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不见,你倒是老了许多。”
文恭妃缓步走到鎏金香炉旁,指尖捻起三炷线香,慢条斯理插进炉中。她盯着袅袅升起的几缕青烟,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阵才收回视线。
她转过身,见张皇后依旧端正地跪坐在蒲团上,虽已尽力克制了,却还是能从眉心深处窥出几分倦色。
“……行事也愈发古板。”
文恭妃定定注视着张皇后那张始终波澜不惊的脸,嘴角忽而勾起一抹不加遮掩的讥讽笑弧,“你整日守在这里,对着道经诵读祈福,就不嫌枯燥无趣么?这副模样,可比当年陈皇后还在的时候……差太远了。”
她这话说得轻蔑且刻薄,全然没有嫔妃对待中宫皇后时该有的恭敬谦卑。
张皇后垂着眼帘,指尖抵住摊开的经册书页,丝毫没有被这番挑衅扰乱心神,连诵读的音调都没变上半分。
直到一页诵毕,她才抬眼回望,“你向来嘴上不饶人,从前口无遮拦也就罢了,如今皇上都多久没去过你的未央宫了,却还不知收敛为何物……莫不是还以为,皇上喜欢你这副恣肆性子?”
文恭妃表情骤然冷了下来,“皇后娘娘何必故作清高,你心里分明清楚,皇上之所以待我冷淡,从来都不是因为我这张嘴。当年陈皇后病重崩逝,后宫权柄空悬,你费尽心思坐上后位,看似地位稳固,可到头来与我有何分别?不一样得不到皇上真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脚朝张皇后的方向走近两步,“堂堂国母,却为了个年轻嫔妃日日跪在钦安殿祝祷,真虔敬哪……可说到底,还不是怕皇上怪罪你心意不诚,怕自己丢了中宫体面罢了。”
“那人生不生的下来,肚子里的是男是女,如今都未可知呢。皇后娘娘又何必站在她那头,不张口则已,一张口便拿皇上的喜好来刺我?”
张皇后起初还只是默然听着,一直到文恭妃最后两句牵涉皇家子嗣,方才神色微变。
她合上经册,“看来本宫昨日叮嘱你的话,你终究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或许是被文恭妃刚才那一连串夹枪带棍的话激出了火气,张皇后难得沉了脸,半呵斥半训诫道:“独个儿过日子久了,你莫不是已经忘了当年是如何失的宠?”
“既惹了皇上不快,便该速速想法子转圜。你倒好,硬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求和,究竟是笃定皇上偏爱你这脾性,早晚有一日会先来迁就你,还是……”
张皇后刻意拖长了调子,待见到文恭妃脸上露出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后,方才继续未尽的话,“还是那时便已惧了,意识到自己在皇上心里并没有那么特别。继续如陈皇后在时那般争宠,或许便要步她后尘,连为妃的体面也留不住了,这才迷而不返,就此将自己闭锁未央宫?”
文恭妃骤然白了脸,而张皇后也似乎被她的反应取悦到了,掩袖发出一声堪称愉悦的轻笑,“妹妹从前可比我这个做皇后的还威风呢,前呼后拥,煊赫一时。如今却成了明日黄花,失时落势,难说不是咎有应得。真想怨谁,也只能怨到自己身上,总不能……去怨皇上吧?”
文恭妃抿紧了嘴,不发一言。
“说到底,是本宫念着旧情,才叫你就坡下驴,有机会离开未央宫。你既得了这份便利,便该守好分寸,对本宫存几分该有的敬重。”
张皇后睨她一眼,“要知道,如今连皇上都快不记得有你这个人了,若再不识些时务,旁人想你彻底消失,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是么?”
文恭妃猝不及防被戳中软肋,初时确有些慌乱,但很快便在张皇后貌似恫吓的话里意识到了什么,重又恢复了平静。
她迅速敛去眸中异色,亦学了张皇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旁人是谁?皇后娘娘您么?可说来说去,不还是怪皇后娘娘您自己不争气么?”
“过往种种暂且不论,自我失宠杜门不出,您也算过了几年无人掣肘的悠闲日子吧?期间纵有几个不安分的小鱼小虾想要翻些风浪,却没有一个能等到皇上的册封诏书。”
“天时、地利,都被您占全了,这样绝佳的时机,旁人烧香拜佛都求不来,可结果又如何呢?您仍是一个孩子都没生下来,连丝喜讯都听不到呢。”
“若您膝下有子,何至于如今被一个小小嫔妃牵动心神,何至于万般忌惮这头一胎皇嗣,又何至于……放下面子,特意将我从未央宫里请出来,帮你分担宫务?”
文恭妃微微倾身,凑近张皇后耳畔,近乎诱引道:“好姐姐,何必在我面前强撑体面?你此刻看似允执厥中,可内里早已乱了方寸。用我,才不是什么念及旧情,只是眼下变数太多,你需要一把称手的兵器替你稳住局面而已。你我彼此彼此,不过都困在这局棋里头,各有各的惶恐罢了。”
张皇后搭在经册上的手微不可察地一僵,面上的从容淡去几分。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文恭妃,落在正前方香炉袅袅升腾的几缕青烟上,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出声。
“本宫无意与你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你只需做好分内之事,丽嫔生产前,帮着德嫔稳住后宫诸事即可。其余闲言,不必多说……本宫也不是你这样的闲人,没工夫听你到处胡言乱语。”
文恭妃眉梢轻轻一挑,似乎对张皇后的反应并不意外。她重又直起身子,眼帘低垂,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口中道:“你一心把自己裹进贤良孝顺的皮囊里,那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别指望我会处处顺着你的心意行事。”
她略一停顿,想起这几年独处未央宫时的寥落,语气更添三分狠意,“我许久不曾去过坤宁宫了,但皇上分明还记得他当日特允我不必日日请安的旨意,从不曾为此怪罪过我半分,我不信他已将我抛诸脑后了!”
“今日我既走了出来,就一定要把从前折损的体面尽数挣回来!不管是对着那群新人,还是……皇后娘娘你。”
“不过是块还没落地的肉,就想拿捏住我,未免也太过天真了!”
文恭妃沉了声音。
“你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张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抬手一挥,逐客意味再明显不过,“去吧,德嫔晚些时候要找你说事的,莫叫人家等久了。”
文恭妃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嗤,倒是没有再做纠缠,只绕过依旧跪坐的张皇后,缓步行至殿门前,而后抬手一拉。
只是人还没走出钦安殿,便又听身后响起张皇后清晰而平淡的声音,“长嫽,你亲自跑一趟万安宫,把祯嫔带过来,就说本宫有事吩咐。”
却不是冲着她,而是朝一直守在殿外的长嫽交代起事情来。
文恭妃顿住脚步,略略歪了头,眼角余光从张皇后身上扫过,表情似笑非笑,“您这是黔驴技穷了么,竟想找一个皇上从未高看一眼的人来分宠?这般拙劣的算计,怕是一开始便打错了算盘……就不要白费工夫了吧,皇后娘娘。”
话毕,文恭妃便再不留恋地大跨步离开,只留下张皇后一人独坐殿中,神情晦涩难懂。
长嫽却没有马上跟着离开,仍垂首立在原地,等着张皇后的其他吩咐,殿内一片死寂。
张皇后毫无反应,只怔怔盯着虚空中的一点,良久忽而抬了手,失控般在自己腕肘、肩头处反复摸索,动作急促且慌乱。
“……我的手串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焦灼,“本宫的手串呢!那是葛道长亲自开了光、送进宫来的吉物,怎么不见了!”
长嫽愣了一下,转身先将殿门合拢,这才几步奔至张皇后跟前,轻声回禀,“娘娘莫慌,手串还好端端的收在匣子里呢。您忘了?前几日您发现那手串上的线绳微微有些松散,特意收捡起来,预备着送去尚功局修补,并未遗失。”
张皇后却置若罔闻,两只手仍在不停摸索,目光涣散,不时低问着手串的去处。她的神情偏执而恍惚,仿佛陷进了一场无人能解的噩梦之中,挣脱不得。
良久,她才似惊醒一般,猛地攥住长嫽手腕,将她拉拽到自己身边,“去,把它取出来!”
不等长嫽应声,张皇后又低低呢喃起来,“……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是我特意为丽嫔求来的祈福之物,怎能私自留用?快去将它取来,送去宜春宫!”
长嫽被张皇后的力道攥得生疼,却什么也不敢说,只仓促答了声“是”。
可还不等她有动作,便又听张皇后惶遽道:“不成,我不能去送,皇上已经对我不满意了,若知道……他一定会怪罪我的!”
“让恭妃去,让她去!她不是想拾回自己的面子么,多好的机会哪,就让她去……不,也不行,不能是她,不行……”
张皇后的声音一点点低了下去,少顷好似脱力般塌下身子,嘴里却仍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成与不成,半晌没个准数。
长嫽低垂着脑袋,敛声屏气,并不去看张皇后此刻失态的模样,只偶尔低声附和两句聊以安慰,心底却涌出一股庆幸。
幸而此刻钦安殿殿门紧闭,层层帘帐垂散,遮尽殿内光景。除了她,再无有第三人窥见张皇后言行错乱、近乎失智的一面。否则一旦传扬出去,不仅中宫颜面尽失,更会惹来无穷无尽的风波是非。
不知过了多久,张皇后终于停下了反复不绝的喃喃低语,可早前那股令人不适的偏执与诡谲却并未跟随一同散去,仍旧沉沉萦绕在张皇后周身,如同殿内闷沉不散的香火浊气,丝丝缕缕,盘桓不绝。
见状,长嫽方才回话道:“奴婢都明白的,娘娘放心,奴婢定然将事情办得妥当,绝不叫您烦心。”
“……好,”张皇后微不可察地偏了下头,“你总是不叫我失望的。”很快,又望向香炉里几乎快燃到头的那几炷线香,语气飘忽,“长嫽,本宫压在香炉底下的符纸,供了有多少日了?”
她探长着脖颈,微微倾身,仿佛在苛求一个笃定的答案,“这般朝夕供奉,算不算本宫的诚心?”
长嫽连忙道:“娘娘日夜祝祷不休,无有间断,其心之诚,天地可鉴,必定能够如愿。”
闻言,张皇后僵硬许久的脸上总算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只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她一字一句道:“本宫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丽嫔,为了丽嫔腹中的皇嗣……天可怜见,必能成全本宫的这份善心诚意。”
“还有皇上,皇上……也会接纳我的这份苦心……他一定能接纳我这份苦心。”
张皇后两手交叠,重重叩了个头,背脊却克制不住地轻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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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恭妃,嗤嘲,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