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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他继续往下翻。

档案最后附了一张照片,是一截断裂的青铜链,链节上刻着模糊的纹样。照片旁边有一行小字:与骨骼同时出土的陪葬品,疑似某种枷锁的残片。

庄清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岑陆的电话。

岑陆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跟一条鱼搏斗。唐镜倚在厨房门口,一边敷面膜一边指点江山:“你先把鱼鳞刮了,再开膛破肚,别直接砍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上次把鱼头砍了才发现没去鳞。”

“……”

手机响了。岑陆擦擦手接起来:“喂?”

“岑师兄,”庄清逸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你的基因样本,来源是望山,你知道吗?”

岑陆愣了一下:“望山?”

“对。101实验室的初代样本是一具三千年前的骨骼,出土于望山自然保护区的一棵老榕树下。你的基因就是从那具骨骼中提取的。”

岑陆沉默了。

“还有,”庄清逸说,“档案里提到一截青铜链,跟骨骼一起出土的。照片我发你了。”

手机震了一下。岑陆点开照片,看到一截锈迹斑斑的青铜链,链节上的纹样已经模糊不清,但形状跟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截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截青铜链正安静地躺在他的衣兜里,带着他的体温。

“我知道了,”岑陆说,“谢谢。”

他挂了电话,把火关了,鱼也不做了。

唐镜察觉到他的异常,摘下面膜走过来:“怎么了?”

岑陆把那截青铜链掏出来,放在手心里。唐镜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我妈留给我的。”

岑陆看着唐镜,目光里有某种唐镜读不懂的情绪。

唐镜揉了揉太阳穴:“我好像……见过这个东西。”

岑陆握紧青铜链:“在哪见过?”

“不知道,”唐镜皱着眉,“做梦梦到的吧。一个戴面具的人,被这个链子捆着……”

岑陆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他轻声问,“长什么样?”

“没看到脸,他戴着面具,”唐镜说,“但是……他在吃烤鸡。烤鸡很香,好像加了迷迭香和百里香。”

苏沐初的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举行。

地点是10区最高档的酒店,来宾不多,都是苏家和研究所的人。沈知凡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站在苏沐初身边,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安静的满足。

苏沐初穿着一条红色的礼裙——她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婚礼也不穿婚纱。她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跟每一个人碰杯,笑得很放肆。

“恭喜你,”岑陆跟她碰了一下杯,“新婚快乐。”

“谢谢弟弟,”苏沐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抓紧。你家那个omega今天怎么没来?”

“他有通告,晚上过来。”

“那个小艺人挺不错的,”苏沐初说,“眼睛里有你。”

岑陆没有接话。他看着苏沐初的眼睛,问:“101的数据,你拿到了?”

苏沐初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微微沉了一下:“拿到了。”

“有什么发现?”

“发现太多了,”苏沐初喝了一口酒,“你妈真了不起。她二十年前就已经弄清楚了ABO病毒的来源——那不是自然灾害,是人为制造的。病毒的原始样本来自望山,三千年前一个叫‘岑陆’的山神的遗骸。”

岑陆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妈在日记里写,那个山神不是神,是一个基因变异的人类。他的基因里携带一种特殊的序列,可以改变人类的生殖系统。一百多年前,有人从望山挖出了他的遗骸,提取了这个序列,试图用基因编辑技术制造‘完美人类’。结果实验失败了,基因序列变成了病毒,感染了全球的新生儿。这就是ABO病毒的起源。”

“那育儿袋实验呢?”

“育儿袋实验是你妈主导的,她想找到逆转病毒的方法。但实验到一半,岑巩接手了。他想把病毒武器化,制造‘可控的变异’。你妈发现之后,跟他翻脸了。”

苏沐初放下酒杯,看着岑陆:“你知道你妈为什么杀你爸吗?因为你爸要把你当成实验品。”

岑陆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育儿袋实验的第一个成功品,你的基因序列跟原始样本几乎一模一样。你爸觉得你是完美的实验对象,他要在你身上测试病毒的武器化方案。你妈发现了,就杀了他。”

岑陆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去坐牢了。”

“对,”苏沐初说,“她从来没有为自己辩护过。因为一旦开口,这些事就会被公开,你就会被当成怪物。她宁可自己被判死刑,也不愿意让你被人当成实验品。”

岑陆垂下眼,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弟弟,”苏沐初说,“你不是怪物。你只是一个被很多人拼命保护过的人。”

岑陆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转身走了出去。

酒店外面阳光灿烂,草坪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气球跑。岑陆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那截青铜链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阳光下看。

三千年前的骨骼。

望山。

山神。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是一个科学家,他相信数据和证据,相信可证伪的真理。但现在他手里握着一截三千年前的青铜链,他的基因来自一具三千年前的遗骸,而他的omega——他的唐镜——看着这截青铜链,说“我好像见过”。

如果真的有轮回——

“你在这里干什么?”

岑陆抬起头。唐镜站在台阶下面,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了月牙。

“你怎么来了?”岑陆问。

“通告提前结束了,”唐镜走上台阶,在他身边坐下,“苏沐初的婚礼怎么样?”

“挺好的。”

“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岑陆看着唐镜的眼睛。他想说很多话,关于基因,关于病毒,关于三千年前的骨骼和一截青铜链。但最后他只是握住唐镜的手,说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唐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口罩拉下来,凑过去在岑陆的嘴角亲了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

“真的?”

“真的。”

“那回去把那条鱼做了,我还没吃晚饭。”

“……可以点外卖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要给我做饭的,”唐镜理直气壮地说,“不能半途而废。”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

陆则宁的死刑执行日定在一个雨天。岑陆没有去送她,因为陆则宁拒绝见任何人。她只托律师带了一句话给岑陆:“别来看我。好好活着。”

但苏沐初去了。她后来告诉岑陆,陆则宁走的时候很平静,最后说了一句话:“老岑,我来找你了。”

岑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唐镜收工回来,发现岑陆坐在公寓的阳台上,手里握着那截青铜链,一动不动。

阳台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霓虹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怎么不进屋?”唐镜在他身边坐下。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岑陆转过头看着他:“唐镜,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唐镜笑了:“当然很久了。我认识你八年了。”

“不是八年,”岑陆说,“是更久。”

唐镜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看着岑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很深的、他说不清楚的情绪。

“你说什么呢,”唐镜轻声说,“我们才认识几个月。”

岑陆没有解释。他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唐镜身上。夜风有点凉,唐镜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冷吗?”岑陆问。

“还好。”

岑陆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唐镜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岑陆。”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岑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会一直找你。”

“什么意思?”

“就是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意思。”

唐镜没有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握住岑陆的手,十指相扣,用力地、用力地抓紧。

“那我等你来找我。”

唐镜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发现的。

那天岑陆回来得晚。外套脱在椅背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唐镜捡起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是袁河发来的消息。他本来没想看,但那条消息弹在锁屏上,一半藏在通知栏里,另一半刚好够他拼出整句话。

「岑陆,唐镜把药停了,也没来复诊。他把你当救命稻草,你要是没那个意思——」

已读。

岑陆回的是:「我会负责的。」

唐镜把药停了。

也不是刻意停的。就是有一天晚上,岑陆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他喝完牛奶,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才想起来——今天没吃药。

安眠药和氟西汀都没吃。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岑陆的肩窝里,心想算了,反正也睡得着。

从那以后就不怎么吃了。床头柜上的药瓶落了灰,他也没管。

他把复诊预约取消了三次,小栗子问他最近怎么不去心理诊所了,他说没必要了。

小栗子觉得他最近状态好得不正常。以前赶通告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刷手机,越刷脸色越差。现在手机扔在包里,一整天都不拿出来。有时候还会笑,不是那种营业式的假笑,是一个人看着窗外忽然嘴角往上翘的那种。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好了。

他把垫桌脚的那张照片翻了出来——那张他拿来垫了八年桌脚的照片,岑陆五岁时的模样,恰好是他喜欢的模样。照片背面被桌脚压出了一圈印子,他用湿纸巾擦了擦,放进钱包里。

他想,这个人现在是他的了。

第二天他照常去片场。

化妆间里,唐镜坐在镜子前面让化妆师上粉底。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是不是长得很让人可怜。”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说怎么会,镜子你可是我们公司的门面。”

门面。他当了八年的门面。

八年前他是炙手可热的新生代,八年后他是被Alpha当众退货的omega——哦不,不是退货,对方根本没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等了一场空。

这些事他以前也想。但现在他不只是想了。现在他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翻出来,像翻旧照片一样摊在面前,然后冷静地得出一个结论。

——没有什么不一样。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以前他是一个人在台上等,现在他是一个人在被窝里等。岑陆在他身边,跟不在他身边,其实是一回事。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岑陆从来没有主动亲过他,没有主动说过喜欢他,没有在他没有开口的时候抱过他。

每一次都是他先凑过去,岑陆配合。配合得很好——太好了,好到他挑不出毛病,好到他在过去几个月里反复说服自己这就是爱。

它们一起翻涌上来,把他那些自欺欺人的说服冲得干干净净。

片场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镜坐在保姆车后座,头靠着车窗。小栗子在副驾驶上看明天的通告单,念给他听:“明天早上九点去Dayoki那边补拍一组平面,下午三点有个采访,晚上——”

“栗子。”唐镜打断她。

“嗯?”

“以后帮我推掉点工作吧。我有点累。”

小栗子从副驾驶上扭过头来看着他,唐镜的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截下巴。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把通告单折起来放进包里,说:“好。”

回到公寓的时候岑陆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实验报告。

唐镜没有往岑陆身边去,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过了很久,忽然开口。

“岑陆。”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岑陆停了一下。

“两个多月。”他说。

“两个多月,你有没有主动亲过我一次。”

沉默。

唐镜转过头看着他。岑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不用想了,”唐镜说,“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端起那杯牛奶,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里。

凌晨四点,唐镜醒了。

他睁开眼,身边是岑陆均匀的呼吸声。黑暗里他看不清岑陆的脸,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寸他都记得。

八年前他在舞台上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从晚上八点到十点,聚光灯把他的妆烤花了,领带勒得他喘不过气,他都不敢松一下——因为镜头对着他,因为其他omega的Alpha都来了,因为他不想到最后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他是在哭的。

他对着那张照片说,你为什么不来看我。那时候他十六岁。

现在他二十四岁了,还是想问同一句话。

他想起自己当初跟小栗子说,我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我要强硬一点。

顶楼的风很大。

他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社交账号一个一个注销。相册里删得只剩一张照片——八年前系统匹配典礼的宣传照。他在舞台角落站着,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笑得像个小丑。

岑陆是一个重责任的人,不是重感情的人。责任这个东西是有范围的——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对你负责,你走了,我的责任就结束了。

他不会找太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