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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个世界怎么了

“不好意思让一让,我赶时间。”

人群中拨开一条缝,提着公文包的男人面目扭曲地从缝隙中探出身子,在周围人略带嫌恶的注视下,他讪讪地弯腰赔笑。

脸上的笑还未褪去,男人站定身体,低头看了眼表,上扬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眉头不自觉蹙起,无情又冰冷的指针还在滴滴答答地淌。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艰难地腾开手去拿手机,刺耳的质问声从电话里传来:“绫铃衣,你跑哪里去了?甲方等了你老半天了!”

绫铃衣谗笑:“不好意思啊主管,今天景区搞活动,路上有些堵……”

话还未落,主管打断他的话:“我管你这的那的,赶紧来公司!”

说罢,电话嘟得一声挂断,连辩解的情面都不留。绫铃衣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脑袋,摩肩接踵的一道厚人墙,活活挤成沙丁鱼罐头,即使头上的冷风呼呼地吹,也难免浮上几分热意。

“别挤啊,挤什么挤!”一股强劲的力道撞在肩膀上,绫铃衣腿一软,向前踉跄几步,若非人墙挡着,他差点直挺挺跪下。厚重的黑框眼镜顺势从鼻梁滑下,吧嗒落在一双黑皮鞋边上。

重度近视的他和瞎子没两样,眼前仿佛蒙上一层雾蒙蒙的纱,周围喧闹的声音都近乎失真。绫铃衣踌躇片刻,还是决定把眼镜捡起来。

他艰难俯身,眯起眼睛在地上摸索,不知摸到多少人的脚,他好不容易拿起眼镜,赶紧拿衣服擦擦,再重新戴上,眼前恢复清明。

周围人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脸。绫铃衣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耳朵尖瞬间泛起红色,空出来的手忍不住攥紧衣角,无措地垂下头,任由过长的刘海遮住视线。他支吾着说:“对不起,我脸上有东西吗?”

人们这才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不约而同移开目光,却还有有意无意往这个方向瞟。绫铃衣都怀疑自己身上藏了金子,不然怎么这么多人看他。

“让开让开,”身后的大娘推了他一把,“我说你们这群小年轻怎么回事,有长辈也不让让……”

“你能有现在的生活,还不是靠我们这代人奋斗来的,没有咱们老辈子,哪里轮得到你们在这吹空调坐地铁哦。要我说,年轻人要懂得感恩,知恩图报,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大娘絮絮叨叨,绫铃衣一字不差地听进耳朵,不由羞得扣了扣掌心,白得病态的脸上染上红晕:“对不起阿姨,其实我特别感激您,刚才只是不小心挡路,能不能别骂我……”

大娘情绪激昂的演讲戛然而止,口型还停留在没说出口的规训,如今也哽在喉咙里,嘴唇嗫嚅半天也吐不出来,就着口水咽进肚子里。她悻悻然摆摆手,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绫铃衣提着公文包的手紧了又松,渗出涔涔汗渍,掌心湿漉漉的,指尖还在隐隐发颤。

砰!

一声震天的巨响由远及近,叽叽喳喳的车厢骤然寂静,地铁瞬间急停,所有人被惊得浑身一颤,惯性推得踉跄几步,不由脖子拉得老长,使劲朝出声的地方张望。

“什么情况?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有人忍不住出声,声音大得人人都能听见,如同石子惊起千层浪,车厢霎时乱作一团。

刚安静半会的奶娃娃又哭闹个不停,女人只得不断哄着:“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不哭了哦,妈妈给你唱歌。”

哄小孩的歌谣飘飘荡荡。

绫铃衣掀起眼帘,舔了舔下唇,张皇地扫视四周,握着扶手的劲都忍不住加重几分。

“啊啊啊那是什么东西!”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震天响的尖叫汹涌而来,如同层层叠叠的浪潮,刺得人耳膜直颤。饶是不知情者,也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顺着人流往后挤。

“发生什么了?”绫铃衣在推搡中东倒西斜,混乱之下还有人踩到他的脚,不用看也知道,脚上多出个45码的大脚印。

反射弧七拐八绕,绫铃衣才反应过来,地铁这是出事故了,他很想迈着步子开溜,但似乎已经没这个必要了——他正被疯狂的人群推着走。

事故……无非是塌方之类的,不应该等待救援吗?他们在跑什么……就像是,后面有东西在追一样。

推搡间,绫铃衣的眼镜又一次掉到地上,伴随着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彻底被踩个稀碎。

绫铃衣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他心疼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扒拉碎成片的玻璃,确定一点挽救的法子都没有,只得站起身,捂住心口叹气。

回过头,却见人群退到身后的车厢里,约莫三米的距离,他们的眼神模糊不清,身形却畏畏缩缩,最前头的人还在不停往里挤,像捏成一团的面包。

“小伙子,你干什么呢!快过来!”是刚才教育他的大娘,此刻正焦急地摆手。

可此时,绫铃衣失去眼镜,看不清嘴型,连带声音也听不清,脑瓜子嗡嗡的,只能看到大娘的嘴一张一合。他呆愣在原地。

周围隔绝出天然的空气墙,没人敢走上前,仿佛面临的是索命阎罗,怕个不停。绫铃衣顺着众人目光,看向车厢的尽头。

那里,似乎,是一道人影,瞧着不紧不慢气势汹汹。劫机的听说过,劫地铁的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没必要这么恐慌吧,按理说早该有好大哥行侠仗义,把歹徒狠狠制服。可如今却平白让那人走了这么长的车厢,实在搞不明白。

难不成,那人手上有真理?绫铃衣晃晃脑袋,心想这地铁安保也不是吃素的。但越是这样,越是忧心。能越过地铁安保来搞破坏的人,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绫铃衣左右张望,见无处可躲,索性蹲在角落,当一只安静的鸵鸟。反正他不当见义勇为的好大哥,谁爱当就当去吧。

歹徒走过的地方留下半红半黑的液体,上面长出一簇一簇的东西,似乎是花?腐臭的腥味混杂着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漫,仿佛死了十天的生鱼,身后的人群频频传来打呕的声音。

绫铃衣首次产生怀疑。他会不会生活在楚门的世界,就为了在他眼前演这出戏,到时候把录像放在综艺上,准能吸引不少人……看傻子。

这些花,是石蒜?花蔓延到脚边,绫铃衣低下头,却见那花苞骤然开放,花蕊中飘出泛着荧光的粒子,飘散在空气中。他有些头晕目眩。

“哈哈哈,”歹徒挥舞着镰刀,声音很沙哑,像老式唱片机带着滋滋声,“七杀局,我代号死神,来找你们报仇了!我知道你们潜伏在这里,你们要是不现身,我就杀了这里的所有人,瞧瞧看……他们可都是被你们害死的哦。”

绫铃衣的旁侧传来啜泣声。女人怀里的奶娃娃被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落在女人的掌上,哭泣声从指缝间漏出,再也遏制不住。

歹徒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他狞笑着举起镰刀,嘴里念念有词:“让我看看,是谁比较幸运呢?”

“就你吧!”他随手一指,好巧不巧,正好挑中女人怀里的奶娃娃。

他身边的花猛地暴涨,朝奶娃娃疯狂地呼啸而去,可怖的花苞似是要将其囫囵吞下。

“不要!”母亲大喊一声,将娃娃护至怀中,浑身颤抖紧闭双眼,迎接即将到来的悲怆结局。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女人嘴唇直哆嗦,小心翼翼睁开眼,只见刚刚蹲在一旁的绫铃衣,在众人注视下猛地窜出,迎面接下攻击。

“啊呀,看来有人想逞英雄呢。”

“那就让他死得痛苦点吧!”

绫铃衣被毒花衔入苞中,露在外面的身子不停地挣扎,毒花分泌出的腐蚀性液体如唾液般,滴滴答答垂落在地上,它不紧不慢,如同绅士用餐般优雅。最后,扔垃圾一般,将绫铃衣吐了出来。

他为什么要冲上前呢?明明一切都是徒劳。对方是能操控诡异生物的怪物,强大到不费吹灰之力,抬手就能杀死所有人。又或许,他只是在梦境里,但如果真要死,他希望自己是先死的那个……他胆子小,经不得吓,见不得别人死。

好疼,疼得抓心挠肝。他想碰碰自己的头,却只摸到粘稠的液体,烫得他手指一缩,哀嚎声卡在喉咙里,被扼住一般,怎么也发不出来。疼痛难忍。

那些液体,有血腥味,这毒花吃过多少人尚未可知,不过应当也不少了。液体顺着头流向全身,同时也在腐蚀他的身体。他现在的脸估计很丑,坑坑洼洼的,不会吓到别人吧。

绫铃衣突然有些后悔,他挪动自己的手指,想从兜里拿出手机,可惜手指打颤,屏幕上又忙不迭冒出几条广告,他点了半天没点出来,瞬间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的眼睛睁不开了,阵阵灼痛感从浑身传来,他很想在地上打滚,却被黏人的液体粘得动弹不得。

直到死亡的阴影投下,意识渐渐被剥夺,眼前开始闪过过往的片段,他蜷了蜷手指,什么也没抓到。他的头歪向一旁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救,我。”

手机还停留在“老婆”的界面,是没有拨出去的电话。

“他死了?他死了啊啊啊!”人群乱作一团,“那就是个怪物!妖怪!我们该怎么办?我还不想死!”

“安静!”歹徒做了个收的动作,人群瞬间噤声,个个像小鸡崽似的瑟缩在一起。

“既然他帮你死了,那就允许你多活一会。”歹徒弯下腰,嘴里说的是小娃娃,眼里却死死盯着母亲,似毒蛇吐着信子般。随后又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后方惊恐的人群身上,“你们谁想当下一个呢?”

人们齐齐摇头,颇为慌忙。

“没人吗?没人那就一起死吧!”

霎时间,所有石蒜花的枝干伸长,隐隐可以看见根部潜藏的黑色丝状物,野兽在阴影中露出獠牙,随时准备上前饱餐一顿。

三米……

两米……

一米……

近在咫尺。

众人尖叫着迎接死期,可死亡并未如期而至。

袭击而来的触梢忽地顿住,众人放下护在脑袋前的手,试探性地探出目光,却见不知何时,前方多出一个人来。

那人身着黑色风衣,墨色长发及地,随意地扎起低马尾,回头确认人群安危时,露出那双玛瑙般赤红的眼睛,敛起暗藏的杀意,漂亮而精致。

那人握住石蒜花的枝条,只是稍微收紧力道,歹徒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镰刀当啷落地,遍布的毒花也如螺肉般缩回。

是绫铃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自己该死了,可在弥留之际,他的眼前出现一副画面。

那是无数双黑色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渴望地挥舞着,似乎要将什么东西托举,似乎又要将什么东西拉入深渊。而在贪婪的黑手上方,绫铃衣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道洁净的不染纤尘的身影,如同天上神祇。

是他自己,那是他自己的脸。

可又不是他,因为他从未做出过那种表情,那种身居高位的,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浅浅的笑意,却让人有种深不见底的悚然感。

绫铃衣吓傻了,问:“你……你是谁?”

那人轻笑:“我是你啊。”

怎么可能!绫铃衣转过身,疯狂地寻找出去的路,可四周全是看不见的墙,死死拦住。

那人却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冰冷的气息在他耳边回荡:“我才是真正的你。”

交融的感觉,像是灵魂渐渐完整。绫铃衣突然有了意识,身体不自觉地站起完全不受控制,强撑身体站在大家面前。

他感觉面部的肌肉在发生变化,身形在逐渐拉长,就好像……换了一具躯体,浑身上下都是新鲜的,四肢的活动需要重新适应,一举一动却条件反射般顺畅,可他自己都没搞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歹徒痛得在地上直打滚,眼神里满是不甘:“你是谁!七杀局的人是不是!”

“我?我离开的太久,估计你们忘了我的名字,不过没关系,现在你们只需要记住……”绫铃衣微微一笑,不受控制,任由嘴里说出话语,“好了,滚回去报信吧。”

歹徒懵了。记住?记住什么?天杀的,你倒是说啊,这半路杀出个大佬,还不确定是不是七杀局的人,不过依照那群人走哪都自报家门的事迹,怎么看也不像。这谜语人气质,是他惹不起的没错了。

“你给我等着。”歹徒放下狠话,正欲消失,却发现动弹不得。

“我好像没让你走。”被顶号的绫铃衣俯下身悠悠地说,“哦,我刚刚说了让你滚是吧,现在我反悔了……”

“你们先救人,我领队去处理那只妖怪!”外面传来声音,是七杀局的人到了。

这代打真是装了一手好B。绫铃衣在心里吐槽,却忽觉自己的身体在缓缓消失……眼看歹徒被七杀局的人控制住,众人欢呼着一拥而上,穿过他逐渐透明的身体。

意志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