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到了教堂周围。
他看到，教堂周围不似往常夜晚的冷肃清冷，而是围满了人。就像那天在戴维家围观的人群一样，人们纷纷谈论着什么。火把的光映在那些人的脸上，把每张脸都照得一半红一半黑，嘴唇在火光下像在咀嚼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日。人们在礼拜的日子看不到神父，又该何等诧异与惊慌。
但是，自己这干瘪成僵尸的样子，一定会被当成怪物。
怪物？恶魔？
他终于想起，那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杀人的事件了。自己也是被坟墓里爬出来的妻子杀了的人啊。只是不知道那老戴维为何死亡，也不知道，戴维的妻子为何没有变成和他一样的存在。
这片被人群聚集的空白地，满是甜美可口的味道。
饿意袭来。
这样出去一定会被打死的。但是他又实在是太想抚摸那弹滑的肌肤与绷紧的血管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还是干的，像砂纸擦过砂纸。
“咕咕。”肚子又开始闹腾着要补充能量了。
他拼命地咽了几口口水，才发现自己连唾液都少得可怜。咽下去的不是口水，是喉咙壁互相摩擦的刺痛。
他脑海迅速思索着如何才能抓住其中一人，或是几人。
在饥饿本能的驱使下，这位神父早就忘了圣言神语。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饥饿已经把“意识到”这件事本身也吃掉了。
他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了一处小街巷。
他想着，会有一个或两人撞到这里吧。只是，他怎么才能吃到这些人呢？他现在如此这般的羸弱。
他左右环顾着周围，想从地上捡起一块趁手的石头。
就在这时，一把尖锐的刀扔到了他的面前。刀落在地上，弹了一下，金属的震鸣在巷子里来回弹跳，像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又拨。
那是一位美艳的女子。她身穿白色的低胸长裙，凌乱的头发遮掩不住她美丽的外表。月光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奥斯丁的脚边。
奥斯丁使劲吞咽着口水——不是为了美色，而是她身上散发出的玫瑰气息。那气息不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是直接灌进他鼻腔的，像有人把一个花园塞进了他的脑袋。
“不，不，不，你不能吃我，你也不可能打败我。”美女嘲笑着说，“给你这匕首，就是看你可怜。都被放出来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一顿饭都没吃到。当真是可怜。”
奥斯丁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什么叫被放出来？不过他现在确实很饿，很想饱餐一顿。
这时，从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来吃的了。”女子说完，就消失了。不是走掉，不是飞走——是消失，像蜡烛被吹灭。
奥斯丁也连忙将自己隐藏在阴影处，等着这个倒霉蛋撞上来。
来人，是一个尚不满十六岁的小女孩儿。天真烂漫地哼着歌向这里走来。歌声在巷子里显得很轻，很脆，像玻璃珠子在石板上跳。
奥斯丁认得——这是他的学生，平时可爱、娇小的爱丽丝。
拿着匕首的手，有些颤抖。但是在人影接近，空气中都弥漫着诱惑人的馨甜味道之时，他就再也顾不得什么人性问题了。他想起爱丽丝上一次来教堂时，跪在他面前，仰着头，问他“神父，神会原谅所有犯错的人吗？”他当时说“会的”。他现在想，如果他当时说了“不会”，今天会不会就不杀她了。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间，就被饥饿吞掉了。
刀柄直冲冲地刺入娇小的身躯。就像割肉一般，扑哧声在安静的巷子中，显得格外地“好听”。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手心里传上来的，顺着刀柄，顺着骨头，一直传到后脑勺。他感觉到了刀尖穿过衣服、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内脏的每一层阻力，每一层都不一样。
他冰凉的手顺势搂过娇小的身躯。就像一个变态的恶魔，颤抖着嘴唇舔着少女的脖子。她的脖子还是温的，脉搏还在跳，但已经越来越弱了——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鸟，扑腾几下，然后不动了。
甘甜的血液顺着奥斯丁的尖牙导入喉管，吸入体内。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时刻。
吸收的血液满足味蕾与**之外，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干瘪的身躯开始变得饱满，充满力量。血液不是流进胃里——是流进每一个干涸的细胞，像水浇在龟裂的土地上，泥土贪婪地吸水，发出细微的膨胀声。
感官改变最强烈的大概就是嘴唇了。干瘪的轻易就能撕开的薄皮，被充盈的血液重新装填得饱满了起来。他舔了舔嘴唇，湿的，滑的，是活的。
女孩儿的生命与灵魂随着血液的流失逐渐死亡消失了。
维持这世界平衡的第五大元素之海，又少了一滴灵魂的构成。
血液顺着死亡时间的延长，变了味道，愈来愈苦涩。喝到最后，变得苦涩难以下咽，奥斯丁向地上呸了几口。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隐约的暗红。
一旦迈开作为吸血鬼的步伐，所有的感觉就如同重置了一般。
他能够听清微风的声音，能够看到极远极远的建筑，甚至能够嗅到血液的馨香味。整个城市在他面前展开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新的感官，像一张巨大的地图在他脑子里铺开，每一个红点都是一个活人，每一个红点都是一顿饭。
他可以走得很快，也可以跑步如飞。
奥斯丁觉得在这个小巷中，得到了重生。
他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血液，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手指从嘴角划过时，他感觉到了自己皮肤的触感——光滑的，年轻的，不像自己的手。
吃饱后，胃里暖烘烘的，不被饥饿操纵的灵魂，又开始有了自我意志。他盯着眼前的狼藉。心口被重击了一下，自己的信仰像子夜弥撒散场后，圣坛上的烛火一盏一盏灭了下去。
他的右手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拇指压着中指的指甲，往额头上一按，再往胸口一按，再往左肩一按。这刻在骨头里习惯动作，充满了讽刺。
按到右肩的时候，指头僵在半空。
指缝里还夹着血，好好一个十字，拖到一半，被那点血糊成了暗红的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有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使劲把不适感咽了下去，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而那位消失的美女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两个人相视一笑，似乎找到了知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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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三十六章 死者归来（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