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齐坚笑眯眯地迎上去,一面寒暄客套,一面暗自打量,云锦金丝,对方这身打扮就非同凡响。
奚岱无意继续纠缠,倨傲道:“事况如何,相信仆奴已向大官人说明,便不提那些废话,与您直言了——开个价吧。”
齐坚脸上笑容凝固,心绪百转,眼睛眯成一条缝,拔高音调:“奚公子,你果真愿意斥资救这背主的贱奴?今日他能为区区几两碎银,罔顾当年我家的收留之恩,毒死悉心照料的马匹,他日便能再因财帛背叛你。”
“公子可知,当初这贱奴双亲逝世,没钱葬身,他硬要卖作奴仆,哭求我帮忙安顿,我见他可怜,答应他的请求,并叫他替我养马,从此吃穿不愁,日子清闲,我自问待他不薄,可他是如何报答我的呢?”
“这才几年光景啊,便喂肥他的胆子,将毒手伸向我的宝驹,此人天生下贱,心如蛇蝎,是一只随时出击的冷血毒物,万万不可心软。”
尚蒲面露焦急,害怕奚岱听信齐坚的话,着急想要汇聚所有力气出声辩解,然而下一刻,未等他开口,一只温暖的手已然握住他的手腕,坚定有力的声音响起:“我不在乎。”
他听到那道泠冽好听的男声说:“他人栽赃冤枉也好,真有其事也罢,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只要他这个人。”
尚蒲怔怔,烈日光圈闪耀,眼前忽地模糊不清,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身亡,否则怎会有如此境遇呢,竟然有人不顾一切,只求要他,应是他生前遗愿未了生成的幻境吧。
笔毫扫过般,细微的酥痒感遍布全身,一颗心鼓胀,像熟透的桃子,轻轻戳下,轻薄的果皮就破开,汁水横流。
百般刑具加身,尚蒲一滴泪没流,却在这个时候不知何故,鼻尖酸涩,涕泗涟涟,泪水泉涌似的直往眼眶外头冒。
黑瘦的少年泪流满面,哽咽无法发声。
奚岱油盐不进,齐坚无可奈何,眼光在尚蒲身上打转,瞧不出区区一介马奴,尚蒲究竟哪里吸引奚岱,非他不可。
齐坚眼底闪过狐疑,试探道:“奚公子,虽说这贱奴背主,不过气恼归气恼,好歹帮我养了这些年的马,我心中亦是不舍的,如若公子真心相待,看在您的份儿上……一千金,如何?”
一匹马,一个人。
最值钱还是宝马,人都算附赠的,撑死一百两,遑论一千金,谁愿意做这个冤大头呢。
齐坚狮子大开口,奚岱却是挑起眉头,“果真?一口价,不可悔?”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一千金就一千金,人交给我,从此与你再无干系。”奚岱拊掌,眼睛不眨一下就同意他的漫天要价,从腰间解下令牌,招手递给一个仆奴,遣他前去盛元钱庄取金铤回来。
在场众人满脸惊诧,齐声抽气。
万万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谈成了。
明明齐坚这招是叫他知难而退,奚岱却轻飘飘应下,全然不当回事,视金钱如粪土,何等家世能养出这样阔绰的手笔,随随便便用一千金买一个卑贱的马奴。
齐坚将信将疑,看向奚岱的眼光变了又变。
黄金这类财物,多在上层之间流通,奚岱自称汉室后裔,可以拿出手不足为奇,令人惊骇的是这中间的价值明显不匹配。
齐坚想破脑袋也不明白奚岱这样做能够得到什么好处,尚蒲既无美貌,又无超世之才,难道只因为尚蒲长得与他弟弟相似?
那么尚蒲的运气未免太好。
碰巧撞上泼天富贵。
尚蒲也很懵,他偷偷扯下奚岱的衣角,朝他微微摇头,齐坚分明是故意刁难,并非真心实意索要千金。
奚岱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他紧紧握住尚蒲的手,坚定道:“没关系的,你值得!”
尚蒲呆愣,久久无言。
生平第一次,在他最狼狈、难堪之际,有人不顾流言灾祸缠身,对他说,你值得。
医士赶来给尚蒲查看伤口、把脉开方,屋内燃香过半,正在齐坚不耐烦时,忽闻一阵乱而重的脚步,紧接着嘈杂人声飘进耳朵里,只见几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抬着两个麻布裹实的木箱进来,落锁封泥。
奚岱直接打开箱子,亮给在场所有人观看。
金铤一排排摆放齐整,平躺在木箱内层厚实的丝帛软垫里,重量錾刻清晰。
“一千金在此,这个人,我便带走了。”
齐坚瞪大眼睛,万般不信,扑上前捞起几条捧在手心,沉甸甸,恍恍惚惚仿佛不在人世。
这个时候已经不是千金买马奴的问题了,能随意支配这么多金铤,奚岱哪能是什么普通落魄王族。
齐坚后背一阵发凉,汗水从额角涔涔滑落。
一千金,奚岱能给、敢给,他不敢要啊。
反应过来他都干了什么蠢事,奚岱已经带着人离开,齐坚两腿一软,滑倒在地,左右仆奴惊忙搀扶他起身。
齐坚挣扎着举起手,颤颤巍巍道:“……快,快将这些金铤给奚公子送回去!”
不知即将迎来“仅退款”的奚岱喜滋滋看着账户余额,无限感慨,尚蒲真是一个大宝贝,上来就是开门红。
本来奚岱还想送尚蒲一间豪宅蹭住,但他估摸着以尚蒲的性格恐怕并不会接受,倘若再误会他动机不纯,一掷千金只因金屋藏娇就亏大发了。
奚岱准备徐徐图之。
尚蒲被折磨多时,随奚岱来到安全的环境,终于放心地闭上眼睛,平稳安睡。
一场清梦过后,等尚蒲再睁眼,看到高悬锦绫薄纱帐,四角悬挂的香囊,熏香充斥鼻间,他仍然怀疑并非真实。
神智回笼,伤口散发的痛楚令尚蒲的脸皱成一团,尚蒲暗自抽气,缓缓挪移笨重身躯,翻身下榻。
笃笃两声,门被推开。
奚岱端着药碗快步走进来,见人清醒,惊喜道:“你醒了?来,正好,把药喝了,镇痛安神的。”
尚蒲接过热气腾腾的瓷碗,顶着死白的脸色勉强扯出笑容,声音粗粝难听:“多谢奚公子。”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尚蒲端着药半吹半咽,满满一大碗,没多久就被他吞得一干二净,奚岱果真佩服,这份苦都能吃得下,难怪日后不论沦落何等境地,也能不择手段让自己过得很好。
“公子仁义,愿意出手搭救,尚蒲感激不尽,愿永生永世跟随公子,侍奉左右,以报大恩,请公子不要推拒。”
尚蒲放下碗,就要屈身跪在奚岱面前。
奚岱吓一大跳,迅速抓住他的肩膀,阻拦道:“微末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就当为我阿弟积德,祈愿早日寻得他的踪迹,带他归家。”
“你重伤未愈,还是躺回床榻,安心休养吧,别操心了。”奚岱轻轻推他,逼迫尚蒲退到床边,转移话题:“听闻你家中还有一妹?她住在何处,我一并将她接来,免得小人登门骚扰。”
尚蒲觉得他的话有道理,紧忙将住址告知,而后想要接续前面的话题,几次欲言又止,奚岱都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不会说漂亮话,奚岱这样的态度让他更加愧疚,等他搜肠刮肚想到要说的话,奚岱已经端着残留药渣出门去了。
尚蒲手握成拳,懊恼地捶捶额头,“怎么这样蠢笨啊……”奚岱或许不需要,但他必须要报答。
从尚蒲的房间出来,奚岱给客栈侍者几两碎银,安排人前去接尚蒲的妹妹。
那些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听得一阵喧闹声,堂倌急急忙忙跑过来来请奚岱,说是贵客求见。奚岱还纳闷呢,他才到这里没多久,也不认识什么人,谁这么着急找上门来。
带着满腹狐疑出去一看,竟然是齐坚!
齐坚带着他那两张金铤又回来了!
奚岱右眼皮狂跳,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齐大官人,这是何意?”
齐坚拱手笑道:“适才不过一场玩笑,公子竟然当真……一介卑贱马奴,不至于此,公子喜欢,赠与公子又何妨。”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仆奴已经将装着金铤的方箱抬到奚岱跟前,来了个面对面退款。
奚岱神色惊变,齐坚这小子,春天的竹笋,蠢得升天了。
“金铤既已交到大官人手里,万万没有再收回的道理,否则传扬出去,岂不遭人耻笑?”奚岱拉下脸,面色不虞,“我还不至于沦落到这点便宜也占的地步。”
齐坚惊恐,谁曾想还能拐到奚岱占他便宜这一层啊,他连声否认,汗涔涔道:“绝无此意!”
奚岱斜他一眼,“钱货两清,大官人就安心收下吧,日后不必再提及,我也不会因为区区一千金就心生怨怼的。”
要是齐坚非得退款,让他成为第一个账户显示负数、倒欠神豪返现系统的宿主,他才是真的要追杀齐坚到天涯海角,剥皮抽筋难平恨意。
这些金铤真成烫手山芋,齐坚要不是,不要也不是,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真后悔。
为什么当时张口就朝奚岱讨要一千金呢。
奚岱也是,钱多人傻,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买马奴,帮尚蒲出什么头,这么喜欢做救苦救难的慈悲菩萨!
等等,菩萨?
齐坚灵光一闪,忽然有个赔罪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