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滔滔。
长长江水的不知哪一条支流,到了白湾村这处时,拐出一片湾,水面在光照下如白玉般,故唤“白玉湾”。
朝日刚出,天蒙蒙亮,便陆续有人环抱着木盆来水边浣衣。
“王婶子!”杂乱的人声中,有人高声唤道,“你咋来这个早哇?这太阳不是刚出来吗?”
“这不是家里那口子下地去了吗?我吃完饭闲不下,就过来了。”
被唤作“王婶子”的妇人放下手里的棒槌,扭头看着来人蹲在她旁边,就着腕擦擦脸,笑。
“你家小的送学堂了?”来人把盆往上一放,拎出衣裳,同王婶子一起浣衣,低声聊着家常。
“是,她在家也闲不住的,还不如早早送去,让先生好好教教,免得在屋里闹腾。”
衣裳浸泡在江水里,棒槌一下一下地捶上去。
正是初春,江水冰凉,没捶过几下,便把王婶子的手冻得发僵,她只得停下动作,捧在嘴边往手上哈气。
“年纪太小了吧,这能学到啥……诶?”
说着话的妇人忽地放下棒槌,拿胳膊肘戳戳王婶子,扬着下巴指向不远处:“诶,那是小张新娶的媳妇儿不?她咋也来这么早?”
王婶子顺着方向看过去。
小张前几日娶过门的媳妇儿,听说是山头那边的村子里的,长得细皮嫩肉,白生生的,看着不像是有劲的。
她往那边看,果真看到那姑娘拎着浸了水的衣裳,颇有些费力地捶打着,离她们老远,抿着嘴,也不和她们说话。
“小张刚完婚就又跑去山头上打猎去了吧?”王婶子问。
不知是谁应了声“好像是”,王婶子把手里的衣裳一放,就站起身走过去。
“小娘子?”王婶子走近了,看她的身子单薄,要被水冲跑似的,连声音都放轻了。
小张媳妇似是被吓了一跳,浑身一抖,仰起脸,见是她,忙扯出个笑:“王婶,咋了?”
“你咋不过去呢?”
王婶子指指她们那边,一群妇人聚在一块,此时都没再捶衣服,全往她这看。
“你刚嫁过来这边,别总落单,跟我们挨近点聊聊天,也好适应嘛。”
“你一个人在这边,被啥狼啊虎啊的叼走,那可咋办嘛。”
小张媳妇连忙摆摆手:“不用了王婶,我过去也是跟你们抢位置,我自己一个人在这儿挺好的。”
“诶呦!”王婶子一拍手,嘴上啧了一下,“你这么大点,跟个纱似的,能占多大地儿?”
“我们都在那边,你一个人在这边像啥样啊。”
“真不用,王婶,我……”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王婶子一弯腰,干脆把她的衣裳棒槌放回盆里,抱起来就走,“诶!王婶?”
她小跑着追。
王婶子抱着盆,大步领着人往妇人们浣衣的地方走。
用盆把人引了过来,一群人你推我我推你地给她腾位置:“张家媳妇,你离那么老远干啥呢?”
“是啊,都快瞅不见你人了。”
“掉水里咋办呢?”
“小张过几天回来,发现新娶的媳妇不见了,要跟我们闹呢……”
“准备啥时候要孩子啊?”
“……”
柳茹臊得脸通红,急急忙忙蹲下去捶衣裳,嘴上应付着:“还早着呢,不急。”
“是呢不急,小张刚娶上,还没搂着过两天呢……”
王婶子就在她旁边,笑眯眯地把众人逐渐过火的问题挡回去:“说啥呢,害不害臊?咋的,你们没见过刚成婚的女人啊?”
她抿着唇笑,手上努力捶着,暗自下决定,等捶完家里的衣裳,要帮王婶子也捶捶。
刚捶完一件,江上忽有风起。
云阴沉地遮着太阳,光闷闷的,洒在江面上,顷刻间便又沉底。
起初是水面上有不寻常的波传来。
而后是上流水声哗哗,再接着是巨浪,铺天盖地一层接一层地几乎是从天上砸下来。
最开始和王婶子聊天的李婶子眼最尖,指着远处的巨浪,尖叫着:“发大水了!”
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叫声。
“江神发怒了!江神发怒了!快跑啊!”
人们抱起盆就往回跑,王婶子连盆都没抱,抓住柳茹的手就要跑,刚跑出两步,柳茹愣是甩开手,又拐回头把王婶子的盆抱上。
“诶——你不要命啦!”
巨浪近在眼前,王婶子咬咬牙,又跑到她跟前,夺过她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扔,拽着她跑。
巨浪在她们背后拍下,掀起的水扑在她们身上,把她们扑倒在地。
李婶子她们跪在安全的地方,一个接着一个头地磕:“江神息怒,江神息怒啊!”
“是我们不知好歹,用肮脏的衣物玷污了您的身躯,江神慈悲,还请饶我们一命,饶白溪村一命……”
“是我们不知好歹……江神息怒……”
“江神息怒啊……”
“饶了我们吧……”
“饶了我们吧……”
求饶声此起彼伏,搅着江浪的声音,恍惚间远去,又伴着耳中的水流出,又近了。
柳茹听着身后的动静,大着胆子往后看了一眼。
江面已经平静,方才的巨浪仿佛当真只是为了警告她们,连波澜都恢复了往常模样,一丝痕迹也无。
除了岸边的湿痕和她们身上的水。
柳茹被冻得哆嗦一下,身旁的王婶子已经跪在地上磕头了,她却还站得直直的,眼睛直直看着江面。
王婶子拽她裤腿:“小张媳妇?”
“你咋不跪下来给江神磕头呀?江神要生气的。”
她迟疑片刻,询问:“婶子,那江面上……是不是飘了个盆啊?”
“你说啥呢?咱们的盆那么沉,咋会飘在……”话音未落,王婶子抬起头,瞧见了江面上的木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盆在发光。
身后磕头的人也都停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上前去看。
“这要是……要是冒犯了江神咋整?”
李婶子哆嗦着开口,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给吓到了。
周围的人没吭声,但似乎也都是这么想的。
柳茹看那木盆越看越不对,走近了两步,忽地“呀”了一声:
“那盆里是个孩子!”
这一声炸起了千重浪,身后的人又叽叽喳喳起来。
“江上咋会有孩子?”
“刚刚那么大的浪,没给这孩子吞了?”
“咋会漂在江上啊?”
“……”
“……难不成……是江神特意给咱们送来的?”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不吭声了,眼睛直直看着那木盆。
柳茹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早在她发现那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已经迈着步子往前走了。
眼看着木盆越漂越近,她忍不住涉到水里去,被冻得哆嗦着。
那木盆却有灵性似的,直直漂向了她。
里头确实是个孩子。
孩子很安静,缩在暖和的襁褓里睡得正香,盆里未沾一滴水,边上放着个玉牌。
柳茹小心翼翼抱着孩子上了岸。
她把孩子递给匆匆上前的王婶子,拿起那枚玉牌。
恰巧此时,阳光刺穿云层,洒在玉牌上,隐隐约约透出一个“依”。
……
“江依!水呢?”
“诶!这就来!”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女孩如梦初醒,把玉牌往衣服中一塞,连忙抓着瓢舀水。
“嘶……”
小指刚碰到水,疼痛就顺着手指袭上来,缠绕在身上,哪哪都疼。
江依咬着唇,把水舀好了,端着碗往屋里去。
柳茹正靠在床边,怀里的孩子“哇哇”哭着,吵得她皱着眉头,又只能耐心哄着:“乖乖,不哭不哭,阿姐给你打水去了。你看,水来了。”
江依把水递过去,站在那看着她喂孩子,等喂完了,她才开口:“娘,我手还是疼。”
自从过完十岁生辰,江依的手就开始不对劲了。
最开始是小指,一沾到水就疼。
后来是整只右手都疼,碰不得一点水,否则整只手就如同冻坏了一般,又疼又冷。
她先前同娘说过几次,可娘说……
柳茹抱着孩子微微晃动,闻言抬起眼,微微皱眉:“郎中不是给瞧过了吗?没有受伤,怎么会疼?”
她还是同先前说的一样:“是碰水就疼,像被冻住了。”
“怎么可能!”柳茹脸色一变,也和先前说的一样,“你是江神送来的孩子,怎么可能碰不得水?”
江依在心里叹口气,没再和她争执“江神究竟是真是假”这个问题,转身去了院子里。
村里的婆婆们总跟她讲当年把她捡回来的场景。
一开始,她只当是逗小孩的玩笑话,还总板着脸让她们不要再逗她,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可所有人都这么说。
“依依呀,你是江神送来的孩子。”
“你是江神降下的福气。”
“自打你娘收养了你之后呀,咱们村子里的庄稼都长得好了。”
“你姓江,就是因为你是从江上捡来的孩子啊……”
想到这儿,江依又从衣裳里掏出那枚玉牌,对着光仔细确认。
里头确实有个“依”。
无论确认多少遍、无论换几个角度,那个字就是嵌在里面,做不得假。
她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看玉牌,又看看太阳。
柳茹十年前被浪打湿,又涉水去抱她,正是初春,水凉,把她身子冻坏了,村里的郎中说她难以有孕。
婶子们见状,都说把江依抱给她养,毕竟是她救回来的,也是和她有缘。
柳茹待她很好,就像待亲生孩子一般,要什么给什么。
就连她的丈夫小张,也因为听说江依是江神赐下的孩子,没有丝毫怨言地养着她,就算没有亲生孩子也无所谓了。
唯独一件事他们从不让步。
——江依不信神。
这件事是江依第一次问自己关于她的身世时,柳茹发现的。
当时柳茹确定地告诉她,她就是江神赐下的福星,可江依的脸上并没有惊喜,只有疑惑和思索。
柳茹问她在想什么,她认真回答:“娘,我在想是什么样的盆可以保证我在巨浪中不掉进江里。”
柳茹无奈告诉她,那是江神用神力在庇佑。
可她摇摇头,执意要研究这种木盆,一研究就研究了半年,还是什么也没研究出来。
彼时她才五岁。
如今又五年过去,她似乎更不信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