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修文嘿嘿一笑,依言乖乖换上了外衫。
耶律齐引着萧安走近,向迎候在侧的完颜萍略作引介。他目光在萧安与完颜萍面上迅速掠过,话到舌尖忽地微滞,脱口道:“安姊,这位是……完……萍妹。”他自幼生于燕京,深知契丹萧氏与金国女真完颜氏世仇深如渊海,唯恐萧安甫脱险境便骤闻“完颜”二字生出警觉与敌视,是以硬生生将那个“颜”字咽了回去。
完颜萍迎上前,见到耶律齐时,目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随即极知分寸地垂下眼帘,稍稍退后了半步,轻声道:“耶律大哥,一路辛苦了。”
耶律齐亦目光微凝,神情比对旁人更多了一分庄重的客气与避嫌,颔首温声道:“有劳萍妹在岸上操劳接应。”
两人言语虽极合乎礼数,但那份心照不宣的疏离与细微拘谨,在喧嚣嘈杂的渡头却显得格外分明。完颜萍随即快步转回武修文身侧,伸手替夫婿抚平衣角,神态方才复归素日的温婉自然。
那矮汉一路犹自嘴硬嚎叫,口口声声咬定自己只是按律讨债。郭芙听得心头火起,柳眉倒竖:“你若再敢多吠一声,本姑娘立刻拿你那柄破斧子敲掉你满嘴狗牙!”
完颜萍却不急不躁,蹲下身去,在矮汉油皮水衣的夹层暗袋中摸索片刻,修长的手指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泛黄契纸:“借据在这儿。”
武修文凑近细瞧,怒不可遏:“这老船匠不过借了三贯本钱作盘缠,如何利滚利,竟要他一家四口卖身为奴、任凭处置?简直是敲骨吸髓!”
矮汉哼哼唧唧道:“白纸黑字,画押为凭!官府来了也是这个理!”
老船匠胡六吓得扑通跪倒在泥水里,老泪纵横,砰砰磕头:“贵人明鉴啊!小人当初只答应在造船坞里做工抵债,万万不曾答应卖了老婆孩子啊!”
郭芙凤目圆睁,一把夺过那张契纸便要撕得粉碎。
完颜萍眼疾手快,伸手轻轻按住郭芙的手腕,温声道:“芙儿且慢。这罪证撕不得。若是撕了,到了襄阳安抚使衙门大堂上,这厮反咬一口,说咱们无凭无据屈打成招,岂不反被他占了理去?”
郭芙动作一顿,挑了挑秀眉,看向完颜萍。完颜萍目光清澈平和,毫无退缩之意。
半晌,郭芙将借据往武修文怀里一塞,轻哼一声道:“小武,那你收妥了!若是让这水鬼半路吞了,拿你是问!”
耶律齐此时已然盘问清楚:这老汉胡六本是北方极有名望的造船大匠,因战乱流离失所,携家带口南逃襄阳。中途盘缠耗尽,借了高利贷。背后指使矮汉的豪商听闻他精通营造平底大船与战舰之术,竟欲逼勒他全家改道潜往北方某处秘密船坞。胡六察觉蹊跷,趁夜脱逃,才辗转登上了这趟客船。
萧安则是途中怜悯胡家幼子饥馁,一路周济干粮,这才结伴同行。
郭芙听罢,转头向那满脸惶恐的胡六道:“你果真会造大船、补战舰?”
胡六连连叩首:“小人祖孙三代皆是吃造船饭的,不管是海船还是江舟,搭眼便知骨架!”
郭芙颔首道:“好极。那你便先替方才那位许梢公把那艘老船修得结结实实!一应工钱,由我们郭府照市价开给你,绝不拿今日救你全家性命之恩抵扣你一文脚钱!”
胡六如蒙大赦,伏地大哭,连连拜谢。旁侧的许照一听这话,登时眼睛发亮,凑上前道:“夫人当真爽快!不过先说好,小人那底骨需用五年以上的老杉木,寻常杂木可糊弄不得……”
郭芙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若再得寸进尺,本姑娘即刻将你与这帮水贼一同解送官府大牢,让提刑官大人好好验验你那几根骨头是不是老杉木长成的!”
许照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多言,忙不迭溜去后头帮着照看难民的孩子。完颜萍立在一旁,见芙儿虽辞色凌厉,处置却恩威并济,不由微微一笑。
及至众人安顿停当、返回襄阳城郭府大院之时,已然过了午饭时分。
虽是阴雨连绵,郭府内院之中却是一派热气腾腾。东首长廊底下挂晒着几床刚浆洗好的粗布被单,西首廊檐下一排红泥小药炉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郁的药香。完颜萍一袭淡紫襦裙,早已端着几包金创药粉在石案前备好温水与干净棉帛。
耶律燕快步迈进院门,甩脱脚上沾满泥浆的湿鞋,大声嚷嚷道:“萍姊!快快给我留碗热热的汤面!今日在江里折腾这一遭,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完颜萍抬眸抿嘴浅笑,递上一方干净干巾帕:“面在灶上煨着呢,热水也备下了。燕儿,快把鞋换了,敦儒在前头搬药箱,你也莫光顾着贪嘴。”
耶律燕一把抓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笑道:“有面吃便好,管它甚么鞋!”
长廊另一头,蓦地传来一声极为苍老威严的沉喝,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拐杖顿地之声:“谁人这般不知规矩,把江水带进内堂来?这青砖地面,方才两个娃娃才擦干净!”
只见柯镇恶端坐在避风的长椅上,虽双目失明,但耳音何等灵敏!在他身前,武敦儒与耶律燕的两个稚童正规规矩矩扎着马步。小儿子听见母亲声音,腰肢一软便想偷懒溜走,冷不防柯镇恶的铁菱拐杖如神兵天降般在青砖上极轻巧地一点:“腰沉下去!休得偷奸耍滑!你娘长着两条腿,难不成还能立时飞出襄阳城去?”
耶律燕快步上前,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笑道:“大公公亲自点拨你下盘功夫,你倒敢偷懒。且好生练着,晚些娘给你拿蜜饯吃。”
武敦儒走过来看儿子满头大汗,心有不忍,正待开口求情,早被耶律燕暗中一把拧住衣袖,扯去后头搬抬药材。
郭芙步入庭院,见耶律燕光着脚踩在回廊青砖上,伸足将那双湿鞋踢到了屋檐深处,嗤笑道:“燕妹好大的架子,倒支使起下人替你擦洗水渍了。”
耶律燕转过身来,双手抱胸,笑嘻嘻道:“多谢二嫂体恤!今日连我的鞋子也劳二嫂挂心,小妹感激不尽!”
郭芙白了她一眼,正欲说话,完颜萍已端着药盘迎上前来。她性情极细,温婉的目光自二人身上掠过,蓦地停留在郭芙低垂的左手之上,秀眉微蹙:“芙儿,你的手怎么了?”
“不碍事,蹭了一下罢了。”郭芙满不在乎。
耶律齐已步入回廊,温和而笃定地接言道:“在江上被粗湿麻索猛勒了一下,皮肉外翻,内里恐还残存着细碎麻屑。萍妹,有劳你替她好生清理一番。”
完颜萍微不可察地垂下眼帘,稍稍侧身避过了半步,低声应道:“耶律大哥放心。”随即连忙将案几上的药盘端正摆好。郭芙原本倔着性子不肯坐下,耶律齐却已体贴入微地替她拉过一张软木椅,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定。郭芙无法,只得伸出皓腕,嘴里兀自碎碎念道:“不过是破了丁点油皮,倒教你们当成了天大的金贵事。”
完颜萍小心翼翼解开绢帕,只见创口血肉模糊,鲜血虽半凝,但泥沙与麻丝混在一处。完颜萍以煮沸放温的药水浸透细软棉帛,一点一滴将污血润化拭去。郭芙起初尚能强撑,待完颜萍用细银镊子探入皮肉深处剔除最后一截细麻丝时,剧痛袭来,五指不由自主狠狠蜷曲起来。
耶律齐宽厚温暖的大掌随即覆上她的手腕,掌心内劲微吐,柔声道:“莫怕,立时便好了。”
耶律燕亦敛了玩笑之色,连忙递上干净洁净的细白棉布。完颜萍敷上一层厚厚的金创生肌散,动作柔和熟稔,极利落地将白布缠裹整齐。
耶律齐目光掠过完颜萍专注温婉的面庞,由衷道:“萍妹,多亏你心细。”
完颜萍微微抬首,与耶律齐目光相触的一瞬,神情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随即极克制地将视线移开,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耶律大哥言重了。芙儿是为了保全流民受的伤,料理这些本是分内之事。”
两人当年在中原风雨飘摇中曾有过一段未曾道破的旧日心绪,如今各自成家相守多年,平日里相见虽极合乎礼数,但那份彼此心照不宣的避嫌与细微的拘谨,反倒教彼此的对答显得比寻常叔嫂更为克制。一旁的武修文恰好大步走入回廊,完颜萍顺势迎上前去,替夫婿拂去肩头尘灰,那点微妙的不自然才悄然消融在寻常夫妻的关照之中。
便在此时,后堂珠帘微动,黄蓉手持一本厚厚的账簿缓步而出。
她虽已人到中年,但韶华未褪,一身素雅的妇人装束更显得清丽无双。耶律齐上前,三言两语将江上截舟夺人之事简明扼要回禀了一遍。黄蓉神色宁静,先命心腹管事妥善将萧安安置在向阳暖阁之中好生梳洗歇息,并备下干爽素洁的清雅衣裙,随即唤来幼子郭破虏,详加垂询各船流民的具体户数与损伤情形。
郭破虏躬身垂手,一一对答如流,口齿虽不甚伶俐,却巨细靡遗,毫无遗漏:“……流民三十四口俱皆平安。唯有胡师傅的长子在乱中遗失了一只布鞋,稍后许梢公已托人给买了双崭新的换上。”
黄蓉微微颔首,明眸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长女:“芙儿,那许梢公向来视财如命,怎会这般慷慨大方?”
郭芙微扬臻首,脆声道:“娘瞧我作甚?银子自然是我给的。他自己念着良心多买了一双,倒也算他是个明白人。”
黄蓉在账簿上提笔勾画了一下,淡淡道:“那胡六一家四口,你打算安顿在何处?可曾盘算妥当了?”
郭芙理所当然道:“既是我带回来的,自当先在府中住下,总不成再赶他们回江上挨风受冻罢?”
“西厢房的几处客舍,前日安置北边来的遗民,早已住满了。”
郭芙微微一怔,旋即脱口而出:“我那处小跨院里,不是还有一间存放换季箱笼的闲屋子么?腾出来收拾收拾,尽够他们一家安歇了。”
黄蓉眼波微转,并不立时应允,反而慢条斯理地追问道:“若是战事迁延,他们要住上三五个月、甚至大半年呢?”
“那便住上大半年!”
“你那些精贵的箱笼衣饰,又该往何处挪移?”
郭芙被母亲这般刨根问底问得面子上下不来,不由得微嗔道:“左右不过是我自个儿的箱笼物件,难道还需劳烦娘亲大驾替我想辙安放不成?”
黄蓉见长女虽性子骄纵,但在护庇流民的大是大非前却毫不含糊,嘴角不由泛起一丝极温和的笑意。她合上账簿,递给身侧的侍女,吩咐道:“便照大小姐的吩咐办,速去将跨院偏厦腾出来。只是记着,箱笼挪到东侧干燥处,切莫受了潮气。”
郭芙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母亲心中早有定计,方才不过是故意拿言语激自己、考校自己的心胸罢了。她心中暗啐了一口,狠狠瞪了母亲一眼,黄蓉却早已巧笑嫣然地转过身去,蹲下身子去抚摸胡家那两个冻得面皮发紫的孩童,柔声询问他们腹中饥馁与否。
萧安梳洗停当出来时,廊下的药箱已开了两口。药铺的小伙计蹲在一旁,对着簿子逐包核数,见她经过,忙将挡路的竹盘挪开。
萧安走出两步,忽又停住,道:“这两包,且莫倒在一处。”
那伙计手已举起,闻言一怔。萧安蹲下身,从纸包里各拈出一片,迎着廊外的亮光看了看,又将断面相对,指给他看。两样药片颜色相近,纹理却不相同。她再翻过纸包,核了一遍旧签,才道:“药没有坏,是新贴的签子错换了。照这个收进抽屉,往后抓药的人便分不清。”
伙计赶紧取来底簿,查过果然如此,不由红了脸。萧安将药片各自放回,手指在干布上拭净,并不再说什么。
郭芙正在廊另一头看人搬箱,见状走来,笑道:“萧姊姊竟还会认药?早知如此,方才便请你帮着瞧瞧了。”
“跟师父学过几年,只认得常见的这些。”萧安起身时,衣带牵住了盘角,她俯身解开,眼前微微一黑,扶住廊柱才站稳。
郭芙忙伸手相扶:“才从水里出来,又忙这个!萍姊方才还说,该教你暖暖和和歇半日。”
萧安的目光落在她裹着白布的左掌上,道:“你的手,莫再使力。”
“人人见了都要说这句话。”郭芙嘴里抱怨,仍扶她在长凳上坐下,转头叫伙计将两包药分开放好,核清了再收。
傍晚时分,郭靖与朱子柳方才风尘仆仆自城外大营巡视归来。
二人官靴上尽是黏稠的泥泞。郭靖甫一踏入正厅,浓眉紧锁,第一句话便是探询江上伤亡。待听说唯有长女郭芙擦破了手掌、一名船夫受了轻伤,这位名震天下的中年大侠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武修文将那张高利贷契据呈递上去。朱子柳借着黄昏的微光展卷细阅,不由得冷笑连连:“笔法倒是颇见馆阁之风,背地里干的却是掠夺活人的勾当!”
郭靖面容肃穆,沉声道:“修文,明日天明,你持我亲笔书信,将此凭据与那几个水贼一并移交襄阳安抚使衙门,着令彻查!切切不可只诛杀这几个水上舞刀弄斧之辈,务必顺藤摸瓜,将背后出资指使之人揪出来!”
武修文躬身领命,正欲退下,郭靖忽又温声唤住:“且慢。那名肩头受创的贼人,亦需先遣郎中替他包扎止血。他们虽犯下恶行,自有国法军纪处断,万不可任由其在后院伤重毙命。”
“是,师父。”武修文心悦诚服地应声而去,完颜萍亦默默备好了止血散与纱布,紧随夫婿出门襄助。
朱子柳负手立于廊下,望着院中黑压压的难民,长叹一声道:“郭兄,这半年来,北面来的人四处打听江南的造船匠人与水师老卒,其中有些竟用强掳的法子。泸州刘整去年率众投了蒙古,他熟知我大宋水军虚实,北人若要经营舟师,少不得搜罗这等人才。眼下还说不准这几条贼船替谁办事,可这些操舟造船的手艺人,往后只怕更难得安生了。”
耶律齐沉吟道:“朱师叔所虑极是。今日截舟那帮水贼,审讯之下多是亡命之徒,只知将人送到上游三十里的埠头便有重金交割,背后到底是何方神圣,尚是一团迷雾。”
朱子柳赞许地看了耶律齐一眼:“贤侄所言甚合我意。故而对这批新附的流民,切切不可一味严刑盘查。他们惊魂未定,若是逼迫过甚,反倒不敢吐露实情。”
郭靖重重颔首,拍了拍朱子柳的肩头,慨然道:“子柳兄之言深得我心。眼下最紧要的,是先让他们吃上一口热饭,有个能遮风避雨的安身之所。民心安,则襄阳固。”
正说话间,郭靖瞧见女儿郭芙左手缠裹着厚厚的素白绷带,连忙快步走近。郭芙原本倚在栏杆处,见父亲走来,神情顿时变得娇憨温软,主动将裹着绷带的手掌伸到父亲眼前,抿嘴笑道:“爹爹放心,女儿身子骨硬朗着呢,未伤筋骨分毫,萍姊已经替我敷过桃花岛的金创灵药啦。”
郭靖宽厚的大手轻轻在她发顶抚了抚,眼中满是慈爱,随即转首看向女婿耶律齐,欣慰道:“齐儿,今日汉水之上截击凶頑,多亏了你调度周全。”
郭芙闻言,唇角微翘,忍不住娇嗔道:“爹爹偏心!女儿带着人在上游九死一生斗了半日,手掌都磨破了,齐哥不过是在下游捡了个现成的漏儿,倒全成了他的功劳!”
耶律齐哑然失笑,躬身长揖,温雅道:“是,夫人教训得极是,全仗夫人神威,愚夫不过是赶来收拾残局罢了。”
郭靖生性敦厚木讷,听着女儿女婿这般闺房调笑之语,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得呵呵傻笑。
黄蓉恰在此时含笑自内堂转出,打趣道:“知道你劳苦功高!后厨的热汤面已经热过了三遍,你若再不去用,厨下的张嫂可要向你爹爹告你的状了。”
郭芙俏脸微红,腹中委实饥肠辘辘,当下伸手一把扯住耶律齐的衣袖,拽着他便往膳厅走去。走出两步,忽又回头冲着角落里的郭破虏招手道:“破虏,愣着作甚?今日水战你也算没给郭家丢脸,同去用饭!”
郭破虏憨憨挠了摸后脑勺:“大姐先去,我且帮着胡师傅把铺盖搬妥当……”
“死心眼的笨小子!屋子又生不出翅膀来,吃饱了再搬!”
黄蓉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对儿女吵吵闹闹的背影,眼角眉梢尽是如水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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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回 辨药回廊识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