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纪云帆的恋爱日常就成了苏清禾的日常必修课。
陈晓婷爱吃食堂二楼的麻辣香锅，纪云帆每周至少带她去三次，苏清禾就尽量错开那三天去食堂。
陈晓婷嫌冬天晾衣服干得慢，纪云帆发朋友圈问谁有烘干机借用，苏清禾第一个回复：“我楼下有公共烘干房，我帮你问问”。
陈晓婷生日，纪云帆想送围巾，在群里问哪个牌子好，苏清禾翻了一下午小红书，对比了十几个品牌，把功课做好后，发给纪云帆，还特意嘱咐：“别说是我挑的，你就说你自己选的”。
纪云帆回她：“好兄弟，够意思！”
苏清禾看着那六个字，眼睛酸酸的，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去阳台把晾着的衣服收了。
收衣服的时候，苏清禾对自己说：你看，你在他这儿的定位多清楚，好兄弟。兄弟就兄弟呗，兄弟也能一辈子，总比表白被拒然后老死不相往来强。
十二月的时候纪云帆和陈晓婷分手了。
原因苏清禾没细问，只听说陈晓婷要去外地实习，异地恋太辛苦，两人和平分手。
纪云帆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聚散终有时”，底下又是几十条安慰。
苏清禾在底下回了个“学长加油”，然后私聊他：“晚上烧烤摊，我请。”
那晚纪云帆喝得不多，但他这人酒量差，三瓶啤酒下去话就密了。
纪云帆趴在油腻腻的塑料桌上，拿筷子戳烤茄子，嘟嘟囔囔地说：“陈晓婷挺好的，就是太忙了，忙起来就不回消息，我一天发八十条她回俩字‘在忙’。”
苏清禾给纪云帆倒了杯热水，说：“人家实习嘛，肯定忙。”
“我知道她忙，我就想让她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就一条，让我知道她好好的就行。”纪云帆抬起头看苏清禾，眼睛有点红，也不知道是酒劲还是真难过，“清禾你说，是不是我太黏人了？”
苏清禾摇头，说：“是你太喜欢她了。”
纪云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说：“可能是吧。”
苏清禾低头翻烤架上的五花肉，油滴在炭火上滋滋响，烟雾呛得她眯起眼。
她心想：你一天发八十条消息等人家回，我一天发三条都得斟酌半天措辞，生怕发多了显得我闲得慌。你说你黏人，我比你还黏人，只不过我藏得好，你看不见罢了。
那天晚上，苏清禾把纪云帆送回宿舍楼下，纪云帆的室友下来接人，苏清禾转身往自己楼走。
走到半路，苏清禾收到纪云帆的微信，语音消息，含含糊糊的：“清禾，谢谢你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清禾站在路灯底下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屏幕按灭，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晕毛茸茸的。
苏清禾对着月亮小声说：“谁要当你最好的朋友啊，笨蛋！”
苏清禾大一下学期开学时，纪云帆又谈了一个女朋友。
这次是经管院的学姐，比纪云帆还大一级，高挑利落，走路带风。
苏清禾在食堂看见他们俩一块吃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次风格跟陈晓婷完全不一样”，第二反应是低头把餐盘端到离他们两个最远的角落。
学姐叫林嘉怡，是学生会的副主席，能干强势，跟纪云帆站一块像两棵争阳光的树。
他们在一块的时候苏清禾反而没那么难受，因为林嘉怡气场太强了，强到苏清禾根本没法把自己往纪云帆的旁边位置代入，毕竟她跟林嘉怡之间差了十万八千里，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纪云帆的这段感情仅维持了两个月，分手原因苏清禾是听别人说的：林嘉怡觉得纪云帆太幼稚，纪云帆觉得林嘉怡管太多。
苏清禾听完默默给林嘉怡点了个赞，心想：学姐你是真勇士，换成我，我可不敢嫌他幼稚。
分手那天晚上纪云帆没找苏清禾喝酒。
苏清禾等到十一点没等到消息，主动发了一句：“学长，没事吧？”
纪云帆隔了半小时才回：“没事，这次没咋喝。睡了。”
苏清禾看着这条简短的消息，心里反而有点慌。
苏清禾习惯了纪云帆每次分手都要找她倒苦水，这次不找了，她连“陪酒到凌晨”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清禾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了三行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那明天请你吃早饭。”
纪云帆回：“行，七点半食堂见。”
第二天早上，苏清禾端着两碗粥坐在纪云帆的对面，纪云帆啃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林嘉怡说我幼稚，你觉得我幼稚吗？”
苏清禾想了想，说：“你有时候确实挺幼稚的。但我觉得人幼稚点没什么不好，太成熟了多没意思。”
纪云帆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她，说：“真的？”
苏清禾说：“真的。你就做你自己呗，喜欢你的人自然会喜欢；不喜欢你的人，你再装成熟也没用。”
纪云帆看了苏清禾好几秒，然后笑了，拿筷子敲了敲苏清禾的碗沿，说：“行啊清禾，说话一套一套的，以后谁当你男朋友肯定特幸福。”
苏清禾低头喝粥，粥有点烫，烫得她眼眶发酸。她含含糊糊地说：“那可不。”
苏清禾大二那年，纪云帆断断续续又谈了几段，一段比一段短。
苏清禾对纪云帆的恋爱对象已经从“嫂子好”进化到了“你好我叫苏清禾，叫我清禾就行”，再到后来干脆连见都懒得见，只在朋友圈点赞。
苏清禾的角色越来越熟练：纪云帆恋爱时她自动退后三步，纪云帆分手时她自动补位递酒递纸巾递肩膀。
室友林薇薇说她是“纪云帆专属情绪垃圾桶”，苏清禾想了想，觉得这定位虽然不好听，但挺准确的。
最难受的一次是大二下学期的某个傍晚。
苏清禾去操场跑完步准备回宿舍，经过看台底下的时候余光瞥见两个人影搂在一起。
苏清禾本能地偏头看了一眼：纪云帆靠在栏杆上，怀里搂着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正低头亲人家。
那个女孩头上别着一个蝴蝶结发卡，粉蓝色的，在夕阳底下晃来晃去。
苏清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加快速度走过去，拐到看台背面的垃圾桶旁边才停下来。
垃圾桶里塞满了喝完的饮料瓶和奶茶杯，散发着一股甜腻的馊味。
苏清禾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砸出一小片深色。
苏清禾自己都觉得丢人。
又不是第一次撞见了，大一时陈晓婷跟纪云帆在食堂互相喂饭她撞见过，后来林嘉怡在图书馆给纪云帆整理领子她也撞见过……怎么这次就绷不住了。
可能是因为那个蝴蝶结发卡太晃眼了，也可能是因为她刚跑完步心跳本来就快，再加上这一幕，心脏直接超速到报警。
苏清禾蹲了大概两分钟，吸了吸鼻子，掏出手机给纪云帆发微信：“帆哥，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小龙虾店我找到地址啦，改天带你去。”
发出去之后，苏清禾把屏幕摁灭，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深呼吸三次。
过了两分钟纪云帆回了一条：“好兄弟，够意思！”
就这六个字，连个表情都没有。
苏清禾看着这六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暗恋特别像食堂门口那个自动贩卖机——
你投进去所有硬币，它咣当咣当响半天，最后掉出来一瓶矿泉水。
你指望它掉可乐，它永远只掉矿泉水。
苏清禾把手机揣回兜里，踢了一脚垃圾桶旁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
她对着石子说：“苏清禾，你活该。”
他喝奶茶你递吸管，他谈恋爱你当观众，你不活该，谁活该？！
回宿舍之后，林薇薇看她眼睛红，问她怎么了。
苏清禾说：“看了一个虐心小说，哭的。”
林薇薇翻了个白眼，说：“你每次看完虐心小说都这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能换个借口吗？”
苏清禾爬上床把被子一拉，说：“不能。”
大二结束的那个夏天，苏清禾在日记本上写：“两年了。他谈了七段，我当了七回观众。下次他再谈恋爱，我能不能有点出息，别给他洗水果送奶茶了？”
写完她自己都不信，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大三开学的时候苏清禾确实下过决心，这学期要减少和纪云帆的联系频率。
苏清禾撑了整整一周没去工业设计楼自习，也没在食堂刻意蹲点。
结果第九天，纪云帆主动给她发微信消息，问：“清禾你咋消失了？最近忙啥呢？周末出来吃饭啊，我请。”
苏清禾看着消息，把手机给林薇薇看。
林薇薇说：“拉黑。”
苏清禾说：“拉黑不至于吧。”
林薇薇说：“那你别回。”
苏清禾把手机拿回来，打了仨字：“吃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跟林薇薇说：“这是最后一次。”
林薇薇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苏清禾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我下个月改。”
大三上半学期的第二个月尾，纪云帆和最后一任女友分手了。
那天晚上，纪云帆喝得烂醉，给苏清禾打电话，电话里说不清话，只反复念叨“清禾你来”。
苏清禾冒着零下的冷风跑到校门口烧烤摊，纪云帆趴在桌上，面前横七竖八摆了七八个空酒瓶。
苏清禾扶纪云帆起来的时候，纪云帆整个人挂在苏清禾的身上，下巴抵在苏清禾的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她们都不如你对我好？”
苏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她扶着纪云帆的手悬在半空，心跳声大得自己都能听见。
烧烤摊老板在旁边收拾桌子，铁签子掉进不锈钢盆里哗啦作响。
苏清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纪云帆已经歪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沉沉地喷在她的脖子里。
苏清禾费了好大劲把纪云帆弄回宿舍，交给他室友的时候室友问：“帆哥又喝多了？”
苏清禾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苏清禾站了很久，冷风把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苏清禾掏出手机看纪云帆刚才说的那句话，没有录音，没有证据，但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
苏清禾蹲在男生宿舍楼下的花坛旁边，捂着嘴笑了半天，又有点想哭。
最后，苏清禾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脸，掏出手机给纪云帆发了条微信：“学长，明天醒了给我回个电话。”
然后，苏清禾把手机揣兜里，往自己宿舍走，边走边想：他的那句话到底算什么呢？酒后吐真言？还是就顺嘴一说？
管他呢！
反正她得亲耳再听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