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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浪底残躯翻宿恨

“松手,攀住我借力!”

水下之人非但不松,反倒拼命向下拖拽,喉间发出含混沙哑的嗬嗬低喘。张顺深谙水性,知晓硬拽必折其腕骨,索性将腰身贴住栈板,单臂沉入水底托住那人腋下,借着江水上涌之势用力一提。

哗啦一声水响,那人半截身子被拖上甲板。湿透的破衣下血水淋漓,污泥横流。张顺抹开覆在他脸上的乱发,脸色不由一变。

“陈二哥?”

陈二嘴唇乌青,听到这一声呼唤,方吃力地撑开眼皮,声音嘶哑得不成腔调:“张……张顺?莫……莫教岸上那帮杀千刀的瞧见我……”

张顺单膝跪地,一手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脊背,一手扯过舱头的旧蓑衣将他严实盖住。陈二左肩上的粗布早已与烂肉黏结在一处,右脚踝上更烙着一圈乌黑深陷的死痕,分明是戴了经月铁链勒出来的旧创。他喘息急促,咳出两口混着泥沙的江水,枯瘦的手指紧紧揪住张顺的衣襟。

“阿旺呢?”张顺又惊又怒,“你们弟兄俩开春不是去江汉上游替大木商揽活了么?阿旺人在何处?”

陈二脸颊抽动,双目圆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唯有两行混着血水的浊泪自眼角滚落。

张顺心头一沉,不再多问半句,咬牙将陈二负在背上,迈开大步往后院回廊奔去。

许照在廊下迎面撞见,吃了一惊,忙上前搭手,两人合力将伤者抬入后廊厢房。完颜萍闻声挑帘而出,掀开蓑衣仅瞧了一眼,脸色微变,立命庄丁取滚水与净布。

“陈二哥,先把手指松一松,这里是柳家渡庄,没有官差恶霸拘你。”完颜萍温声劝慰,取出小剪,小心翼翼地沿衣缝剪开烂布。

萧安捧着白布与药散快步赶至,目光触及陈二旧创口间残留的一层灰黄药渣,眉梢微动,立时取了一只空瓷碟,将刮下的残屑单独收存。

许照急道:“萧姑娘,可是中了剧毒?”

“尚不能断定为毒。”萧安神色凝重,“江水浑浊,创口溃烂,先得清去腐肉。此药末乃是北地边关常用的‘止痛麻沸散’,专用于封堵创痛,却很容易使内创化脓伤骨,常用来处置受刑的逃奴。”

言罢,她并不以此多言,只稳稳托住陈二抽动的左肩,协助完颜萍剔洗伤处。

郭芙赶至房中之时,陈二已换上半截干衣。一见他脚踝上深可见骨的黑紫铁痕,郭芙心头一凛,立时想起上回在芦湾坞所救那些险被私运的民夫,面色冷峻道:“是谁下的这等毒手?押人行凶者可在庄中?”

陈二茫然看着她,嘴唇发颤,不敢应声。

张顺双目泛红,咬牙道:“陈二哥,这位是襄阳郭大侠与黄帮主的大小姐郭姑娘。前些日子在芦湾坞救出十八名被拐船工,正是她拔剑动的手。你有天大的冤屈,只管当面说!”

听得“芦湾坞”三字,陈二眼中终于透出一线微弱的生机。他挣扎着抬起头,气若游丝地问:“那些……那些逃出去的弟兄……都平妥回乡了么?”

郭芙上前一步,沉声道:“连同他们的父母妻儿,尽数由官船护送安置了,一个也没少。你只管说是谁害你。”

陈二喉间发出一阵惨笑:“那就好……那就好……只恨我们那一船人,没这个造化。”

他断断续续哭诉开来。原来他与亲弟陈阿旺原是江陵熟练的补舟木匠,开春时有人以三倍重金招揽,许诺只需北上随军修缮战船两月即可返乡。二人预支了少许银钱贴补家用,便携同弟媳与数名工匠登舟。不料行至第二处水寨,押船之人凶相毕露,言道那预支之资非是工钱,乃是以人身为质按过血印的高利借据,若要下船,须折银百两。

陈阿旺年轻气盛,当即与押船打手据理力争。

“那姓沈的大东家,就稳稳当当立在船头上。”陈二枯瘦的手指扣入木床缝隙,声音发颤,“阿旺跪在船板上求他看揽工的凭条,求他发慈悲放怀胎的弟媳上岸。姓沈的只冷笑一声,说银钱早已与人牙子结清,人若不走,便折去一条臂膀。阿旺不从,他们便用铁索套了他的颈子,当着全船人的面……硬打折了他的左手……”

房中一时寂静,唯有滴水入盆的声响。

张顺垂首看着自己掌心缠绕的布带,牙关紧咬。前年寒冬,正是陈家兄弟与他一道在江风中抢修襄阳急运药材的粮船,阿旺年纪最小,生怕绳结不稳,每每多绕三圈,惹得老船工打趣。收工之后,三人分食一碗热气腾腾的杂鱼汤,阿旺还憨笑着说,待攒足了银钱,便回乡把漏风的老屋换上青瓦……

张顺抬起头,一字一顿地从齿缝中挤出话来:“姓沈的……全名唤作甚么?”

“沈仲衡。”

郭芙身形微震,脸色顿变。

张顺转身欲往外冲,陈二拼尽余力一把扯住他的衣角,泣声道:“张顺,他们还关着人啊!阿旺断了手,夜里还想偷偷割绳放我弟媳逃走,被他们发觉,活活打得扔进江里!阿旺浮上来喊了一声‘哥’……就再没浮上来!我弟媳……我弟媳同另外七个船工妇孺,全被锁在后舱里。今日晨起转船,我趁着下水检舵才拼命钻出来……你千万莫让他们开船走!”

“在哪条船上?”郭芙一把按住床沿,急声追问。

“原泊在东面芦苇口……船尾补着一块白桐木板。我下水前,听得有人喊着要转去后汊避人耳目……看船的说,入夜便换驳船走,过了后汊,就有人接手……到底换去哪里,我……我瞧不清。”

完颜萍急忙按住陈二战栗的肩头:“莫急,莫急,先将所见船式记下来。”

便在此时,门帘一挑,武修文大步迈入。听张顺急促叙完始末,他面色微变,立刻自革囊中抽出一叠文书抄件,指着其中一行细字向陈二沉声问道:“陈二哥,你且认一认,那押船领头之人,右颊上可有一道深陷的刀疤,外号唤作‘罗矮子’?”

陈二连连点头:“正是他,正是那恶狗!”

武修文转头迎上郭芙震惊的目光,低沉道:“师妹,果真是罗应魁。我方才在巡检司核过起岸底簿,他去年冬间经手私贩出境的一批荆襄船料,在本地的具结保人,赫然正是这沈仲衡的商号。大哥在襄阳正核第二批船料底册,朱先生说若有实据,大哥这两日也会搭军船顺流下来送公文。不料这两桩案子,竟在今日撞到了一处。”

陈二颤巍巍从贴肉内衣中掏出一小块油纸,揭开来,露出一张被汗渍血污泡软的借券残片:“这是我拼命留下的……阿旺身上那张,早已被姓沈的当面撕烂了……”

武修文小心接过残券,以干布吸去潮气,妥帖收入革囊中封好。

张顺已然转身,大踏步往外走去。郭芙快步抢上,伸臂将他拦在廊口:“张顺,你待如何?”

“找姓沈的算账!”

郭芙正色道:“我同你一起去。”

前厅之内,沈仲衡正手持一本薄薄的账册,慢条斯理地品着细茶。

尚未等他放下茶盏,庄外栈桥之上,忽然响起一声沉雷似的断喝:

“东埠卸货的统统住手!管舵的、押货的各站一边,谁敢下水解缆,立斩不赦!”

那语声雄浑短促,中气充沛。话音落处,甲胄铁叶撞击之声大作,十数名顶盔贯甲的巡兵迅速四散合围,长枪横架,弓弩上弦,顷刻间封死了东埠栈桥与陆门退路,却又队伍严整,并未惊扰两旁寻常商旅。

当先大步跨入厅门的一名将领,身材魁梧,颔下短须根根硬直,灰布披风外罩着一身磨砺斑驳的精铁叶甲。他腰悬厚背雁翎长刀,左手战袍袖口上沾着一层新鲜的江泥,分明是刚从深水船底亲自翻查归来。

武修文迎前一步抱拳行礼:“牛巡检。”

来者正是江陵府兼管水陆防务的巡检官牛富。他昨日便奉荆湖制置司军令排查军资失窃之案,见得武修文出示的郭靖亲笔手书,今日循线深查,正堵在柳家渡庄。

牛富向武修文略一颔首,锐利的目光越过厅堂,径直落在沈仲衡身上。

“沈掌柜,外头那艘刷黑漆的‘江字十七号’,昨日卸下的六口厚木皮货箱,可是你的买卖?”

沈仲衡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随即起身整衣,含笑道:“回禀巡检大人,那旧舟乃是小人出资盘下的废弃客船,文契官印皆在。至于那六箱皮子,亦是小人替北地客商转口代运,大人若有疑虑,小人自当领大人去栈房查验。”

牛富冷笑一声,声若洪钟:“旧舟有契,本官暂不拿你。但那六口箱子底层暗格之内,为何压着江陵水师营上月报失的‘神臂弩’机铁八十具?”

沈仲衡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

牛富大步逼近,厉声喝道:“外层的生皮乃是新包,内层箱板上分明拓着荆湖军械库的封条残印,机匣内侧还錾着‘江陵都作院’的官造字号!报失清册与押运脚簿此刻皆在本官怀中,收讫画押之处,正盖着你‘通泰盛’的朱砂大印。你道是替人带货?那便当着本官与诸位好汉的面,将指使之人、交接之所,一五一十吐个干净!”

厅堂之外,围观的客商伙计越聚越多。柳庄主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命庄丁维持秩序。

便在此时,郭芙与张顺已疾步奔至阶前。陈二在完颜萍的搀扶之下,一步一颠,亦挪到了堂前。

沈仲衡原本尚欲强辩,目光触及陈二那张惨白的脸,藏在袍袖中的右手暗暗攥紧。

陈二看清了堂上那人,只觉气血上涌,挣开完颜萍的手臂,踉跄踏上石阶,嘶声喊道:

“就是他!就是这狗贼害了我兄弟!”

满堂皆惊。

“你把阿旺还给我,把阿旺的命还给我!”陈二举起包着烂布的手,手指颤抖着直指过去,“你当日穿着灰皮缎靴,脚底下踩着我兄弟的借券,亲口对手下恶狗说,骨头硬的打断了胳膊留着拉纤,不必费饭教他修船。沈仲衡,你敢指天发誓说你没说过这话?”

郭芙双目紧盯住沈仲衡脚下那双纤尘不染的黑缎皂靴。

沈仲衡面色阴沉下来,冷冷道:“人命关天,谁知你是不是别家商号雇来栽赃陷害的逃奴?单凭你一面之词——”

“住口!”牛富横臂截断,“统统留下。人证物证俱在,军资大船立时封存,管舵押运者尽数拿下分开关押。至于这伤者,随军医官即刻验伤录供。”

两名全副武装的军汉挺枪便欲上前拿人。沈仲衡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身形退开半步,忽将目光投向负手立于一旁的耶律齐,压低声音急道:“耶律帮主,那北边粮营尊叔之事……倘若小人今日身陷死牢,尊叔与塞外那几房亲族,可就全断了生路了。”

耶律齐身形微震,自沈仲衡那张惊惶的面容上移开目光,抱拳向牛富沉声道:“牛巡检,容耶律某直言。此人手中握有在下滞留漠北骨肉至亲的确切音讯,接引之关键人手不日即启程。沈某仍由贵部军汉贴身看押,可否容在下就在此厅堂明处,向其查问三句话?在下绝不私带其离境。”

牛富眯起双眼打量着这位名震江湖的丐帮帮主:“问甚么?”

“接引车头的名姓、住址,以及与北地粮营暗通之路径。”

“问罢之后,人仍归官府扣押?”

“自然,绝无二话。”

牛富沉吟片刻,抬腿将一张沉重的实木矮凳踢至厅门当中,冷声道:“一盏茶工夫。所带账册必须摆在明处,本官亦要过目。问归问,船与人,一样不得放走。”

沈仲衡迟疑着将手中薄册放上矮凳,灰衣账房也在巡兵逼视下,把装着旧账的长包搁在一旁。耶律齐拱手称谢,正欲开口相询,阶下忽然响起一个清朗微冷的男子语声:

“耶律兄,午间小轩之中那句话,是杨某问错了人。”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杨过一袭青袍,不知何时已立在廊阶之下。他方自内院安顿小龙女睡下,闻得前厅喧嚣而至,耳聪目明之下,已将船契、军资与掠卖人口的前因后果听得分明。

他向耶律齐郑重地颔首致歉,随即便移步至陈二身侧,俯身托住陈二颤抖的手臂,温言道:“足下是从何处入水的?沿何处汊道游来?”

郭芙微怔,抬眸看了杨过一眼。

这句认错致歉的话,她方才在席间盼着他能说明白,可此刻亲耳听见杨过当众坦荡认错,她心头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快意。她看着陈二肩头不断渗出的殷红血迹,再看着身侧丈夫紧紧按住六叔家书、骨节发白的手背,只觉胸口沉甸甸地堵得难受。

沈仲衡眼见耶律齐肯出面周旋,心思电转,伸手按住矮凳上的薄册,低声道:“帮主欲问,小人知无不言。只是官军如此大张旗鼓搜拿封庄,消息一旦走漏至北地,粮营中人安肯认账?尊叔与几房老小,岂是寻常货物能平白领走的?至少须得容小人遣一条快船顺流出去,先将关节打通递信……”

“你的船一寸也别想动。”牛富断喝。

“既如此,小人纵招出车头名姓,那人成了惊弓之鸟远遁塞外,坏了救亲的大事,可莫怪小人未尽心力。”

“放你娘的狗屁!”

张顺再也按捺不住,踏上石阶怒喝道:“你这丧尽天良的狗贼,死到临头还敢拿北边当挡箭牌!陈二哥的弟媳锁在哪条船里?阿旺的尸首落在哪处水底?你先把人命官司交代清楚!”

沈仲衡面色微变,忙往耶律齐身后缩去。

郭芙见状心头一急,足下一错,横身跨出一步,张开双臂挡在张顺与沈仲衡之间。

“张顺,你等一等。”

张顺的脚步顿时停在阶前。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拦在自己胸前的那只手。

那白皙的掌心之上,一道浅红的新愈伤痕分明可见。上回在芦湾坞,郭芙也是带着这道伤,拔剑救下被掳的船工;张顺昨日掌心被铁钩划破流血时,她还递过细棉手帕。

张顺嘴唇发颤,红着眼道:“大小姐……连你……连你也要保这草菅人命的狗贼?”

郭芙心口一阵刺痛。

她想大声反驳说不是,可余光触及耶律齐按在怀里的那封家书,话到嘴边却硬是卡住了。

那是六叔的亲笔信。临出襄阳前夜,她还同萧安核过捎去北边的冬衣药材,替六婶留好了城东柳树巷的向阳瓦房。北边那几百口族人,都还指着这一条线活命。

郭芙看了一眼陈二肩上的血,又看向沈仲衡,脚下终究没有让开。

“张顺,容齐哥先将接六叔的路径问清。巡检大人在此,沈仲衡插翅难飞,后汊那些人,我们也一定救。”

陈二伏在完颜萍身旁,喘息未定,颤声问道:“郭大小姐……他们入夜便要换船。若锁在舱里的是你郭家骨肉,你也肯教她先等着么?”

郭芙脸色霎时发白。

她立在原地,一时答不上话来。江风吹拂着她绯红的衣袖,沈仲衡缩在她身后,她只觉后背如芒在刺,手心一片冰凉。

“不能……不能在庄里动私刑……”她强撑着语气道,“只等一盏茶……问清之后,我亲自替你去救人。”

话音落定,她自己心里先沉重地跳了一下。

只等一盏茶。

六婶在燕京苦熬,齐哥在襄阳悬心,她原想这几句话问过,两头都能顾上。可陈二口口声声说的是入夜换船,她却连关人的地方尚未问明,便先替夫家争下这一盏茶。廊外日影已移到阶下,她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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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回 浪底残躯翻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