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瓜果依照颜色大小被整齐排列,装满香料的陶罐悬挂在木架支撑的摊位上偶尔被碰撞得叮当作响,铁匠铺里传出的敲打声响彻街头巷尾……戈雅想象中的拥挤、喧嚣、欣欣向荣,在芙林德城全都没看到。
没有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宽阔的街道显得格外空旷。
由神庙组织搭建的摊位在宽阔的道路上极为显眼。木架顶端搭得有染了色的遮阳布,遮阳布上印得有金节穗,金节穗的茎秆似竹节,顶端可以开出硕大的锥形花朵,它不分季节无视地域,有土就能生根,是春神哈鲁最喜欢的植物,也被信徒视为哈鲁的象征。
放置物品的木板上堆满了印得有金节穗的瓶瓶罐罐,由褐袍祭司统一发放给正在排队的人。
祭司们在摊位间忙碌地穿梭,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专注而虔诚的神情,仿佛正在完成一项无比神圣的使命。
排队的人群秩序井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期待。他们的目光穿过眼前排成长龙的队伍,热切地盯着祭司们手中的瓶瓶罐罐,仿佛有了它日子就有了盼头。一些年岁偏长的人在领到这种瓶罐后,纷纷朝着某个方向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着,大概在诉说对哈鲁的无限敬仰与依赖。
祈祷结束,一个老人试图撑着膝盖站起来,戈雅赶紧上前去扶了他一把。
“谢谢你啊,小姑娘。”老人就着戈雅的力道站起身,向戈雅表达谢意。
“小事一桩。”戈雅笑得轻轻浅浅,甜得仿佛能让人看到琥珀色的蜂蜜在流淌:“爷爷,我想问问你们刚刚排队去领的什么东西?”
老人把矿泉水大小的瓶子拿给戈雅看,仔细听还能听到里面有液体撞击瓶壁的声音:“你说这个?这是神庙免费发放给大家的药,据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防抑恶病。”
“你说的恶病是让人某个部位疼得要死要活,直到疼痛扩散到全身就会死的那个病吗?我听说人,这种药只有虔诚之秤能给,还要花费巨额费用才行,现在已经可以免费领取了吗?”
老人深深地看了戈雅一眼:“你们两个肯定不是芙林德人,否则不会不知道。挺好挺好,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从虔诚之秤那里拿的药经过哈鲁的赐福,可以给已经患病的人服用,效果是减缓疼痛和抑制恶病扩散,得病的人恨不得耗尽家财也想拿到这么一瓶药;我们现在领的这个药没那么珍贵,是神庙自行调制的配方,除了预防没有其他作用。”
“这个药水真能预防恶病吗?”
“不一定。”
“不一定?什么意思?”
老人叹了口气:“从神庙开始分发这个药水开始,我们全家都在喝,但现在家里只剩下我和小孙女,老伴儿和儿子都……唉,药效具体能发挥多少可能跟个人体质也有关。”老人除了无奈,就只剩下认命。
路中间忽然一阵嘈杂,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正在抢夺一个药瓶。面容憔悴的男人双手死死地抓着瓶子,对着另一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地痞大声嘶吼着:“你松手,这是给我妻子的救命药!”
地痞一边用力拉扯着药瓶,一边油腔滑调地说道:“兄弟,你听我说,有个客人愿意出高价钱买这玩意儿,绝对比你给出去的钱还要多好几倍,到时候我分你一半。你老婆反正都要死了,你再娶个年轻漂亮又听话的,简直赚翻!”他的力气似乎不小,每一次拉扯都让男人有些踉跄。
周围看热闹的人多,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制止。在抢夺的过程中,只听“啪”的一声脆响,药瓶摔碎在地上,里面的药水流淌在灰暗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
男人看着地上破碎的药瓶和流淌的药水,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眼睛最开始只有一些红血丝,现在连眼眶都被红色沾染,双眼红得有些吓人。他朝地痞扑过去,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握紧的双拳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痞的身上。地痞也没想到看着好欺负的男人疯起来能疯成这样,他被打得没有招架之力,只能用手护住头部,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发出痛苦的惨叫。
四周都有人,就跟刚刚男人被人抢劫时一样,地痞现在快被人打死同样没人帮忙。
灰袍女祭司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戈雅面前,虽说她的脸上一直挂着微笑,但如果有人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她的笑容过于标准,标准得让人觉得有些假。
女祭司把一个托盘捧在胸前,用一种温和的语调说道:“我叫哈莉特,很高兴能见到您。您方才对老人的帮扶我已看在眼里,像您这样善良的人无疑会受到神的喜爱,愿伟大的春神庇佑于您。”
做点儿好事被这样夸夸让戈雅觉得有些难为情:“看老人起来不方便就顺手扶了一把。”
女祭司说话的语调依旧温和,笑容依旧标准:“神明仁慈,自会为您能拥有这份善良而欣喜,倘若您能再献上些许心意,神明定会庇佑于您。”
戈雅一时之间没敢相信神职人员竟会当众向路人要钱:“你的意思是……?”
“愿伟大的春神保佑您。”女祭司把胸前用双手托着的托盘抬了抬。
在女祭司身后,抢药的男人还在殴打地痞,地痞惨叫连连。而她面对戈雅时,笑容亲切而标准,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戈雅,不焦急不催促,等待戈雅的回应,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毫无关系。
褐袍祭司们以神明的名义忙碌地为排队的人们发放药品,灰袍女祭司带着美好的祝福要求路人进行募捐,这些神职人员甚至没有分出一个眼神给发生在眼前的抢劫与殴打,这种割裂的场景让戈雅觉得太过荒诞。
这座城市里人们的苦难与争斗,都入不了祭司们那双“虔诚慈悲”的眼睛。
戈雅问:“在你们身后,有人为了救命药在拼命,有人在遭受殴打,你们却无动于衷,神明真的能庇佑信奉祂的子民吗?”
女祭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不过眼前这两人有他们既定的命运,哪怕神明也不能在事情发生时无端干涉。我们作为神的代言人,所能做的只是引导人们再近一点,更近一点走向神明。有时候信徒的信仰不够深就有可能发生这种被厄运缠身的事,如果我们提前向神明献上足够多的供奉,这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就会少发生很多,所以您看……”锲而不舍地要钱。
信仰不够钱来凑,管不了他人的命运,却能规划别人的财运,戈雅已经不太确定哈鲁到底是春神、是药神还是财神。她略带歉意地对女祭司说:“我刚从罗安高区出来,身上没多余的钱可以捐给你们。”
听到戈雅从那片贫民窟里出来,女祭司的举止没有任何纰漏,笑容稳当得就像用强力胶水粘在脸上的一样,但戈雅还是感觉到了女祭司前后态度的不同。比如,一直沉静的眼中多了之前没有的审视与不耐。
“可怜、可惜。神明的庇佑要是不在,来的或许就是恶病了。”
女祭司转身离开,飘进戈雅耳朵里的温和话语既像在哀叹,又像在警告。
……
一辆四轮马车突兀地停在了路中央,拉车的骏马被缰绳扯停后,踢踢踏踏地在原地踏步。这辆马车比普通马车更高大,车顶呈微微的弧形,四脚倒吊着缩小了比例的黄金金节穗,车身上黄金与各色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马车内响起一道倨傲的女声,马车骤停让她深感烦躁:“怎么回事?”
车夫恭敬地回答:“夫人,有两个人在路中间打架,我们过不去。”
被抢药的男人压着地痞揍了好一会儿,气力渐失,地痞被人揍了那么久一肚子火,找到机会立马反击,他们在地上翻滚、扭打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也没察觉到马车的逼近。
“谁管他们,给我轧过去。”
“夫人,这……”车内的贵妇敢,车夫可不敢。
身穿紫色长袍的美貌妇人掀开半边车帘,她脖子上戴着绿松石项链,手臂上戴着嵌绿宝石的黄金手镯,耳环、戒指、腰上挂饰无一不透露着她的尊贵身份。她此时阴沉着脸,眼中的火气更是不想隐藏:“敢挡我的路,你们不想活了是不是?”
两个在激烈互殴的人根本没听见美貌妇人在说什么,只一味地往对方身体的薄弱处送拳头。
两个平民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妇人想到这里怒火更胜,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把这两个人给我弄走,弄不走就弄死,谁让你们在这里傻站着!”
侍从们听到主人的怒喝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向那两个打架的人,三下五除二就将打架的两人分开。
事情顺了心意,妇人才气哼哼地往车里钻:“要是耽误了我的行程,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有好过!”她的动作突然一顿,余光瞥向某处:“等一下。”然后转身,手脚利索地下了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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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