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孤儿院】
顾深二十四岁那年,被母亲叫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他讨厌那种场合,所有人都在假装善良,真正的善意被明码标价。
但他去了。
因为他母亲说:“你不去,这个月的卡我停了。”
他很早就经济独立了,但母亲总是能找到拿捏他的方式。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她不信任他,他也不信任她,但他们之间有一种病态的依赖。
晚宴上有一个环节,是去合作的孤儿院“认领”资助对象。
他本来不想去的。但主办方安排了车,所有人都在车上,他没得选。
孤儿院在一座小城的边缘,灰色建筑,铁门生了锈。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孩子们被领出来,站成一排。
大多数孩子都在努力往前站,想被选中。只有一个孩子缩在最后面,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努力让自己不被看见。
顾深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他身上。
“就这个吧。”他说。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顾先生,那个孩子……他不太合群,可能不太……”
“就这个。”
那个孩子被领到他面前。很瘦,很小,营养不良的那种瘦。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长得盖住了手指。但那张脸很好看,眉眼清秀,像一汪没被污染过的泉水。
“你叫什么名字?”顾深蹲下来。
“……江寻。”
“多大了?”
“十四。”
顾深看着他。他看着顾深。
“以后你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来出。”顾深说,“你只需要好好读书,考大学。”
江寻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为什么?”他问。
顾深想了想。
他想说“因为我很无聊”,想说“因为我有钱没处花”,想说“因为我妈让我来做慈善”——但这些话在那个瞬间,全部被那双眼睛堵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孤独。
那种被人群抛弃、被世界遗忘、再也不相信有人会真正为自己而来的孤独。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因为我也一个人。”顾深说,“一个人太久了,不好。”
江寻没说话。
顾深站起来,工作人员拿来资助协议。签字的时候,江寻突然开口:“我需要叫你什么?”
顾深想了想:“叫哥哥就行。”
“哥哥。”江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这两个字的重量。
后来顾深才知道,江寻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离开的时候,顾深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
他蹲下来,看着江寻的眼睛。
“还有一件事。”他说,“以后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被资助的。”
江寻看着他。
“这样会让人看不起你。”顾深的声音很认真,“你就当……你就当你是靠自己。不要让别人有机会说你的闲话。”
江寻点了点头。
顾深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句话会变成一把刀。
而他亲手把刀递给了江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