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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暗流

面送出去后的第五天,京城开始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拿针在天上扎了无数个小孔。沈知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账本,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等。

等赵凛的回信,等顾宴的消息,等这场雨停。

周元礼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伞尖还在滴水。

“沈公子,外头有人求见。”

“谁?”

“没说名字。”周元礼顿了顿,“但说是顾丞相的故人。”

沈知遥放下账本。

顾宴的故人,他大多认识。不认识的,顾宴也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的,不是故人,是来客。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布衣,没戴帽子,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进门之后,没行礼,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沈知遥。

沈知遥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中年男人忽然开口:“沈公子,我叫陈默。”

沈知遥的手指在桌下轻轻动了一下。

陈默。他听过这个名字。顾宴提过一次,说边关有个暗桩,叫陈默,跟了他十年,从来没失过手。但顾宴没说陈默长什么样,也没说他在哪里。

“你怎么来了?”沈知遥问。

“丞相让我来的。”陈默说,“边关有变,京城也要变。”

沈知遥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雨还在下,院子里没有人,周元礼站在廊下,背对着他们,像是在看雨,又像是在放哨。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

“说。”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张地图,画得很粗略,但能看出来是京城的轮廓。上面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皇宫、京营、还有顾府。

“宁王在边关只是佯攻。”陈默说,“他真正要打的,是京城。”

沈知遥看着那张地图,没说话。

“丞相三天前收到密报,宁王的主力根本没在边关,而是在太行山一带,绕道南下,直奔京城。前锋最多还有十天就到。”陈默的声音很低,像怕被雨听见,“韩铮在朝中串联,准备里应外合。王崇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兵部的李侍郎、户部的张尚书……”

他每说一个名字,沈知遥的心就沉一分。

这些人,顾宴都提过。有的算是中立,有的算是盟友,没想到,全是宁王的人。

“皇上知道吗?”沈知遥问。

“知道一点,但不全。”陈默说,“丞相不敢写信,怕被截。他让我亲自来,告诉沈公子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京营里有内鬼,赵凛不能完全信。”

沈知遥瞳孔一缩。

“第二,顾府不安全,三日之内,必须转移。”

“第三——”陈默看着他,“沈公子若信得过我,跟我走。丞相安排了退路,在江南。”

沈知遥沉默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整个书房,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我不走。”他说。

陈默看着他:“沈公子,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丞相在边关分不了心,若京城出事,他——”

“我知道。”沈知遥打断他,“但我也不能走。”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本《北地志》,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顾宴的第二封信,上面写着“天冷,加衣”。

“他让我等他。”沈知遥说,“我走了,他回来找不到我。”

“沈公子!”陈默急了,“命都没了,还等什么!”

“命在,等才有意义。”沈知遥转过身,看着他,“陈默,你回去告诉顾宴,我不走。京城我守得住,顾府我也守得住。他只管在边关打他的仗,后方有我。”

陈默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他跟着顾宴十年,见过顾宴做决定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神,平静,坚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下去,就再也不会浮上来。

沈知遥现在的眼神,和顾宴一模一样。

“好。”陈默说,“我回去告诉丞相。但沈公子,有一句话我必须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别硬撑。丞相要的不是你死守,是你活着。”

沈知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走了,从后门走的,像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沈知遥站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张地图,三个红圈像三只眼睛,盯着他。

京营有内鬼。

顾府不安全。

三日之内,必须转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走到门口,推开房门。

“周元礼。”

“哎。”

“把府里的人都叫到前厅。”沈知遥说,“我有话要说。”

前厅里站了十几个人,都是顾府的家丁、丫鬟、厨子、马夫。周元礼站在最前面,看着沈知遥,眼神里有几分担忧。

沈知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这些人,他大半都认识。有的是顾宴的老部下,有的是后来招进来的,有的甚至看着顾宴长大。

“王爷出征,京城不太平。”沈知遥说,“从今日起,府里进出都要登记,陌生人一律不许进。晚上戌时落锁,任何人不得外出。若有急事,先报给我或周管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有些人可能觉得我多事,觉得王爷不在,我一个外人,管不着府里的事。但王爷走之前,把府里交给我了。你们若信得过我,就听我的。若信不过——”

他看向周元礼:“周管家,把工钱结给想走的人,好聚好散。”

前厅里一片寂静。

过了片刻,一个老仆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沈公子,老奴跟着王爷二十年,王爷不在,老奴听您的。”

“听您的!”

“听您的!”

十几个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沈知遥看着他们,喉咙有点发紧。他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周管家,安排人手,今晚开始,府里四个角加派人手,轮流守夜。”

“是。”

众人散去,周元礼留了下来。

“沈公子,陈默说的话……”

“是真的。”沈知遥说,“京营有内鬼,顾府不安全。”

“那……我们真不转移?”

沈知遥看着他,忽然问:“周管家,你跟了王爷多少年?”

“二十二年。”周元礼说,“王爷出生那年,我就在府里了。”

“那你觉得,王爷是什么样的人?”

周元礼想了想:“王爷是……天塌下来,也会先撑住的人。”

“对。”沈知遥说,“所以他撑的时候,我得在旁边,帮他扶一把。”

他转过身,看着雨幕中的顾府。屋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斑驳,像随时会灭。

“我不会走。”他说,“但我会做好准备。”

当天夜里,沈知遥没睡。

他让周元礼把书房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重要的信件、账本、顾宴留下的玉佩,都装进一个箱子里,埋在书房地板下。那是顾宴提前告诉他的位置,说若真出事,东西比命重要——不,命也重要,但东西能救命。

凌晨时分,雨停了。

沈知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院子里的积水映着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忽然想起顾宴走之前那个晚上,他问顾宴怕不怕。

顾宴说怕。

怕回不来,怕他等。

沈知遥当时没说话,只是抱紧了他。

现在他知道了,等待比出征更可怕。出征的人至少知道敌人在哪里,而等待的人,不知道风会从哪个方向吹来,不知道下一次敲门的是故人还是敌人,不知道怀里那几封信,会不会是最后一封。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顾宴的第三封信。

等我。

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上。

“我等你。”他轻声说,“但你最好快点。”

第三天,王崇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书,只带了一个人。

那人沈知遥认识——兵部侍郎李维,顾宴曾经的同窗,也是陈默地图上圈出来的名字之一。

周元礼来报的时候,沈知遥正在厨房煮面。他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见名字,动作顿了一下。

“让他们在前厅等。”他说,“我洗个手就来。”

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到前厅。

王崇和李维坐在椅子上,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沈公子。”王崇笑了笑,“又来打扰了。”

“两位大人请坐。”沈知遥说,在主位坐下,“周元礼,上茶。”

李维没坐。他站在原地,看着沈知遥,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犹豫,还有一丝决绝。

“沈公子,”李维说,“我今天来,是有话跟你说。”

“李大人请讲。”

“宁王……”李维顿了顿,“宁王给我写了信。”

前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元礼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沈知遥抬了抬手,示意他别动。

“然后呢?”沈知遥问。

“他让我在兵部配合,等他的兵到京城,打开城门。”李维的声音在发抖,“我……我答应了。”

沈知遥看着他,没说话。

“但我后悔了。”李维忽然跪了下来,“沈公子,我后悔了!我是被胁迫的,他们抓了我儿子,说我若不配合,就杀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这是宁王给我的信,上面有他的印章,还有……还有朝中其他人的名字。沈公子,我把这个给你,你将功折罪,放我一条生路……”

沈知遥接过信,拆开看了看。

信上确实有宁王的印章,还列了一串名字,王崇也在其中。王崇站在旁边,脸色煞白,腿在发抖。

“李维!你疯了!”王崇低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李维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不想死!我儿子才八岁!我不想他死!”

沈知遥把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李大人,”他说,“你起来说话。”

李维没动。

“你起来。”沈知遥说,“你既来投诚,我不会杀你。但你儿子的事,我也帮不了你。宁王的人抓了他,只有宁王能放他。”

李维愣住了。

“不过——”沈知遥顿了顿,“若你能帮我做一件事,我或许能想办法。”

“什么事?”

“宁王的前锋还有几天到京城?”

李维想了想:“最多七天。”

“七天……”沈知遥喃喃道,然后抬起头,“李大人,你回去告诉宁王的人,你愿意配合。但要他们先把你的儿子放出来,你才能打开城门。拖延时间,明白吗?”

李维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疑惑,但很快明白了过来。

“我……我明白了。”

“王大人。”沈知遥看向王崇。

王崇浑身一颤,跪了下来。

“沈公子……我……”

“你不用说了。”沈知遥说,“你留在府里,暂时别回去了。李大人,你走吧,记住,别露馅。”

李维叩首,起身,匆匆走了。

王崇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沈知遥。

“王大人,”沈知遥说,“你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沈知遥把王崇给的信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信,你看了吗?”他问。

“没……没看。”王崇说,“李维拿来,我就跟着来了……”

“你没看,但你知道上面有什么。”沈知遥说,“王大人,你跟了王爷多少年?”

王崇愣了一下:“十年……”

“十年。”沈知遥说,“王爷待你不薄。”

“我知道……”王崇的声音哽咽了,“我知道……但我没办法,他们抓了我女儿……沈公子,我求你,救救我女儿……”

沈知遥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女儿在哪里?”

“在……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有人看着……”

沈知遥点了点头。

“周元礼。”

“哎。”

“今晚你去城南,把人救出来。”沈知遥说,“小心点,别惊动人。”

“是。”

王崇抬起头,看着沈知遥,眼泪掉了下来。

“沈公子……我……我对不起王爷……”

“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沈知遥说,“但你现在还有机会弥补。王崇,我要你留在朝中,做我的眼睛。朝中有什么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我愿意!”王崇叩首,“我愿意!”

“起来吧。”沈知遥说,“从今日起,你就住在府里,别出去了。”

王崇站起身,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沈知遥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了看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七天。

他只有七天。

七天之内,他要救出人质,要摸清朝中的内鬼,要守住顾府,还要等顾宴回来——或者,等顾宴回不来,他自己撑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收好。

“周元礼,准备一下,今晚行动。”

“是。”

沈知遥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顾宴留下的那枚玉佩,握在手里。玉是凉的,但被他握久了,渐渐有了温度。

“顾宴,”他轻声说,“你再撑一撑。”

“我也在撑。”

他闭上眼,将玉佩贴在胸口。那是他在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慰藉,也是他哪怕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归途。

只是他不知道,这归途的终点,并不只有他一人等候。

千里之外的边关,风沙漫天。

顾宴骑在马上,身后是刚刚平定的战场和数万大军。他赢了,赢得漂亮,赢得毫无悬念。

副将策马跟上,兴奋地汇报着战况:“丞相,宁王主力已溃散,我们随时可以班师回朝!皇上若是知道,定龙颜大悦!”

顾宴没有笑。

他勒住马,回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乌云压顶,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风暴。

“传令下去,”顾宴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冷硬,“急行军,七日内必须抵京。”

“丞相,弟兄们刚打完仗,是不是休整一日再……”

“一日都不行。”顾宴打断他,目光沉沉,“京里等不了。”

副将愣了一下,不敢再多言。

顾宴伸手按住腰间的剑柄,指节泛白。他心里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他想快点回去。

不仅是为了那个在府里苦等的人,更是因为——那个人手里,捏着他不得不回去面对的筹码。

“走吧。”

马蹄声碎,大军开拔。

而在京城深处,一场针对顾宴的网,才刚刚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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