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江神饶恕……求江神饶恕……我们犯的错已经偿还,请让神使离开,归还我们的家园啊!”
“神明在上!求太阳神女饶恕我们的罪行,我们愿意三牲献祭、月月不离。”
“太阳神女保佑,我们一家老小只剩我一个了,求您宽恕我们吧!求您保佑我们啊!”
“神明保佑……”
江依满脸泥污,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落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渗着血,混着泥。
山路崎岖,又处处都是猎户布下的陷阱,月色被一顶复一顶的树冠遮蔽,她几乎是趴伏在地上,挖着印象里爹教她的陷阱模样,一个个躲避开的。
但还是差点栽进坑里,硬是咬着牙忍着泪水把落空一半的腿的从那尖刺上收回。
好不容易爬至瞧见山洞处时,她手里还握着一根用来探路的树枝,防止被吊脚套给套上天。
远远看见人影,她的眼泪当即落下来,又在身上挑挑拣拣,选了块尚且算得上干净的布,用力揪着擦擦泪,扯出张笑脸。
“娘——”
第一个瞧见她的,是村长儿子。
他跪直了身体,朝她招手:“小依?你终于回来了!张嫂她在洞里呢……”
说着,他眼睛这才瞥见她身上的情况,当即讶异地张大了嘴,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你这是咋了?”
“山上陷阱太多,我不慎踩到地坑里了,幸好反应快,抓住了旁边的草,否则就被那些木刺给刺穿了。”
“天啊,小依,你真是江神保佑啊!”
江依扯着笑脸,心中却生出些不满:“这同江神又有何干系?又不是她握着我的手教我抓住了草丛的。”
“怎么能这样说呢?江依,若不是江神庇佑你,你怎么会免于那些神使的责罚!”
“……神使?责罚?”江依忽地开始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你在说什么?什么神使什么责罚?”
说着,她左右环顾四周,而后重新看向他:“神使在哪呢?”
“就在咱们村子里呀。”
她身子一僵,看着村长儿子坦然的脸,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脑海中回旋:“……你是说……那些土匪吗?”
“什么土匪?”柳茹忽然从洞里走出来,怀里还抱着孩子。
“娘!”江依见到她那刻,眼泪便迅速在眼眶中堆积,而后潺潺落下,“娘,我差点就被那些土匪给杀了!”
“还好我机智,学着庙里太阳神的神像摆了个手势,又用编花绳的手势作施法决,还念《千字文》给他们听……”
“依依啊,你在乱说什么呢?”柳茹忽然打断她,“什么土匪?那是神派下凡间来惩治我们的神使啊!”
“……?”
闻言,江依瞪大了眼睛。
脖子上的掐痕还在隐隐作痛,她怕娘担心,特意扯着衣裳遮掩过去。
如今听到这话,却没力气再遮。
她环视四周,这才发觉所有还活着的人都跪在地上磕头祈福请罪,那模样与平日的祭神大会没什么区别。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吗?”
她浑身颤抖,愤怒、失望……还有一大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缠绕在心底,又往她头顶冲去,冲得她耳边一震。
初日才生,她听见他们说:“是啊,是我们做错了事,这才招致祸端。”
“不不不,怎么能说是祸端呢?神愿意给我们改正的机会,分明是福报啊!”
荒谬。
太荒谬了。
她忽地想起昨夜娘讲过的往事,把带着希冀的目光重新投向柳茹:“娘,你昨日说,阿公阿婆他们……”
“你觉得,他们也是因为做错了事吗?”
柳茹自然地点点头:“是啊。虽然我不知他们究竟做了什么错事,可我确实没有去那次的祭神大会,也确实活下来了。”
“那依你这么说,我们就不该办那什么祭神大会!”
江依愤恨伸手,指向遥遥山下,村子的方向:“我们就不该建那劳什子神庙!应该把他们的神像给砸得稀巴烂、然后扔到江里去!”
“江依!”柳茹尖声唤她,“你这是亵渎神明!”
“到底哪里有神明?!”
江依的声音也尖锐了起来,似是要把这一整晚的冤屈、连带着这十年来的不解全都发泄出来。
她的手指转而指向跪着的王婶子:“让王婆婆来说,你活了这些年,见过神吗?!”
王婶子也震惊地看着她:“小依,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神高高在上,自然在神间,怎会下凡来见我们这些泥腿子?”
“那你们供奉他们的意义是什么?!”
江依把手里的树枝狠狠摔在地上,指着太阳骂:“你们供奉那什么太阳神女,如今村子被抢、亲邻被杀,她太阳神女在哪呢?!”
她又转而指向山下那奔涌的江:“你们供奉那什么江神,说我是她的孩子,是她赐下的福星!”
说着,她一把扯开颈间的衣裳,露出领间那青紫的掐痕。
“那我昨夜要活活被那些土匪给掐死时,她又在哪?!她为何不出来庇佑我?”
她又指向灌过水、朦胧浅绿的大片大片稻田。
“你们供奉农神,说稻子收成好是农神赐福、说旱涝导致的饥饿是农神降罪。”
“可我只看见大家每日早出晚归、辛勤劳作,方才换来这安稳生活,方才换来这大片大片的稻田!”
“你们究竟为什么,要把你们辛勤劳作的成果归结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啊!”
已经没有人在磕头了。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直着身子,扭着头看她。
江依骂得气喘,胸膛用力起伏着,眼睛死死锁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
她忽然有些害怕,收回指着稻田的手,哑声询问:“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说话啊!”
却听王婶子叹了口气,轻声道:“不可理喻。”
这话又把江依点着了。
她大声质问:“究竟是谁不可理喻?”
“王婆婆,李婆婆不是同你最要好吗?她家就在你家旁边,你们只隔了一道墙!昨夜,那些人杀她时,她的惨叫声你听不到吗!”
她看着王婶子,眼里有愤怒和难以置信,同时还带上些希冀。
却见那往日慈祥又温柔的人面无表情道:“那说明她造了罪孽,让神不高兴了。死了也算是赎罪。”
“……?”
江依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脑海里闪过无数片段,王婶子与李婶子斗嘴,笑着比谁家的孩子得了先生夸赞,或是一唱一和,给她讲她被从江上捡回来的故事。
她转而看向村长的儿子:“那你呢?你爹为了给大家拖出逃跑的时间,在村头用命拦住那些土匪的时候……”
“小依,那不是土匪。”她看向的那人更正她,“那是神使。”
“既然是祭神大会出了问题,我爹作为过目整个流程的村长,自然要以身赎罪,为大家做表率。”
“……?”
江依不信邪地看向柳茹:“那阿婆阿公呢?娘,阿婆阿公不是为了保护你不被他们发现,死在你面前的吗?”
那张往日总笑眯眯给她做饭缝衣服、关心她身子的脸如今只剩下漠然。
“依依啊,当年是我太年轻,没有想明白。”
“如今一想,许是祭神大会上确实出了问题,他们才会被神使责罚。”
“不可理喻……”江依无助地摇着头,几乎是踉跄着退后两步。
她的目光从这些冷漠的人脸上扫过,他们的神情如出一辙。
“那我呢?我也参加了祭神大会啊?”她徒劳地挣扎着,试图从泥潭中爬出去,连带着把陷入泥潭的众人都救出去,“我怎么没事?”
“你是江神的孩子呀依依,江神怎么会舍得责罚自己的孩子呢?”
江依沉默地看着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不住摇头。
她忽然觉得面前的人都很陌生。
村子里的血腥味那么重,重到她昨夜跑了不知多远都能闻见,重到拖着她的腿,求她回头看一眼。
可如今,他们用命保下来的人,只是漠然地站在这处,漠然地说着他们活该。
天上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淌过她的脸,把混上泪水的泥打得更湿。
雨水流到她手上,让她的右手又开始隐隐作痛。
也或许是全身都痛吧。
她也感受不到了。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顿轻声道:“那你们就去死啊?”
“你们去死啊!你们怎么不去死啊?!”
她冲他们吼。
“不是说要赎罪吗?去啊?你们所谓的神使还在村子里等着你们呢!快,现在就从山上下去,去跪在他们面前、给他们磕头,说自己错了,求他们杀死你们啊?”
“你们如今还苟活着做什么呢?”
她的余光瞥见瘦弱的母亲时,从心底泛起一股不忍,随即又被更深的愤怒淹没。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懦弱无能的小人!你们的同伴、你们的亲朋好友都死在了他们手底下,你们却在这里甘愿俯首称臣!”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啊?”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们啊!”
“啪!”
巴掌声兀地打断了她的话,她呆呆捂着脸,缓缓把头扭正,看向打她的人。
柳茹的眼里有眼泪。
她看不清那眼泪之下有什么。
“江依,你就是这么咒你的长辈的吗?”
“我教你的尊卑有序,你全都忘了吗?”
江依用力喘着气,看着她的母亲。
眼泪顺着脸流下来,她看到王婶子她们上前来拉柳茹,嘴上劝说着:“算了,算了,小依只是吓着了,你跟孩子计较什么。”
柳茹挣扎着骂她:“神明保佑凡间几千年,岂容你这般亵渎辱骂?你是受江神庇佑的人……”
她听着不知听了多少遍的话,一股无力感突然袭来。
她点头,缓慢道:“好,好。”
“娘……柳茹,你说我是江神的孩子,那我现在就去问问你们所说的神使,愿意不愿意带我去见我真正的母亲。”
话音落下,她便立刻转身,顺着来时的路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