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白天来临之际，这位血灵翩然离开了墓园。回到了曾经作为自己的自己居住过的教堂。
这位作为血灵而生的安普莎并没有兴趣去把自己的坟墓掘出来，看看自己的尸骨是否在里面，自己的是否还是原来的安普莎。
似乎所有的一切，在无尽的生命与复仇的快感中都不重要了。
下午的阳光热烈刺眼，驱开了笼罩在墓园中的阴冷低沉。
奥斯丁的躯体直直地躺在那里，保持着生前惊愕的表情。阳光照在他脸上，但那张脸没有吸收任何光——所有光线都像被弹开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只是，变得僵硬的躯体有了奇怪的变化。
原本因年老而暗黄的皮肤，不知是光线还是什么原因，开始变得白皙。某种力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缝合松弛的皮肤——不是从外面缝合，是从里面。皮肤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像虫子，又像手指，把松垮的组织一层一层推回原位。
这皮肤白得过分，竟没有一丝血色。苍白的手指，苍白的胳膊。像一具溺死多日又被捞上来的尸体。
变化最大的地方是嘴唇。
原本应该红润的嘴唇，变得像失去所有水分的干瘪水泡，只有附着在头骨上的薄膜。让人忍不住想去把这薄膜撕开——看看下面是什么，是否还有骨头，是否还有牙齿，是否还是人的构造。
面部的组织也开始修葺坑坑洼洼、皱皱巴巴的沟壑。皮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熨斗从里往外烫平，先是额头，然后脸颊，然后下巴。每一寸皮肤的舒展都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像旧书被翻开时书脊脱胶。
就连全世界手艺最好的入殓师都无法达到这样的修复水平。一张较为英俊的面庞出现在了这具已死的躯体上。
这具换新的躯体最终连他妻子留下的脖颈处的咬痕都消失不见了。不是愈合——是消失，像从来没有被咬过。仿佛那场死亡从未发生。
一具崭新的躯体为即将诞生的灵魂准备好了永生的条件。
这具躯壳的眼睛紧紧地闭着，面部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惊愕的表情变得困惑，变得扭曲痛苦了起来。那表情在脸上抽搐了两下，像刚死的鱼被扔回水里时尾巴的最后一颤。
这意味着，这具躯壳似乎有了灵魂的活动。
不知是哪个幽魂想利用这具躯体重生至人间。
想来这种事在这世界之中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人类的躯壳在灵魂被摆渡或天使接走之后，残存的气息会招惹来一些游魂、怨灵。而这些灵魂，会占据这具躯体重回人间。
只是会修复人类肌体组织的灵魂还是很不常见的。因为这需要极大的力量。而且，就算拥有了足够的力量，却不一定能够突破这世间的规则。
比如梅塔特隆，就是掌管世间规则的天使。他的思维可以扩展到无穷远的未来与无穷近的现在。在他的意识中，几乎不存在遗漏在规则之外的生物。
但是——
这似乎是一个在天地规则之外遗漏的存在。
意识中的灵魂痛苦极了。
因为有无数张手在撕扯着他脆弱的“身体”。自己的身体就像棉花糖一般，这里被撕去一角，那里被扯去一半。不流血，却疼痛。疼痛不是从身体上来的——是从”存在”本身来的，像有人试图把”你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一个字一个字地撕碎。
直到自己就要被撕扯得仅剩下一颗头颅，眼看就要殒命之时，有一团黑雾出现在了空无虚幻的空间内，挥开了那些手。
他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的黑雾。此物浑身散发着阴沟中的臭气，在上半部分，扯出一个像嘴的裂口，吐出了他能听懂的话。
“从我接手引领灵魂这摊子到现在，就没有见过这种事情的发生。嗯，我很生气啊。明明是我的东西，你们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居然要和我抢？这都是签了契约的东西。是死规矩！哪里容得下你们作怪。”
只是，那些手并没有惧怕这摊黑雾。从手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影像，那是一个天使，长得居然有些像梅塔特隆。
“违反自然规律的灵魂，被发现就要被消除。”他面无表情地说。
“这，哪里违反自然规律了？这不就是人死了之后的灵魂吗？”黑雾用雾气围绕着只剩一个头颅的灵魂。
“无法辨识的灵魂是要被消除的！”天使依旧面无表情地说。就像一个只有固定程序的机器一般，所说的话不带任何感情。他的嘴唇在动，但脸上没有一块肌肉参与这个动作——只有嘴唇，机械地开合。
“这哪里是无法辨识的东西！这，这不是就是个人类灵魂吗？”黑雾莫名其妙地说。
“消除，要被消除。”天使还是那句话。
“我不管，你们天使怎么可以这么霸道。这灵魂就是属于我的。”
天使见这黑漆漆的家伙扒着这只剩一点的灵魂，有些生气，直接采取了战斗状态。翅膀变成了锋利的刀刃——不是比喻，是真正的金属质感，边缘泛着冷光，翅膀展开时发出刀剑出鞘的嗡鸣。
他存在的指令被写成不合心意就开战的程序。
黑雾直接包裹住天使的翅膀。那锋利的翅膀，对这团黑雾没有产生实质性的伤害。就在这黑雾伸长自己的手准备抓残存的灵魂的时候，不知道这天使从哪里变出了水，硬生生浇到了这黑雾上面。
黑雾一下就被这水的冲击力冲散。那水不是普通的水——它碰到黑雾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
而企图抓灵魂的那个手，没有抓到灵魂，反而给了灵魂一个力。那魂魄又被推回了人界轨道。
在每个灵魂进入虚无空间之时，空间的尽头有四个轨道，分别是净界、地狱、人界和天堂。灵魂会被使者带向他应该去的地方。
而这个灵魂，被推入了人界。
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人瞬间愣住了。他们做了什么！又放走一个灵魂！
什么叫“又”呢？因为常有灵魂不愿意去地狱或是天堂，冒着可能会消失的风险，以游魂的状态重回人界。如果灵魂不愿意走，也是可以重回人界的。不过代价就是永远的消失。
“人都跑了，我们说一、二、三一起放手吧。”黑雾提议道。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握手“言和”了。
“被你打成那样，跑回去也会消失得很快，少几个灵魂无伤大雅的。”
在被黑雾安慰之后，天使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随后两个人都离开了这个灵魂的虚无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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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三十六章 死者归来（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