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安接过纸页,指尖触到郭芙掌心那道淡红新痕,心头微动,低声应了声是。
午后,郭芙去西厢房大柜底层取出了那只湘妃竹药匣。
这间西厢房平日里锁着,专放黄药师偶尔来襄阳小住时留下的旧物。窗前几案上摆着几卷古琴谱与竹制算筹,屋里弥漫着一股陈年樟木、干艾叶与微苦药香混杂的气息。
那只斑竹药匣用湘妃竹老根嵌合而成,右角缺了一小块,四角包铜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匣盖正中浅刻着一枝梅梢与桃花交错的暗纹。郭芙将竹匣捧到窗前案上打开,底层整整齐齐排着五只蜂蜡封口的青白瓷瓶,瓶身贴着朱砂小签,分别写着“九花玉露丸”、“天王补心丹”、“三黄清火散”等名目;上层则叠放着一册蓝布线装的《百草药性杂记》,里头夹着十余页泛黄的竹纸旧札。旧札上有程英清秀工整的簪花小楷,也有黄药师随手批注的行草朱笔,诸如“寒入厥阴,忌投苦寒”、“药引差池,反催毒发”之语,字字峻利。
郭芙一页页翻看,见其中一张旧方子边角沾了陈年油渍,一个字被墨迹洇开了半边,便捧着纸凑到窗前日光下细辨。
黄蓉推门进来,见女儿低着头、鼻尖几乎贴到纸面上,不禁莞尔道:“怎么,我们郭大小姐瞧了两页药书,今日便要替你外公坐堂开方了?”
郭芙头也不抬,指着那处墨迹道:“娘,你快帮我瞧瞧,这字半边模糊了,看着像‘炒’,又像‘炙’。若是抄错了半个字,岂不害了人?”
黄蓉走近看了一眼,温言道:“是‘炙’字,蜜炙甘草。甘草生用性微寒,专泻心火;用白蜜炙熟了才性温,能补脾胃、通经脉。龙姑娘体内寒毒盘踞经络,最忌生冷攻伐,若是误把炙甘草当成炒甘草或生甘草投下去,激得寒毒反扑,非出大祸不可。你也不必费神去抄,将这匣子原本一并带去江陵便是。我已经另外写了一张字条夹在里头,说明这几瓶成药封存的年份,又发了飞鸽传书去嘉兴向程师妹探问你外公的去向。”
郭芙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旧札归回匣中,又取过一方干净厚实的细白棉布,将竹匣严严实实包了两层。
“娘,外公年初不是还给嘉兴留过信么?小师姑总该晓得他老人家往哪一路去了罢?”
黄蓉坐在案旁,替她理平包袱布的折角,轻叹道:“年初那封信,说的还是去年秋末的事。你外公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兴致来了,今日还在东海舟山吹箫看潮,明日便能雇一叶扁舟溯江入蜀,几时肯按着常理给人留准信?”
郭芙道:“他老人家倒逍遥自在,只是苦了到处寻他救命的人。”
黄蓉听得“逍遥自在”四字,目光望向窗外庭院,神色间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这几年北境烽烟日紧,朝局昏暗……你外公心里,也未必真就自在。”
郭芙一怔,想起外公生平最恨权奸误国,虽不喜官场拘束,每逢襄阳大战却总暗中相助,当下不再多言,低头将包袱布系成结实的十字结。
黄蓉端详着女儿,正色问道:“芙儿,此去江陵见了沈仲衡,若查明六叔确被扣在漠北粮营,你们打算怎么办?”
郭芙抬起头,条理分明地答道:“齐哥同我细算过了。漠北眼下是阿里不哥的兵马当道,燕京则在忽必烈手里,两地原本就不是一路人马。六叔替北边几支耶律氏、萧氏的族人掌着粮册、撑持门户,扣住他的军将多半是为了逼要粮马旧账。咱们先借沈仲衡的门路把银两冬衣递进去,稳住领兵的将校;燕京六婶和萧伯母那边既有人照应,便先按月汇去用度。总要把两边的情形拆开来办,决不能听沈仲衡一面之词,胡乱答应甚么条件。”
黄蓉见女儿说起北地局势头头是道,不再像少时那样一点就躁,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理了理她鬓边碎发:“你能这般替齐儿分忧,遇事又知轻重,娘便放心了。”
郭芙抱起竹匣走到门边,忽又停步回头道:“娘,前几日我在城东柳树巷替六婶看定的那三间向阳瓦房,先别退租。那巷子清静,出门二十步便是甜水井,老人家日后若是能南下,住着最便宜不过。就算眼下一时来不了,留着屋子也是咱们的一份心意。房钱从我自个儿的体己银子里支,不用动府里的公账。”
黄蓉含笑应道:“好,都依你。”
郭芙抱着竹匣穿过抄手游廊,行至西跨院石阶前,正见完颜萍坐在石凳上,低头用粗针黄蜡线缝补一只半旧的鹿皮革囊。
革囊口的黄铜搭扣松脱了一角,武修文站在妻子身侧,手里捏着半块蜂蜡,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萍姊。”郭芙走上前唤了一声。
完颜萍抬脸温柔一笑,武修文已抢着道:“师妹,师父让我借这趟去江陵的机会,带一封书信和前番芦湾坞查获的卸货名目抄件,先去江陵府巡检司找当地经办河防的巡检官勘验船行底簿,查一查那批被掳船匠的转运来路。萍儿挂念杨大哥和龙姑娘,也要跟着一道去。”
郭芙看了一眼那只边缘磨得发白的鹿皮革囊,笑道:“这囊袋都旧成这样了,库房里不是有新发的牛皮囊么,怎不换一个?”
武修文抓了抓后脑勺,笑道:“旧的使惯了。新牛皮囊硬邦邦的,铜扣又紧,骑在马上真要遇着急事摸火折子、取公文,半天抠不开。”
完颜萍睨了丈夫一眼,对郭芙笑道:“他嫌新扣子紧,昨晚自己拿小刀去撬,险些把里头装金创药的布包都划破了,倒还得我替他重新拿蜡线钉牢。”
郭芙不禁失笑。武修文讪讪笑了两声,忙把蜂蜡递到妻子手边。
完颜萍走完最后几针,拿小剪子剪断蜡线,忽然抬起头,轻声向郭芙道:“芙儿,适才在前厅听敦儒念公公的家书,有一句话我心里总有些犯嘀咕。”
郭芙微怔:“甚么话?”
完颜萍蹙起眉头,温声道:“公公在信尾提了一句,说‘杨兄弟夫妇皆须好生将息,切忌劳神动气’。按理说,若是只有龙姑娘一人患病,公公只需嘱咐照看龙姑娘便是;这般写来,倒像是杨大哥自个儿身上也带着内伤。”
郭芙心头微微一紧,抱住竹匣的手指收拢了些,口中却道:“他给朱师叔的信里可半个字没提自己有伤。等到了江陵当面瞧见,自然瞒不过去;他那张嘴若是硬撑着不说,我便直接问龙姑娘。”
完颜萍将修好的革囊递给武修文系回腰带,细心叮嘱道:“江陵临着大江,入夜水汽寒重。你们行囊里多备两件厚实的旧夹袄,夜里在渡口行走,仔细受了风寒。”
郭芙立在海棠花阴下,看着武修文低头试拨革囊铜扣、完颜萍替他理平衣襟的家常模样,心头自早晨读信以来攒下的那股郁闷躁意,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黄昏时分,耶律齐从丐帮总舵交割完城防庶务回府,见郭芙正在内室归置行囊,便道:“芙儿,这会儿赶去汉水渡口,许老丈和张顺还等在船上。”
郭芙一拍额角:“瞧我这记性,只顾着收拾竹匣和盘缠,倒把去码头结绳钱的事耽搁了。”
“不碍事,我路过南门时已让帮中弟子先去码头知会了一声。”
郭芙将包袱往榻上一放,提起长剑便走,跨出房门两步又折回来,从妆台匣子里取出两串早就数好的足陌铜钱塞入袖袋。
耶律齐笑道:“这是给胡六的工钱?”
“嗯。前番芦湾坞修船的赔银早结清了,这一回是另托胡六用熟桐油浸制两根备用硬索的新活钱。他带着妻儿老小刚在城里安顿下来,手艺又扎实,咱们可不能短了人家的工钱。”
当下夫妻二人并肩出了帅府,直奔城外汉水渡口。
暮色四合,江天一色。
一排乌篷民舟顺着芦苇泥岸泊定。近岸浅水泛着浑黄,往江心望去则是深沉的青黑色。晚风掠过水面,带着微腥的水草气与岸边渔家柴灶煎小鱼的烟火味。远近船坞里仍有工匠趁着暮光敲打船钉,叮当之声隔水传来。
许照赤着双脚蹲在船头,手里拎着一只破布鞋,正冲着江水底下破口大骂:
“张顺,你这泡在水里不长眼的混账小子!再不给老汉钻出来,老汉把你这只破鞋扔进江心喂王八,瞧你今晚光着脚板怎么回城!”
郭芙踩着青石阶走下埠头,隔着两丈远便笑道:“许老丈,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许照回头见是耶律齐与郭芙,忙把破鞋往舱板上一丢,赔笑道:“耶律帮主、大小姐,你们可算来了。今儿这船怕是没法开出去练步了,也不知哪条过路大船丢下的废渔网,卷着三截带倒刺的生铁断钩,正好卡在老汉这船尾舵叶底下。张顺那小子潜下去割网,这都快一炷香工夫了。”
郭芙踏上跳板,低头向船尾水面看去。深黑的江水打着旋儿,只有几串细碎的气泡从船底翻上来,足见水下暗流湍急。
耶律齐敛去笑意,走至船舷边问道:“水下铁钩可多?”
“谁说不是呢。”许照搓着手道,“开春雪水下来,江底冷得刺骨,老汉方才递竹篙下去探了探,暗流急得很,险些把篙子都拽脱手……”
话音未落,船尾水面哗啦一声翻开白浪,张顺赤着上身从水底钻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甩开湿透的短发,急促换了一口气,朝船上喊道:“老许,把住舵柄莫松手,底下还有两枚淬火断骨钩卡在舵缝里,别叫回水晃了舵叶!”
喊罢,他双臂一分,重又扎进湍急的旋涡里。
耶律齐足尖一点跃上船尾,单手稳稳按住剧烈震颤的青木舵柄,内劲暗吐,将水底暗流撞击舵叶的回旋大力牢牢定住。
过了十数息,船底传出一记闷响,紧绷的舵柄陡然一松。张顺从另一侧船舷翻出水面,单手扒住船帮跃上甲板,右手拎着一团割碎的粗麻烂网与三枚锈迹斑斑的铁钩,随手扔在船头。
他精壮结实的肩背上水珠滚落,右手掌心却被铁钩锋刃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江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郭芙看了一眼那团烂网,挑眉道:“水下暗流这般急,直接拿快刀把网绳连同底索一刀斩断便是,何苦在水底抠摸这半日?”
张顺拿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小姐当家不知柴米贵。烂渔网自然不值钱,可缠在里头那根主缆,是老许花二两纹银新买的川麻大索。我若图省事一刀剁了,老许今晚非跳江不可。”
许照抓起舱蓬上晾着的半旧短布袄朝他怀里一扔,笑骂道:“少在帮主和大小姐跟前耍贫嘴,快把衣裳穿上!”
郭芙见张顺右掌血水未止,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细白棉帕递给许照:“先拿去把伤口扎紧,别教江水沤烂了皮肉。”
许照接过塞给张顺:“还不谢过大小姐!这方细布帕子,够抵你小子三日酒钱了。”
张顺也不客套,将湿手在裤腰上蹭了蹭,用牙齿咬住棉帕一角,左手熟练地在右掌上绕了两圈勒紧,拱手笑道:“多谢大小姐赏帕。这伤口沾了贵人的帕子,明儿个准能收口。”
郭芙哼了一声:“少油嘴滑舌。先把这船撑去浅滩我瞧瞧。”
许照拔起竹篙一点,小舟离了泥岸,滑入开阔江面。
恰在此时,上游一艘满载的官盐大船顺流疾驰而过,激起两道数尺高的白浪,横拍在小舟侧舷上,船身顿时剧烈摇晃起来。
郭芙立在前舱狭窄的柏木板上,双膝微曲,腰胯随着船身起伏自然卸力,待船头被第二道涌浪托起的刹那,右手按剑出鞘,迎着江风使开两式“玉箫剑法”。她双足不离舱板,借着脚下木板的摇摆之势转腕斜刺,已比半月前在柳湾渡与人动手时稳健了许多。
张顺单手扣好短袄布纽,蹲在船中看得连连点头,开口道:“大小姐这下盘功夫,如今算是真正摸着水性的门道了。只是水上与人拼命,同陆上比剑还有一桩不同——陆上尽可纵跃腾挪,到了船板上却最忌双脚离地。倘若对面的水匪拿丈二长的钩镰枪搠你下盘,你一跳起来,半空里没处借力,人家顺杆一拨便把你挑进江里去了;须得脚底粘住舱板,贴着船舷滑步卸力,拿对方的长杆当自家船舵使。”
他说着,左手顺势抄起船头一根带铁箍的竹篙,手腕一抖,篙杆贴着甲板横扫向郭芙脚踝:“大小姐试试这一招!”
郭芙眼神一凝,足底稳钉舱板,身形顺着小舟□□之势微侧,手中长剑剑脊贴住竹篙外侧向下一引,将那股横扫之力顺势卸往舷外;左手袍袖同时一拂,兰花拂穴手的巧劲轻敲在竹篙中段。
张顺左腕微麻,收篙笑道:“好俊的借力法子!大小姐这一手要是使足了劲,小的这根竹篙可就保不住了。改日等江陵的事了了,小的再寻个大晴天,带大小姐去汉水急流滩口认一认水底暗流的路数。”
耶律齐立在船尾,颔首道:“张兄弟熟悉水性,这几句实战良言,确比在岸上苦练百日管用。”
许照收起竹篙,抹了一把额角汗水,说起正事:“帮主、大小姐,江陵柳家渡庄交割船材的差事,老汉同张顺合计过了,明儿一早便动身。”
耶律齐道:“正好。我们明日也启程赴江陵,劳烦老丈与张兄弟先行一步,到了柳家渡庄,替我两位远道而来的朋友另雇一艘舱底平稳、避风严实的民舟。那位朋友身有沉疴,经不得江风颠簸。”
许照点头应道:“既是病人坐的船,寻常装货的敞口驳船可使不得。长江水面宽、风头硬,还得张顺去东关大埠头挑一艘老船户的宽舱客舟。”
张顺在旁道:“大小姐放心。大江上的横风不比汉水,寻常芦席篷最易漏风。等到了江陵,我先去货栈买两匹双层厚青毡,把船舱前后的门帘和窗缝全给它钉严实了,只在避风处留寸许透气缝,舱里再备一盆耐烧的红罗炭,任凭外头刮甚么大风,里头也稳稳当当。”
郭芙取出袖中那两串铜钱放在舱板上,道:“这两串钱,一串是结胡六新浸那两根备用硬索的工钱,余下一串你们拿去路上打尖雇车。船的事,便交给你二人了。”
回府路上,暮色渐深,长街两侧人家已陆续点起灯火。
耶律齐与郭芙并肩走在青石板道上,温声道:“到了江陵,沈仲衡那边牵涉北地旧人与粮营路径,由我出面同他周旋;至于给杨兄夫妇安排院落、查看大船的事务,便由你拿主意。”
郭芙道:“那是自然。我既应了娘亲,自会把柳家渡庄的住处和船只打点妥帖,断不会教许老汉在龙姑娘窗外嚷嚷算账。”
次日清晨,朱子柳在前厅长案前修书两封。
一封由丐帮快马送回湘西百花谷,另一封作副本,发往江陵东关陈记大生药铺留存。信中详述黄药师行踪尚无确准,已遣四路人马分赴江南与东海查访,桃花岛所存药札则由耶律齐、郭芙夫妇亲携赴江陵柳家渡庄面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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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回 检匣寻方探沉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