那个光标,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证明信。他写过无数封——推荐信、介绍信、商业计划书——每一封都逻辑清晰,措辞精准。但这封不一样。这封信要写的,是他和江寻之间那十年的纠葛。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致相关单位:
本人顾深,身份证号……,自2014年9月起,以个人名义资助江寻同学(身份证号……)完成初中学业、高中学业及大学本科学业,资助内容包括学杂费、生活费及其他必要支出,每月固定转账,持续六年,未曾间断。
江寻同学在资助期间表现良好,学业成绩优异……
他停下来了。
这不对。这不是证明信,这是一份干巴巴的履历表。
他删除,重新写。
江寻同学是我见过的最努力的孩子。十四岁那年,我在孤儿院第一次见到他,他很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站在人群最后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选中他,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自己——我们都是没有人要的孩子,只是我比较幸运,出生在一个有钱的家庭。
我告诉他要好好读书,他考了年级第一。我告诉他要考大学,他考了。我告诉他不要让别人知道他是被资助的,他把这句话记了十年,记到档案里没有我的名字。这是我犯的错。他没有任何不诚信,他只是在执行一个十四岁那年收到的指令。
如果你们需要追究谁的责任,追究我。
顾深看着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全删了。
这不是证明信,这是一份忏悔书。他不能在正式的公文里写这些,这会把事情变得更复杂。
他重新写了一份公事公办的证明信,语气克制,措辞严谨,没有多余的形容词。
然后他打印出来,签字,盖章。
他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顾深,两个字写得很好看,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不给别人任何余地。
他把证明信装进信封。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存进来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证明信已经准备好。明天几点?在哪里见面?】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顾深等到凌晨一点,放下手机,去洗澡。
热水从头上浇下来,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江寻坐在咖啡厅里的样子——低着头,声音发抖,说“我记得就够了”。
他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在孤儿院里,为什么要对江寻说那些话。
因为他想被记住。
他活了二十四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记住过他。他的父母记住的是他的成绩单,他的同事记住的是他的KPI,他的朋友记住的是他的饭局。没有人记住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夜里几点睡觉、早上几点醒来。
他想被一个人记住。
所以他对江寻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江寻听话,是为了让江寻记住他。
他成功了。
江寻记住了他说的每一个字。
但他忘了——被记住的不是他,是他的话。
而他的话,毁掉了江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