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家这些天的氛围有些沉重。
家族会议上,申三爷提出要推申玉为主祭人后,申家老爷子没讲话,其余人也都没敢说话,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寂静中。
申三爷握紧了拳,手心已经出了很多汗。或许老爷子在给他重说的机会,毕竟原定要推的五年后的主祭人不是申玉,申玉更有可能成为十年后的主祭人,而他现在跳出来就显得急功近利了。但他不能退缩,这关乎他小儿的性命。
一声嘲讽的呵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申三爷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正是他的堂哥。
“堂弟怎么突然说这话,你不是也赞成推荐我儿吗?”堂哥双臂环胸,面色不善地问道。
“堂哥,弟弟也是迫不得已。”申三爷对表哥行了一礼,“小五送来的消息,神婆想让申玉当神婿。我这般爱子心切,特从秦爷那里寻来脱局之法。”
此言一出,除了老爷子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外,其余人或多或少都面露惊讶,堂哥顿时无言反驳。
“此消息当真?”申三爷旁侧,一个轻摇玉扇的贵妇人开口询问。
“是,大姐也知晓小五的行事为人,”申三爷对她点头,“他此前已经查过,查不出蹊跷。”
“弟弟,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妇人斜着眼瞧他,“万一这消息是沈深两家特意给小五做的,为的就是让咱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换人,不就中了他们的意了?”
话音刚落,申三爷就听见其他人的小声附和。
“对啊,神婿什么时候选过旁系三家。”
“哎,三爷也是着急了。”
申三爷见状,急忙说:“大姐!万一这消息是真的,我小儿可就活不了了!那也是你侄儿啊!”
堂哥冷哼一声,其他人的私语声越来越大,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突然,主座上的申老爷子用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面,众人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行了,都消停点。就按…老三说的做。”
“叔叔!”堂哥突然站起身来,冲着申老爷子喊。
“…你莫不是能眼睁睁地看着小辈死不成?”申老爷子盯着他,沉稳地说。
堂哥听了这话,咬咬牙挥袖走了。
申老爷子转头对申三爷说:“你堂哥不是不愿意,他是咽不下这口气。你改日记得上门道歉。
“是,”申三爷对着申老爷子低头,松了一口气,“儿子一定带着厚礼去跟堂哥道歉。”
既然老爷子都发话了,其他人也就没有反驳的必要,又一次家族密会后,之前定好的为预备主祭人造势的方法一股脑地用到了申玉身上,申玉的名声随着水涨船高。
而在申三爷带回这好消息这天,秦氏就去了儿子的院子,将事情原委对申玉娓娓道来。只不过,至于要让人来替申玉当神婿,秦氏没对申玉提起。她和申三爷已经有了人选,这腌臜事儿就不要玷污自己的小儿了,她的小儿只要做好当主祭人的准备就够了。
申玉听完母亲有所隐瞒的事实后,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道:“都听母亲安排。”
自从申墨跟申玉一同上学以来,他就越发像申玉的影子。起初还会有人和申墨搭话,但跟家里人打听了他的身份后,也都对他敬而远之了。就这样,申墨在学堂里也安静地待着,学业不好不坏,没有什么存在感。
到申墨二十岁这一年,他已经整整嫉妒了申玉十四年了。
一想到这件事,有时候他会觉得他真是疯了,但更多时候他只是自嘲地勾扯起嘴角,这糟糕的情绪哪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他也想从这越陷越深的妒意中挣脱,也为此做过努力。他让自己不去注视那亮色的身影,结果那身影就一直盘旋在他脑子里,根本没用。
于是申墨就这样轻易地放弃了,有时他的目光变得大胆露骨起来,丝毫不掩饰恶意地朝申玉看,搞得申玉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申墨在学堂的位置在角落里,休息的时候,他一如既往地侧身依靠着墙壁,看着身边围着人的申玉。至于是悄悄窥视还是露骨打量,现在全看他心情。
“玉哥,这几天你们家动作很大啊。最近你的名声又响了不少,莫非?”一个秦家的子弟跟申玉笑着搭话说。
申玉礼貌地微笑着,回道:“都是家里的安排。”
秦家子弟闻言调笑着碰了一下申玉的肩膀,说道:“厉害啊,小弟这先恭喜您了。”
申玉嘴边的笑凝固了一下,但还是回道:“借你吉言。”
他没那么乐观,民间的声望都是为了给他造势,为了入神家主系其他人的眼。这主祭人的位置必须落在他头上,否则于他就是灭顶之灾。
另外……感受着那强烈的视线,申玉觉得母亲应该还有些话没对他说。既然他要主祭人的位置,就总得有人去当神婿。
“小玉真是谦虚了,明日去我家酒楼吃饭如何?”另一个子弟笑嘻嘻地凑上来。
申玉回过神来,笑着应下了。
尽管别人没注意到申玉那一瞬间奇怪的表情,申墨可是注意到了,那就像漂亮的瓷器出现的一条裂缝一样明显。申墨很难形容自己的状态,每次看到申玉露出的裂缝,他的心里就会有一种满足感,挤占妒意的空间,让他能在嫉妒的状态中喘一口气。但同时,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让申玉的表情那么不自然。
刚才几人的谈话一句不落地传进了申墨的耳朵里,家里动作大,名声,家里的安排……难道申家打算推申玉当下一任主祭人?
想到这里,申墨的心就又被妒意填满了。如此一来,申玉就越走越高,他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他永远也不会像申玉那样光鲜地站在祭台上,那地方除了主祭人以外,就是神婿了。
等等,那为何申玉还会露出那奇怪的表情呢?这事还有蹊跷?
申墨盯着申玉的背影,自顾自地琢磨着。
先生的授课结束后,申墨和申玉一同乘车回申家大宅。两人下车时,恰巧秦氏正带着贴身侍女要进门。
“母亲。”申玉先出声,浅笑着招呼秦氏。
申墨在那之后也低声喊了一声:“夫人。”
“小玉呀,我正要去找你。”秦氏招呼申玉过去,几人进了门,申玉和秦氏在前边慢悠悠地走着,申墨和秦氏的贴身侍女沉默地跟在后面。
“母亲这是从哪里回来?”申玉问道。
“从神家。明天安排了你去神家拜海新娘,上午的课业就先别去了吧。”秦氏顿了一下,好似想到什么,微微偏身侧过头说,“申墨,你跟小玉一起去。”
“…是。”申墨嘴上先应下,却还是心生怪异,从来都是将他视为空气的秦氏,为什么突然吩咐他做事,还是陪同去神家这样的大事。
申玉用余光瞥了一眼申墨,他想得果然没错,母亲想让申墨顶替他神婿的位置。
随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就在一处拐角带着各自的人分开了。
申玉没有马上离开,他拉住申墨说:“申墨哥,明天去神家,前面的头发要梳理好啊。”
他从七岁第二次见到申墨时起,这人前发就是凌乱的,遮住了一半的眉眼,也遮掩了他俊秀的容貌。
“我不会弄。”申墨冷硬地回道,被他抓住的胳膊僵住了。
申玉轻轻笑了:“你不弄就我帮你弄。”
这下申墨沉默了,他还没心大到能接受申玉给他梳理头发的程度,没准在那之前他就忍不住把凑过来的申玉掐死了。他扯过自己的胳膊退后了一步,才回道:“别,我会弄的。”
申玉用扇子半掩面,轻笑声从喉咙里发出来传到申墨耳朵里。笑完后,申玉留下一句“那先告辞了”,就转身走了,只剩申墨一个人站在原地。
申墨在这里站了一会儿后,回自己偏僻的院落去了。
次日,申墨和申玉齐齐坐在前往神家的马车里。在这期间,申玉总是扭身以扇掩面直勾勾地看着申墨的脸。
白皙的面容,上挑的眼尾,还有那双骇人的眼,一切都跟他记忆里小时候的一模一样,就是这双眼睛日复一日地看着他。
而申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自在。以往都是他以露骨的视角打量着申玉,而今失去了遮眼的碎发,反倒是自己被申玉盯着看。
申玉也毫不遮掩,直到申墨忍无可忍流露出愠色,他才心满意足地坐直了。
一路上两人无言,直到马车停在神家门前。
申玉率先下了车,申墨跟着他下来,门前是申三爷和五爷安排好的管事带着几个侍女。
申玉对着管事行了个礼,露出浅浅的笑:“劳您久等了。”
管事摆了摆手,回道:“无妨,两位跟小人来吧。”
申墨沉默地跟在申玉身后,低垂着眼看着两人的脚跟往前走,拐了几个弯之后,听见管事说:“到了,两位在这里沐浴焚香。”
屋里是一个巨大的浴池,纱帘层层叠叠,空中弥漫着温暖湿润的水汽,看不真切。
申墨跟着申玉走了进去,又照着申玉的样子点燃了侍女手中的木质香,在马上要跟申玉一样被侍女照顾着更衣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自己来…”
申玉瞧见他赤红的耳根,嗤笑一声。
两人出来时,穿了一样的白衣,相似的瓷白皮肤都被熏得泛红,身高也相仿,倒像是年龄相仿的兄弟了。
五爷这时已经来了,管事站在一旁。
“五爷。”申玉对他行了个礼。
“侄儿,许久不见,已经这么大了。”五爷点点头,顺带打量了一番旁边低着头的申墨,“我带你们去神殿。”
“劳烦您了。”
五爷口中的神殿自然不是祭祀时去的神殿,而是神家人独自祭拜用的一栋小建筑,正位于整个神家的中心,也是神家最为气派的建筑。
五爷带着两人上了五十阶,进神殿前嘱咐道:“进门后会先见到神婆,跟在我后面,先不要抬头,也不要说话。”
三人跨过门槛,殿内空旷安静,申玉申墨两人目不旁视,盯着脚下,五爷上前几步弯腰行了个大礼,恭敬地说:“申家申玉、申墨,请您过目。”
申墨感受到一阵打量,许久才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走吧。”
他这才抬起头来,跟着往前走。他看到前面神婆佝偻的背影,坐在四个侍者抬着的轿子上,再往前,再上十阶,就是一个巨大的神像。
神像通体赤红,仅看上半身,就只是一个披着红盖头身着嫁衣的女人,然而从腰部往下,却是十条粗壮的腕足,盘踞在底座上。
“跪。”神婆发话了,申玉申墨两人一同跪在神像前。
“拜。”他们向神像叩首。
神婆开始念拜辞,念了多久,两人就跪了多久,久到申墨有些失神,产生了被恐怖的存在凝视了这种可怕的错觉。
好在错觉只是一瞬间。
神婆宣布拜礼结束后,申墨用双腿艰难地撑起身体,没站稳又险些跪了下去。旁边的申玉情况也不乐观,汗顺着发尖滴落到神殿的地板上。
“是两个好孩子。”神婆说。
五爷带着他们离开了神殿,他们来到五爷住的一处偏殿,准备更衣离开神家。
“申玉,换好衣服之后,来书房见我一面再走。”五爷嘱咐完,就先去了书房,由管事带两人去更衣。
房间里,两人沉默着脱衣,申墨还有些没缓过神,动作迟缓,耳边满是衣物的摩擦声和自己的呼吸声,等他摸上自己的黑衣时,申玉已然换好衣服前往书房了。
申墨提起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发出“啪嗒”一声响。他先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捡起来刚才掉落的东西一看,是一个单薄的小册子。
他翻开册子,粗略地一看,上面详细写着一个对海新娘的“借力仪式”。
是谁放在这的?申墨的心跳得厉害,他把册子藏在胸前,像无事发生一样,走出了房间。
申墨得到“借力仪式”已经过了几个月,在此期间,他向许多人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借力”这回事,但听到的也全都是道听途说。
据说修真界的符修最会“借力”,通过向自然道或者天地灵气借力,以纸为载体,将力量通过字符附到纸上。
而在人间界的人修里,符修是最多的,并且大多是信神的信徒,毕竟向信神借力的门槛要比向什么天地灵气借力低得多。只不过因为向信神借力需要特殊的字符,市面上就流通了很多假货,号称凡人也能轻松修行,现在已经没人买那种东西了。
想必册子中所写的内容就是向海新娘借力的仪式,而且因为是从神家得到的,极有可能是可行的。
申墨在此之前从没想过什么求仙问道,但如果自己能拥有力量,是不是就能从嫉妒申玉的泥潭里解脱出来,是不是就能不再时刻想着申玉折磨自己?到时就算申玉成了主祭人又能如何,说不定自己还能离开五红岛,找到前往修真界的方法?
他从未这么迫切地想要拥有力量,尤其想到申玉近来越发怜悯他的态度,恐怕早就将两人视为云泥之别。
于是某天,申墨决定举行“借力仪式”。
一碗五渡海的水,置于最上方。
十枚好看的贝壳,放在中间。
最后是——“某人的物品”,申墨唯独不太懂这行字,但如果是要代表自己,他放上了自己的发带。
点燃一根蜡烛,要高三寸,然后不停颂念:
“五渡海的君主,五红岛的新娘,我在此处请求您的目光,请求您降下恩宠,请求您赐予力量。五渡海的君主,五红岛的新娘……”
直至蜡烛燃尽——
碗中的海水突然飘起,卷起了十枚贝壳和申墨的发带,凭空消失了。
而原本申墨发带的位置,出现了一瓶漆黑的墨水。
申墨惊奇地看着仪式的变化,缓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瓶子。尽管还不知道该怎么使用这瓶墨水,却好像多了一份倚仗,多去打听打听,总归会有收获的。
当天晚上。
水渍从开了一道缝的卧房门口处,蜿蜒至床榻边。
申墨在睡梦中隐隐闻见一股海腥味儿,虽说五红岛是个海岛,可就算是在码头,他也没闻见过这样重的海腥味儿,一呼一吸都直冲入他的肺里。
他的意识先一步苏醒,随后拖着困意挣扎着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对上一张陌生却惊艳的脸,最为怪异的还是那双眼,漏出来的部分都泛着黄金的色泽,中间是异形的瞳孔,正盯着他看——申墨的意识彻底恢复清明了,他屏住了呼吸,心跳得飞快,但身体却动弹不得。
那人低头面对他,两侧如瀑的鲜红长发像囚笼般拢住了他。咧开鲜红的唇开开合合:“你看,我像人吗?”
莫非是讨封吗?申墨听船上的人说过大陆上有这样发问的精怪,可却又不像。他努力拽动自己的思维活动起来,但却被腿上的知觉转移了注意力。
黏腻的,湿润的,柔软的,他没敢从这张脸上移开视线,却又偏偏放大了自己的感知,像是巨大的触手缠了上来,逐渐盘踞了他的床榻,紧接着它也移了上来。
申墨这时才发现它的体型竟然比他大出两圈,明明能看见的上半身都是裸露的女体。
……申墨当然不会想象此刻的旖旎。
那东西覆在他身上,声音听起来也诡异非常,不像是声带发出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震动:“为何不说话?你叫我来,我便来了。”
他不自觉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什么声音,它巨大的手摸上他的脸,纤长的手指挤进他的口腔,他感觉到冰冷的手指在他口中搅动,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待它把申墨的口腔内摸了个遍,才抽出染上温度手指,又发出奇异的声音:“你应该可以说话的。”
“……海新娘…大人?”申墨艰难地蠕动舌与唇瓣,吐露出犹疑的五个字。
随即他就看到祂鲜红的唇勾起:“是的,是的。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从给你仪式那时起。”
“您…亲自…?”他的声音颤抖着,听起来马上要哭了。
“我做我想做的事。”祂抚着申墨的脸,又低下头贴近他的胸膛,听他急剧的心跳,“你要借力,还记得吗?”
申墨只能看见祂的头发,紧张得说不出话。
他听见一阵奇异的笑声,随后听见祂说:
“轻松点,我对你很满意…今晚结束之后,你就能记住那些符咒。”
还没来得及庆幸,申墨就先懂了“结束”到底是说什么结束。
他度过了恐怖又羞耻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