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圆球亮得刺眼，边缘模糊地罩着一圈红晕，连附近的天空都烧成了它的颜色。
蓝太阳见过的任何一盏灯光都不如它一半耀眼，不过盯着圆球看了几秒，她就被迫偏开脑袋，紧紧闭上眼：“这是……”
“这就是太阳。”长川像见到了一位故人，语气怀念地说，“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学校正好在我家的东边，我每天早上都是迎着日出上学。天气好的时候，地面都是金灿灿的，我只要一回头，就能看到身后老长一条影子。那时候我经常在想，要是我能和我的影子长得一样长就好了。”
长川的身高刚够一米七，在上个世纪只算勉强踩到男性身高平均线，因此那时对身高的执念颇重。现在荫城的新人类营养匮乏，除了像他身边这三位进化优异的以外，大部分人都身高平平，倒是显得他不算矮了。
望星刚刚也扒在透气孔上被太阳刺痛了眼睛，边揉边问：“为什么你身后会有长长的影子？”
长川诧异地看向她：“太阳照的呀。”
话音刚落，长川随即反应过来，像望星这种从出生起就长在荫城的人，大概会觉得只有手电筒之类的光源才能照出纤长的黑影。她没见过户外日照下的影子，当然无法想象那种场景。
“太阳在天上都能把人照出影子来？”蓝太阳也觉得不可思议，“怪不得我都不能多看它两眼，那么亮，你们以前怎么生活的，白天在野外睁得开眼睛吗？”
长川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有些哭笑不得，思来想去，最后只能长叹一声：“真是时代的鸿沟啊……现在这云上的天也是灰的，太阳比我们那时看到的暗多了。要是有生之年你们能看到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就知道那有多舒服了。”
望星点点头：“其实我现在就觉得挺舒服的，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温度好像低很多？”
她这么一提，蓝太阳和长川才发觉，好像自从飞上云层之后，车里的温度就一直在降。
“还真是。”蓝太阳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又摸了摸车身，“感觉和荫城精英区的温度差不多了。”
长川提醒道：“高空比地面温度低是正常的，但氧含量也可能会降低，你们要是感觉到缺氧不舒服就早点说，弓箭包里有补氧药，吃了能好受一点。”
蓝太阳和望星摇摇头，目前都感觉良好。毕竟地面的氧含量也没高到哪去，完成了寿命进化的人类普遍都进化出了低氧呼吸，只要不是完全没有氧气，问题就不大。
她们转头看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的石灵鹊，发现她的胳膊正紧紧抱在胸前，腿也收得很拢，脑袋低垂着，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车身的晃动让每个人都坐得不太安稳，但蓝太阳还是敏锐地发现石灵鹊好像在发抖。
长川以为石灵鹊是晕机，望星觉得石灵鹊是有点害怕，只有蓝太阳一针见血，伸手触碰石灵鹊的胳膊，问道：“你是冷吗？”
石灵鹊的体温明明还是很烫，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她却立刻点点头，轻声道：“好冷。”
望星和长川直接傻眼了。
“现在少说也还有一百多度，你居然觉得……冷？”望星难以置信。
蓝太阳却二话不说，直接把外衣脱下来就往石灵鹊头上套。望星和长川虽然不解，但也跟着照做，场面转眼就变成了三个穿着工字背心的人团团围着一个叠穿几件外衣的人，齐声问她“还冷吗”。
石灵鹊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好多了，谢谢你们。”
“我好像有听人说过，说你到精英区和下缘区的时候穿的都是保暖服，但这个小道消息太扯了，基本没几个人信。”长川感叹道，“难道竟然是真的吗？”
在荫城时，为了掩盖石灵鹊的特殊性，她穿保暖服的事同样是个秘密。
石海燕总会给她送去各种外型酷似防护衣的保暖服，让其他人觉得石灵鹊不过是在保护自己的人身安全，毕竟顶级治疗师，防护周到一些也很正常。
现在面对三个出生入死的队友，倒是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我的抗高温进化就是这样，变得怕冷不怕热，300度左右才是对我来说最舒服的温度。”石灵鹊不知道目光该落在谁身上，只好垂下眼皮，盯着袖口的毛边，“这也是我一直住在上缘区顶层的原因。”
望星听完，单纯地“哇”了一声，有点真心实意的羡慕：“你是什么进化天才吗，野外的温度一般都在300度左右，对你来说居然是最舒服的温度，太爽了吧！”
平日总是守着药丸的长川也终于吐出心中的困惑：“难怪……我说你怎么一次都没找我要过药。”
蓝太阳仍微微蹙着眉，问道：“所以说，你也有寒骨热？”
石灵鹊这才抬眼看向蓝太阳：“不是的，我和姐……城主，不一样。我在低温环境只是单纯觉得冷，但城主如果不保暖的话，病情就会加速恶化。”
荫城人都知道石海燕得了这种罕见的怪病。
据说是抗高温进化过程中有一定概率会发生的进化异常，身体变得只能适应高温环境，只要感觉到冷，浑身上下就会痛入骨髓，高烧不止。随着病情恶化，患者对环境温度的要求会越来越高，直到他需要的温度足以将他瞬间碳化。
不过多数患者根本熬不到需要寻找极高温度的那一天，瘫痪、失智、器官衰竭等并发症就会提前出现。荫城目前已有的病例中，90%的寒骨热患者都是死于并发症，剩下10%死于高烧。
望星好奇道：“你的治疗能力那么厉害，也治不好这个病吗？”
她还年轻，有些老生常谈的话题都还从来没听过，蓝太阳和长川却是知道的。
“石灵鹊的治疗需要编辑基因，卢慈谋师组织议会和各区居民代表商议过。”蓝太阳给望星解释道，“最后投票表决，全票否决了让石灵鹊给城主治疗的建议。城主毕竟是荫城最大的掌权人，她的基因必须像最高机密一样严格保护，所以至今都还在用传统方式治疗，听说没什么大的改善。”
“如今得了这病还活着的，也就只剩城主一个人了。”长川叹了一声，“希望她吉人自有天相吧。”
提到石海燕，石灵鹊压在心底的担忧和思念又不免浮上心头。
气氛有点沉闷，三人看石灵鹊脸色不好，赶紧顾左右而言他，从以往的生活里挑了些还算有趣的事来活跃气氛。
大约两小时后，小黑倾斜身体，开始向下降落。
熟悉的颠簸再次袭来，四人虽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忍不住紧张。这次云层里积累的静电似乎更多，放电声一轮接着一轮，一些不知名的颗粒噼里啪啦地打在车身上，车身在多重攻击下震得哐哐直响。
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拉住身旁两人的手，在车里围成一圈，默默祈祷快点度过这场劫难。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各种震耳欲聋的喧嚣终于渐渐远去，只有风雨声仍不停歇。
车身摇晃的幅度小了许多，四人交错对视一眼，都是长吁一口气。
石灵鹊从透气孔望出去，看见了一片群山环绕的陆地，但看起来远不如荫城附近的广阔。
石灵鹊仍然记得自己被流放时第一次乘坐比翼蜻蜓飞到空中，头顶是漫无边际的橙黄色浓云，脚下是一望无垠的黄土大地，感觉天大地大，随处可去。
可她现在看到的这片陆地，视野可见的地平线尽头都被一堵混沌风暴墙环绕，像一块被围困的囚牢。
其他三人也各自从透气孔向外张望，碍于偶尔飘进来的雨丝，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望星忍不住感叹：“他们这里应该经常下雨吧，远处都是风暴墙。”
蓝太阳顿时觉得荫城的地理位置简直得天独厚，摇头道：“这地方生存难度很大啊，怎么会想着把避难所建在这里的？”
长川沉思了一会儿，分析道：“荫城所在的东方大陆本来就是地球上最大的一块陆地，西方大陆要小得多，可能只有东方大陆的一半，离海水更近，风暴也就更近。建造避难所的时候全球气温还没有高得这么离谱，再说总不能在东方建两个避难所，就让西方人等死吧。”
“那倒也是。”蓝太阳理解地点点头，观察到小黑正带着车身向群山靠近，便猜测道，“看起来这个避难所也是藏在山里了。”
长川也这么觉得：“毕竟都是该死的温柔联合会建造的，肯定有很多相似的地方。而且出于隐蔽性的角度考虑，山体可能总是最好的选择。”
几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一会儿，小黑就带着轿车降落在了一处山腰上。
外面细雨蒙蒙，小黑特意用翅膀推了推车身，把他们推到一处有掩体挡雨的地方，然后才转身飞向远处，以免避难所顾虑他的存在。
这里的温度又回到了滚烫的300度，石灵鹊把外衣还给他们，然后推开车门，正好看见她右前方的山体上有一块石头朝她这边转动了一下。石头上有些坑洼的凹洞，石灵鹊怀疑里面可能藏有摄像头。
她知会了蓝太阳一声，蓝太阳便立刻掀开被电晕烧得紫黑的车后盖，从后备箱拽出了一只蜘蛛拎在手里，对着那块石头道：“我们是从东方避难所——荫城来的，在野外勘探的时候遭遇了变故，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听说这里有另外一座避难所，我们带了点猎物送给你们，希望你们能接收我们。”
她说完，那块石头又左右动了动，似乎在检查人数。
望星把瘦弱的长川推到前面，以防他被挡住，然后大声道：“我们总共就四个人，有猎人也有治疗师，都能干活，不会白吃白住的。”
那块石头定在某一个角度，不再转动了。
四人面面相觑地等了几分钟，忽然一道人声从他们身边的山体里传来：“你们好，陌生人。”
听起来是女性的声音，夹杂着微弱的电流声，温和又疏离。
四人齐齐向声音来源处看去，发现是从一块蜂窝状的岩石里传出来的。
“请将你们的猎物留在原地，我们会派专人检查后再收取。”
蓝太阳耸耸肩，把蜘蛛扔回了后备箱。
与此同时，附近的山体上有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缓缓向后退去，露出一个低矮的洞口。
“请依次从洞口进入，进入后站在红色标识处，听从语音指示完成身体检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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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