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整。
宴会厅外的钟声早已停歇，浓得化不开的死寂重新统治了这座发霉的维多利亚式主楼。
礼拜堂位于一楼中轴线的最深处。白天的探索时间里，这里的两扇高大橡木门始终挂着两道婴儿小臂粗细的生锈锁链，然而在“感恩晚宴”以沈知寒的逻辑反杀与谢妄的暴力吞食强行通关后，那两扇高达五米的哥特式双开橡木门已然悄无声息地向内虚掩着一条幽深的黑缝。
沈知寒抬手推门。
门轴滑过干涩的石板，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哀鸣。脚下的皮鞋踩在积满冷凝水与碎玻璃的彩色马赛克地砖上，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令人窒息的陈年干艾草与硫磺混合的味道，天花板挑高足有十米，穹顶上原本圣洁庄严的宗教壁画早已被大片大片黑褐色的霉斑腐蚀剥落，壁画上每一尊天使与圣徒的面部，全被用尖锐的粗铁钉生生凿碎，留下一个个空洞渗水的黑坑。
而在大堂最尽头的高耸讲台上，赫然矗立着那一尊高达六米的黑曜石雕受难十字架。
十字架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暗红裂纹，下方用四根巨大的青铜地锁死死铆接在地面上，像是一座封印着狂暴巨兽的沉重囚笼。
沈知寒迈步踏上讲台。他从风衣内侧掏出那个装在无菌标本密封袋里的暗绿色神髓玉蝉，翻过蝉身，借着窗外惨白的微光仔细对照着十字架青铜底座背面的凹陷。
果然，在石雕耶稣垂落的脚踝正下方，有一处隐秘的环形凹槽，内藏三道与玉蝉足爪完全契合的反向齿孔。
“咔哒。”
沈知寒指节发力，将玉蝉平整地卡入凹槽，顺时针向下猛然一拧！
“嘎啦啦——轰隆隆！”
沉闷而浩大的机括咬合声在地底深处轰然炸响！
整尊重达数吨的黑曜石十字架连同前方的讲台石板，在一瞬间向两侧缓慢滑开，露出了一条斜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的漆黑螺旋石阶！
刺骨的极寒瞬间从地底洞口如冰冷的潮水般疯狂涌出。这种冷与外面的夜风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直刺灵魂骨髓、仿佛能将人的神经突触彻底冻结的绝对深渊死寂。
“跟紧我。”沈知寒右手搭在风衣内衬的刀柄上，率先迈步踏入台阶。
谢妄在踏入台阶的刹那，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青年低垂着头，薄薄的眼皮剧烈颤动着，整个人被一层极淡的阴影所笼罩，原本轻快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凝重。但他没有退缩，只是默默伸出修长冰冷的手指，再度紧紧攥住了沈知寒的风衣衣角。
石阶极窄，呈螺旋转盘式一路向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随着两人一步步向下深入，四周的景致变得越发荒诞而毛骨悚然。
两侧原本由花岗岩垒砌的冰冷石壁，在下降了约莫三十米后，竟逐渐被一种**组织的灰白色真菌菌毯所取代！那层菌毯如同厚重的烂肉海绵般在石壁上缓慢起伏蠕动，而在那黏腻的肉质组织内部，赫然嵌着数以千计密密麻麻的孩童复眼！
那些眼睛没有眼皮，眼球呈现出一种死鱼般的浑浊灰白，眼角不断往下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随着沈知寒与谢妄的脚步路过，成千上万只复眼齐刷刷地转动方向，死死钉在两人身上，瞳孔深处倒映着两人扭曲的重影！
不仅如此，菌毯的褶皱深处还浮现出几十张枯瘪干瘪的人类面孔，嘴唇被发黑的铁丝死死缝合，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呢喃哀鸣：
“好疼啊……神明在哪里……”
“院长说……只要献祭完……就能变成新神了……”
“救救我们……好冷啊……”
沈知寒面不改色，脚步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对于一个早已习惯了各种人体畸变与病理标本的外科主刀医生而言，任何神神鬼鬼的视觉污染，都不过是底层逻辑异化的表象，根本无法动摇他的理智神经。
然而，跟在身后的谢妄，情况却急转直下。
“哈……呃……”
一声极度压抑、带着剧烈痛苦的粗重喘息，猝然打破了石阶上的死寂。
沈知寒猛然回头。
只见落后半个台阶的谢妄，整个人正面色惨白如纸地贴靠在生满复眼的肉质石壁上！青年的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石缝之中，将几只复眼生生捏爆出乌黑的恶臭浆液，整条手臂上的青筋如同一条条苏醒的毒蛇疯狂暴凸！
谢妄的脖颈、锁骨、甚至脸颊两侧的皮肤底下，正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浮现出一道道漆黑如墨的繁复神纹！那些纹路每一次闪烁，谢妄浑身的骨骼便会爆发出清脆不堪重负的错位脆响，像是有成千上万根钢针正顺着他的骨髓深处寸寸穿刺！
“谢妄？！”沈知寒眉头紧锁，一步跨退回去，伸手一把扶住青年的肩膀。
触手之处，寒冷彻骨！
谢妄浑身剧烈颤抖着，冷汗如暴雨般从额前滚落，浸湿了额前的黑色碎发。青年那双原本浅淡无害的琥珀色眼瞳，此刻被狂暴的暗金血海彻底淹没，瞳孔中倒映着地下禁区深处那一座若隐若现的宏大祭坛！
在螺旋石阶的最底层，一座由十二根通天黑曜石巨柱支撑的地下环形水牢已然展露全貌。而在环形大厅的正中央，悬空漂浮着一具被十二根粗壮漆黑骨钉钉死在青铜祭架上的巨大神明残躯虚影——那是谢妄本体被肢解沉睡的“第一截神骨”！
距离核心祭坛越近，同源神躯之间的引力与深渊诅咒共鸣就越发狂暴！被主脑封印了千万年的滔天怨念、被分尸肢解的极端痛苦，正顺着无形的神力经络，疯狂倒灌进谢妄这具单薄的化身之中！
“呃啊啊啊——！！”
谢妄双膝重重砸在粗糙湿滑的石阶上，喉咙深处溢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他的神智在狂暴神性的反噬下濒临彻底崩溃！漆黑如墨的浓稠深渊黑雾，正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七窍与毛孔中疯狂外溢，黑雾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菌毯与复眼瞬间被生生融化成虚无的黑水！
这尊旧神残片，正在走向彻底的同化失控！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的玩家，在目睹眼前这一尊神明即将暴走为毁灭级黑洞的刹那，都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命。
然而，谢妄哪怕在意识被剧痛撕碎的绝境中，那只长出尖锐骨刃的漆黑右手，却始终死死克制在虚空之中，没有伤及沈知寒分毫。
他只是像一只在风雪深处伤痕累累、即将冻毙的困兽，颤抖着、用仅存的一点微弱人性意志，死死揪住了沈知寒的风衣下摆。
谢妄将整颗滚烫溢血的脑袋，痛苦而依恋地撞进沈知寒的怀抱里，喉间翻滚着血沫，断断续续地抽噎呜咽着：
“哥哥……杀了我……好痛……我的骨头在烧……”
“别看我……我现在好丑……哥哥……救我……别不要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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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潜入地下禁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