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晓梦的手几乎是颤抖着的，喉咙深处好像有痉挛与呜咽想挤出来
眼前黑了一阵又一阵，她也只能强压着浑身惊悚看向于眠，又有些无措地看看啼哭的妇人，等前后两人同意后，这才连忙将法力凝在手上，捧着孩子的脸左右检查。
岂止是额角那一处有，指尖触摸到下巴时候，便又是一阵黏黏糊糊皱巴巴的触感，
撤回手，低头，看见像是脓液血污的东西沾在被法力隔绝的指尖，那景象骇人双目，辣得人一阵一阵发疼。但孩子的哭闹恰好又让这感觉若有若无。
反而像刀锋般扎心窝，一刀一刀，扎得厉害
她极力克制着颤抖的声音一遍遍哄着妇女怀里哭的可谓撕心裂肺的孩子：
“不要怕，阿姊给你看看……会好的，会好的…不疼的，不疼的…”
说罢，轻轻蹲下同那孩子的目光平视，深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
气沉丹田，抑制着自己法力失控的可能，抬起的手指轻了又轻，再一次探向孩子颈窝，一面让妇女轻轻摁着孩子，不要动得那么厉害，一边将她的下巴抬起来。
那孩子的脖子终于能被白晓梦轻轻扶起来，只见皮肉溃烂外翻，甚至隐隐约约能望见筋骨。
听着孩子估计因为没日没夜大哭沙哑无比的声音，自然也不好受，但现下没有回环草在身上，只能输了些法力暂时护住孩子的心脉，又将那条长安锁系到孩子手腕上面，存进部分气运赐福，转头轻轻对妇人道：
“……这锁能保佑孩子至多一月性命，也能保佑你们不受邪祟侵害，这些时日您同家里人说，身上有伤者不要靠近孩子，给我几日时间，我把草药带回来，您和您的孩子不会有事的，相信我，相信我……”
安慰话搜肠刮肚地找来说，越说，白晓梦越是只能手足无措同妇人轻道“相信我”，
越说，越不知，这“相信我”三字是对她说的，还是对着自己说的。
因为她开始有些神智模糊，
头痛欲裂，心脏像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两只无形手死死抓住撕裂，身子像走在某条小道时候，那条小道瞬间便软化变成泥潭沼泽，
最后，四周化作无尽的海，纵使拥有神力，也一点点被浪潮吞没沉底
心音渐生：
这一瞬间，她甚至像快死的人一般，灵台开始走马观花：
“大仙救我啊…你不是仙人吗？你不是仙人吗？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什么叫没办法？什么叫没办法？你是仙人跟我说什么没办法？仙人救人天经地义！”
“鸣渊元君保佑我步步高升”
“鸣渊元君保佑我喜得麟儿”
“鸣渊元君保佑我…鸣渊元君保佑我富甲一方”
……
那个四不像的声音也来了，来得让人心尖发抖，脊背发凉，就这么阴森森的声音，也不知它从何而来，只能清清楚楚听它一遍一遍地蛊惑：
“——放弃吧…”
“——你从来就不是神仙……从来就没有神……”
“世间险恶，人心复杂…只是救人…他们稍有不满便动摇了对神的信仰……又何必救呢………”
-
大半晌后白晓梦才如同从泥潭里头挣扎出来。狼狈地晃晃脑袋，回过神来，妇人居然已经一个劲跪在地上朝她这个“大仙”磕头，磕了不知道有多久，磕得见了血，血钻进地砖里头：
“大仙…大仙……多谢大仙愿意救我孩子……多谢大仙愿意救我孩子…”
“求求你一定要救她啊，她还那么小……她是我唯一的命了哟……求你了大仙……”
心下一沉，又急头白脸去把人她费劲巴拉想要扶起来，可谓忙得七手八脚，那妇人说什么也还要接着磕头：
“不要磕头，不用磕头，使不得，使不得，起来…起来，我一定会尽力救的，都会没事的，使不得，使不得”
使不得，使不得
白晓梦不知道对着妇人说了多少遍，于眠又对着妇人说了多少遍，这才让她带能够安心一些，哄着孩子回家。
看着妇人离去时依旧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身影，她在门扉处伫立了许久，有些无措，有些木然，一动不动地望着妇人离去的方向，直到于眠和妄生上前，一左一右，面色担忧。
于眠把手掌轻轻搭到白晓梦肩上，轻声安慰道：
“道长，生死自有天命……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您尽力了，何况这次疫病古怪，不必太过自责”
“…………” 大半晌，白晓梦轻轻侧头歪脑袋笑笑，语气轻松，甚至还眨了眨一只眼睛，道：
“放心吧，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只是还劳烦于姑娘，晌午过后行医时怕是得带上我们一趟了”
于眠听闻怔怔，旋即袖口捂着嘴，眉眼弯弯，轻轻道：“道长何必如此客气，虽说萍水相逢，但我们如今也算是朋友了不是？”
“守安现下去田里看菜了，晚些时候吃午饭，道长尝尝我的手艺如何可好？”
“……贫道多谢于姑娘收留”
白晓梦有些意外之喜，原本还想着这地方荒凉些，口袋里头的干粮，她昨夜清点过了，所剩不多。
正愁如何能够寻到吃的，于眠便主动包了饭。
在这儿恐怕得多些时日才能抽身离开了，心里暗暗道得帮着她做些什么。突然想起来什么，又轻问道：“对了，我恐怕得去寻一趟官府在何处，让此地官家帮我们………”
话还未完，身后便传来南守安的声音：“要是那个挂上官府牌匾的地方真的有用，官医真的在，不可能这么多人回来求她一个人救人”
“…”
白晓梦脑袋朝后看去，眼睛看向满脸严肃的南守安，她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连脚步声都没发现。
“这儿的官早就跑了，谁还会在意这群人的安危？这群人，几千条人命都比不过他们一顶官帽”
“......那便去想想办法罢，想个办法，想办法让人相信我们，想办法把所有病患全部聚集到一个地方医，我便负责去找回环草来。”
“怎么聚集？就算是四人，他们凭什么相信我们？”
“直到如今只能先去看了城内状况再想想怎么做最妥当。来都来了…我自然没法袖手旁观，会想到办法的，不能让鹤春山这么多无辜的人因为邪们东西致病而白白丧命”
“愚蠢”
南守安抱臂冷哼道。妄生听见这话瞬间便站不住了，眼睛尽是怒意，手抓空两下，想要化本手朝她抓去，却被白晓梦不动声色拍拍臂弯，拦了下来。
“什么？” 她只是笑意满面问道。
“说你愚蠢，只有一个人，就想救尽所有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荒唐至极。”
白晓梦听罢，并没有辩驳，只是不置可否，看着她不语了片刻，过后转过身子面向柴扉。仰头望这贺春山的天，望这鹤春山，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仿佛没有在回着谁的话，而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道：
“……对啊，我就是这样一个很蠢的人，从小也不学好啊”
顷刻，顿顿，侧头，眉眼弯弯看着人又道：
“但世间百态什么人都有，总也要有一个我这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让人大开眼界，让人笑掉大牙，难道不对吗？”
人间岁岁年年，谁又能说如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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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聚散苦很太匆匆（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