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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魂其一

三不魔王云奇,快要被他们给拖死了!

万魔窟外集结五千修士,他们或刨或砸,叫嚣怒骂,无一不是精神抖擞,意气风发。整整五年鸿一仙盟终于扬眉吐气一回,实在畅快!

提及此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三不”绰号怎么来的?此女号称不问性别,不问家世,不问能力,唯看真心实意,甘愿追随者皆以命相护,于是千秋万代第一魔教兴起了。

不过现在,此教、此人都已沦为市井笑话。

“说起云奇,可谓是三界第一蠢货,第一的搅屎棍子。放着好好的通天路她不走,偏偏自甘堕落,自毁前程,去修什么万魔泽枯。还大放厥词:循规循矩,千篇一律。标新立异,改天换地!她换个屁,那都是骗小孩的……”

五千修士追到三不魔王的老巢,傻眼了。云奇呢?不是说血战三天三夜,群雄斗法,打得天崩地裂吗?怎么偌大的魔窟内空空如也?

静竢三日。众人得知消息:寒水门派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寒薇。

结果呢?云奇自刎了!

尸身悬在天地梁游街示众,鞭尸数日捻作飞灰,五仙门搜魂三日毫无头绪,最终归为云奇道心破碎,形神俱灭。

大吉大利!

普天同庆!

“云奇也算是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天纵奇才,怎么想不开去当魔了?”

“天下论坛,各执一词。依我拙见,这云奇想要翻天!”

“翻天?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内幕不只是和修真界诸多流派闹翻这么简单?”

男人摇一摇扇子,讳莫如深:“自然。你们也不动脑子想想,云奇最大的本事是什么?哪里是当搅屎棍子,当年寒水门失势,气运将尽,是靠的谁才力挽狂澜保下一门老小。”

“你是说瞒天过海,万魔泽枯?”

男人点点头,“没错!云奇最大的本事就是抢夺气运,逆转命数。你们知道她想要办成什么事?”

众人翘首以盼。

“乾坤参横,气运斗转,万魔泽枯,瞒天过海。云奇死也要守住的东西,她想把三界气运给倒过来!让吃惯了人血的弄权阶级和草寇贱民的气数逆转,这才闹得沸沸扬扬,臭名昭著。”

满堂鸦雀无声。

“可笑啊,明明是天妒人羡的能力,却惹得一身腥臭,现在谁还记得她?”

“气运?照你这么说,当年寒水门枯木逢春,是靠云奇偷天换日抢了别家的命数?如今云奇倒台,纵然早就和寒水门划清界限,可此一朝非彼一时,仙门流派积怨已久,下一步是想讨寒?”

“话不可以乱讲,恐遭杀身之祸。云奇这厮纵然坏事做尽,人人喊打,可对待生养之门还是仁至义尽。她早就断破天机,料到自己大业未泯,所以死前把自己的命数渡给了义妹寒薇。”

“还能换命?云奇的紫薇命局加之寒水门万年仙运,这寒薇得是个多了不得的人物?”

“你们还不知道吧!寒薇不过十九,已经登顶元婴,飞升一事指日可待,想动寒水门?放眼整个修真界,没谁有这能耐。”

“要我说云奇就是个傻子,万魔泽枯……暴殓天物啊。”

“唉!人比人气死人。”

十年间:平安无事。

二十年间:风调雨顺。

三十年间:一切照旧。

第三十七年:

修真界椒楚之地,一道金光扶摇直上,冲开云霄,彩云密布,万雷抟地。

寒薇飞升了!普天之下,仙道独断,无人能敌。封号灵曜神尊。

“真是邪门了,我明明记得是放在这儿。”

诸多东西抖落,掉在地上噼里啪啦作响。云奇听见有个声音在她耳边絮絮叨叨:“死婊子!下不来床还能藏东西,和你那守财奴爹一个德行,对我不说殷殷切切,连半点儿尊重也无……”

她听了许久,不胜其烦,苦于四肢僵硬不能动弹,只是掀了掀眼皮。

“我上辈子是杀了别人,还是剐了别人摊上你这药罐子,害脏病瘫在床上,一分钱不赚!一点脸不要!一……”云奇忍无可忍,低吟出声,“闭嘴。”

埋怨声戛然而止,她松了口气。正要进入梦乡,被人拽住头发拎起来,脸上狠狠落下一巴掌!震得她头昏脑胀,眼冒金星,那手撤了力道,她双膝酸软,栽倒在地,额角磕破了,一股热流涓涓而下。

谁在撒野?不知死活的东西!

云奇紧锁眉宇,生生被疼醒了,睁开双眼。

不看则已,一看惊人。

她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地,视线所过之处,一片狼籍,什么箱子,褥子,烂咸菜,就连装针线的线匣子都让人翻个底朝天,活像是让贼给扒窝了!

什么情况?

她没死成,还落草为寇了?

云奇低下头,看见一双枯树枝般的手,再摸身上,瘦骨伶仃,全然不是她原本的身体。

又是一阵翻腾声。

她看过去,一个胖男人撅着腚,满头大汗翻箱倒柜,嘴里又开始骂骂咧咧:“小畜生,你爹就没给你留下什么物件?金银玉器珠宝银票,什么都行。”

见云奇人已清醒,仍坐在原地,鲜血糊了一脸,滑稽可笑至极。心下生出逗弄之意,朝她招招手:“小畜生,你过来。”

云奇迈开腿,脚下一软,又摔倒了,爬起来抹了把眼睛上的血,呲牙咧嘴。

男人被她的动作逗笑了。

打趣道:“你爹是大瘸子,大瘸子生个小瘸子,大瘸子没福死的早,剩下个没人要的小瘸子,没有我你这蠢货早把自己给作死了!”

她摸向右膝盖,那处不知怎么,半个膝盖骨都掀了过去。

这伤怕是压根儿就没治过。

她一瘸一拐走近,在男人三步外挺直腰。

男人打量她几眼,分外嫌弃,“你都长这么大了,还是个女人,就不能把自己捯饬的干净点儿?你看看你,什么鬼样子,我看了都想吐!”

“想吐?”

男人见她回话,心想邪门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这傻子遭到呵斥,不是嗷嗷大叫,就是抱头痛哭,怎么今天不哭不叫,只是呆呆站着,活像被鬼给附身了。

男人心生俱意,又因这莫名的俱意而烦躁,“什么东西?我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他说完趾高气扬走来,扬起巴掌。

云奇侧身躲过。

男人一愣,“你这狗东西你还敢躲?”云奇再次轻飘飘躲过,扎进桌子底下。

“小婊子你给我出来!”男人大怒,也一头扎进去,云奇打了个滚儿从底下钻出来。举起锅碗瓢盆通通砸在他的背上、腰上,手如流星,浑无章法,摔得满地全是碎片。

男人被打的“爹啊娘啊”乱叫,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云奇可不吃这套,拿了沾满迷糊油渍的吹拂,“啪啪”甩在他脸上,厉声责问:“谁是婊子?谁是婊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男人堆笑道:“阿明,叔跟你闹着玩儿呢,你这……”云奇胁着凳子,一吹拂攮在他溜圆的肚子上,男人浑身一震,把隔夜饭喷出来。

云奇市井混惯了,耍得一套泼皮无赖手段,揪着他的耳朵,狞笑道:“我问你,你是什么婊子?”

男人眼神躲闪,嗫嚅片刻,“我,我是男婊子?”

云奇一拳打在他鼻子上,鼻血哗哗直流,“白长了一身横肉,窝窝囊囊像个肥耗子。我且问你,此间何处?”

“鹤,鹤山村。”

云奇皱眉,“哪个地界?”

“天地梁,洧水北,鹤山村。”原是到天家辖地来了。

云奇曲肘,利索地把人砸晕,从男人钱袋里搜出铜板银票,大体扫几眼,塞进怀里。

真是林子一大,什么鸟都有。竟然有人绞尽脑汁的想让她复活,是“三不”的名号不够臭?还是那谁闲着没事儿找死。

倘若三界知道云奇又活了,各流派的老东西们估计得气晕过去!

她苦笑一声,跛着腿走到门口,推开沤烂的木门,和煦的阳光打在脸上,云奇有一瞬间失神。

万般皆是命,给命就好好活吧,走到柴火垛旁,抽出又粗又长的一根,用豁了口的菜刀随意削削,架在腋下,晃晃悠悠,扬长而去。

到河边洗了把脸。水中的人长眉秀目,脸尖的像个小狐狸,气质干干净净,皮肤白白嫩嫩,约莫十六七岁。

她坐在岸边,揉捏酸软的右腿,望着滔滔洧水发呆。

人间已不知过去多少年,白云苍狗,各奔东西。她呢,她要去哪里?万魔窟吗?

云奇叹了口气,怕不是早就被人霸占,收作展品,一窟传三代,被人当猴看。

她拄着拐,在鹤山村东游西荡,得知修真界被四大家族瓜分,三不魔王已伏诛三十七年。于修真界而言,凡人也有一百余年阳寿,遑论得道的修士,这短短的三十多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自己这副身体的主人叫阿明,有个死去多年的跛子爹,传闻还是捉拿云奇时,被她手底下的尸精咬坏腿,这才从义军退役,回到了老家天地梁。

传闻他发妻早亡,留下一个闺女,这闺女也是命苦,七八岁时被人掀了膝盖骨,对方高门大户,连仇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他父女穷困潦倒时,终日流转于鸡犬瓦砾。阿明自小痴傻,其父死后,将她托付给好兄弟,结果此人金玉其表,败絮其中,隔三差五便到家中翻箱倒柜,偷窃财物,心情不好,就对阿明拳打脚踢。

如今被云奇教训一顿,消停不少,多日不曾见过。

她去街上闲逛,寻到一处瓦舍,偷溜进去,在赌桌上玩了几把,果不其然都输光了。

想来也不奇怪,给人渡命数,散尽运气,厄运缠身,轻则沦为乞丐,重则化作厉鬼,死后也不得安宁。

她咽下一口酒,摸向腰间,钱包变成钱勹。

云奇背个打补丁的破包袱,又开始流浪。她这人似乎天生就闲不下来,在同一个地方待不久,时间一长必会东奔西走,四处巡山看水,伏魔卫道。

她窝在桥下,借盏油灯,手搓一只落魂钟,两根捉鬼绳。落魂钟可以探测邪物的远近,捉鬼绳与寻常绳索不同,制作途中融入符箓,寻常鬼怪被捉住便是插翅难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