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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萧妩转头看去。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浓眉大眼,面庞被日头晒成了小麦色,头上裹着一块靛蓝布巾,腰里系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粗糙如树皮,虎口处结了厚厚的茧子,一看便是常年劳作之人。

“你是……”萧妩问。

“我是周小荷她娘。”妇人将手中提着的一篮子鸡蛋放在灶台上,动作生硬的对萧妩行了个礼,“听陆婆婆说昨日来了个长安的贵客,特地来看看。姑娘要办书院,可是当真?”

“当真。”萧妩有些疑惑,却还是照实回答。

“教女子读书?”

“只教女子读书。”

周家娘子定定地看了萧妩片刻,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妩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可周家娘子执拗地跪着,双手紧紧攥住萧妩的衣袖,眼眶泛红。

“姑娘若真办成这书院,可否让我家小荷来念书?”还没等萧妩回答,又紧着解释,生怕遭到拒绝,“她今年十四,想读书想了好些年,夜里时常躲在被窝看偷藏的书,被他爹发现遭了好一顿毒打。

小荷打小性子要强,自打她哥哥上学第一日就哭着问我,‘凭什么哥哥能读书我不能?凭什么哥哥读了书能做官能挣钱,我读了书就是浪费?'可我答不上来。我不知道凭什么,我知道这不公平,可我没办法。”

萧妩的鼻子一酸,“你起来,我答应你,这书院一定办成,一定教小荷读书识字。你回去告诉小荷,让她等着。”

周家娘子这才起身,用围裙擦了擦眼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萧妩站在院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又扭头将视线放在一篮鸡蛋上,目光中皆是疑惑。

只是来见贵客,怎就能未卜先知,先捎了礼来。

笃笃笃—

“王爷?”

屋内无人回应。

陆婆婆开了口:“姑娘,公子早早就出门去了。”

萧妩悻悻将手收回,心中悄然升了些许不满,他确实没有知会自己的必要,可不说一声,谁知道是出门办事,还是将她自己丢下。

萧妩不会傻到将所有希望投注一人身上,这书院是她在南疆的立身之本,有没有燕阑,都得办。

她去了镇东的破庙,遇见了张寡妇和她的三个孩子,最大的那个不过八岁,面黄肌瘦,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怯生生地看着萧妩,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又在镇西的铁匠铺,见到了周小荷。那姑娘生得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毅。她听说萧妩要办书院,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灼人的光亮,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再也不会熄灭;还去了镇南的染坊,镇北的豆腐坊和山上那些散落在竹林间的农家。她一家一家地走,一户一户地问,将梧桐镇及周边村落适龄的女子登记造册。

短短三日,十七个名字落在了她的册子上。

最大的十九岁,是个守寡两年的年轻妇人,丈夫死后被婆家赶了出来,独自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住在山脚下的窝棚里。她说她想学算账,学会了就去城里找个活计,养活自己和孩子。

最小的才十二岁,是陆婆婆远房亲戚的女儿,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想让她去大户人家做丫鬟换几斗米。来的时候躲在陆婆婆身后,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小声问萧妩:“姐姐,我要是读了书,是不是就不用去做丫鬟了?”

萧妩蹲下身,握住她瘦小的手,认认真真地说:“读了书,你就可以自己选。”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院门吱呀一声,燕阑与出屋赏月的萧妩撞了个满怀。

他消失了三日,玄色披风上沾满了泥点和草屑,靴子上的泥土厚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眼下青黑又深了几分,像是连着熬了几夜没有合眼。

萧妩心中忽的安定下来,幸好他没有不辞而别。

萧妩给他倒了一碗温水,燕阑接过一饮而尽,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查到了。”

萧妩在他对面坐下,展开那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已经褪色,有些地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纸页的边缘焦脆发黄,稍一用力就会碎裂,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当年诬告木桑之父的人,是朝廷派往南疆的监军使,名叫赵谦。此人如今已官至户部侍郎,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萧妩的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上,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她的手指因愤怒微微发抖,那字里行间记载的,分明是一桩令人发指的冤案。

赵谦为了一己私利,捏造了木桑之父勾结外敌,意图谋反的罪证,买通了南疆当地的几个地头蛇做伪证,一封密报送入京城。先帝震怒之下不问青红皂白,直接下了诛九族的旨意。

三百七十一口人。

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木桑当年只有十二岁,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藏在山洞里活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喝雨水、嚼树皮、吃蚯蚓,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咬自己的手臂,一口一口地咬,咬到皮开肉绽,用疼痛压住饥饿。

萧妩将那叠纸轻轻放下。

“赵谦如今在朝中根基深厚,又深得圣上宠信。要扳倒他,光凭这些陈年旧账不够。”萧妩轻声说,“他做了这么多年官,不可能只犯了这一桩罪。我们要搜集更多证据,将他的罪行一条一条地钉死,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燕阑抬眼看她,等着她的下一句。

“书院一旦办起来,就能以南疆子弟、教习先生、往来的商旅为耳目,替王爷打探消息,寻找人证物证。那些当年帮着赵谦做伪证的人,那些知道内情却不敢开口的人,那些手握证据却无处申诉的人,都会有机会站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上。

“那个姑娘说的对。”

“她说得有道理。”

“她比那些当官的聪明多了。”

“嘘,小声点,那姑娘能听懂我们说话。”

萧妩收回目光,定定看着燕阑。

“你可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便是度人。”

“你办了这书院,便是与整个晋安王朝的规矩为敌。世家大族不许女子读书识字、自立门户,因为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就是女子的无知和无能。若有朝一日事败,你会被钉在耻辱柱上,被万人唾骂而死,。”

萧妩无所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容明媚耀眼,带着近乎莽撞的生机。

“王爷,若你我此番事成,南疆一事翻案,也能开了女子读书的先河,我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不好的。”

燕阑看着她的笑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以前,也这样笑过的人。

“好,书院的事,我来安排。你专心收学生,其他的不必操心。”

“多谢王爷。”

萧妩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

夜幕降临,萧妩坐在窗前,借着油灯的光亮翻看那本册子。

十七个人的名字,十七个不同的故事,十七段被命运碾压的痕迹。她们有的失了父母,有的被丈夫休弃,有的从小被当成赔钱货养大,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不是她们不想学,是没有人教过她们。

她提起笔,在册子的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梧桐书院。

墨迹未干,窗外又传来鸟鸣。

这次是一只老鸹,歇在屋顶的瓦片上,叫得沧桑而悠长。

“这个姑娘要做的,是前人没做过的事,也是后人会记住的事。”

萧妩抬起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向夜空。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母亲,女儿这一生,怕是过不了安稳的日子了。

萧妩将梧桐书院开学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二。

这一日,萧妩起了个大早。推开窗时,天色才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露出一线鱼肚白,将天幕染成一幅水雾渐变的画。

她将长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换上了南疆当地女子的装束,靛蓝布衫,藏青百褶裙,腰间系一条绣花腰带,脚下蹬一双黑布鞋。

萧妩定定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没有锦衣华服,珠翠满头,与她记忆中的侯府嫡女判若两人。

“姑娘,姑娘!”

陆婆婆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来了来了,她们来了!”

萧妩推门而出,瞧见院门口站着五六个人,周家娘子领着小荷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张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再往后是染坊家的二丫,豆腐坊家的三妹,还有几个面熟的姑娘,三三两两挤在门框边,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好意思先进来。

她们穿着各色衣裳,有新有旧,有长有短,全部洗的发白,却不难看出来已经是自己最好的衣裳。

“进来吧,”萧妩说,“从今日起,你们就先在陆婆婆家的院子读书识字,待到书院落成,我们在搬迁过去。”

周小荷第一个跨过门槛。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打着补丁,补丁上的针脚细密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已经褪色的红绳扎着。

她走到萧妩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看着萧妩温柔的笑脸,眼眶一热,险些掉下泪来,哽咽着叫出在心中排练千百遍的称呼,“先生。”

萧妩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胜过千言万语。

陆婆婆烧了一大锅红糖姜茶,用粗瓷碗一碗一碗地端出来,每个进门的人都分到了一碗。姜茶滚烫,红糖放得多,甜到发齁,她们双手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着,像是要把这份甜记在心里一辈子。

萧妩站在院中的枣树下,打开那本册子,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周小荷。”

“在!”

小荷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记惊堂木,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她喊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惹得众人一阵低笑。

“张桂香、李春芽……”

十七个名字,十七声回应。

有的响亮,有的微弱,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强装镇定。

萧妩知道,每道声响起的瞬间,都有一个女子的命运,开始转弯。

萧妩合上册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第一课,我们来学写自己的名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写名字?她们连笔都没拿过,怎么写名字?

周小荷举起手,像只迫不及待要飞的小鸟,“先生,我连‘荷’字有几笔都不知道!”

“那就从第一笔开始学。”

萧妩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蹲下身,在青石板地面上写下一个工工整整的“周小荷”三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横平竖直。

“这是你的姓,‘周’。你的名,‘小荷’。荷是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先生,我只知道荷花,后面这话是什么意思?”周小荷歪歪头,面露不解。

“荷花从污泥里长出来却洁净,经清水洗涤却不俗艳,是借荷花来形容人的品格高尚。”萧妩看着周小荷清亮的双眼,“希望你以后也要做个品格高尚的人。”

小荷蹲在萧妩身边,盯着地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接过炭笔,在青石板上歪歪扭扭地描了起来。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

陆婆婆坐在灶台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子里的光景,嘴角的笑纹越来越深。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群女人蹲在地上,拿着炭笔学写自己的名字。

这画面说出去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