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蘅从假山后面绕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片沾了泥的树叶。
春桃跟在后头,踮脚看了半天没看明白。陆语蘅说找脚印,找到石隙左边有半个鞋印,大小不像是成年男人踩的。她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比她自己的脚掌长不了多少。
昨晚那人要么是个身量瘦小的女子,要么是个半大孩子。春桃的脸刷地白了,左右看了看,凑近了压低声音,“小姐,要不要告诉二公子?”陆语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不用告诉二哥。”
一个踩完泥地都不知道擦脚的生手,犯不着兴师动众。
她把树叶扔回假山边,从后院往书房走。晨光刚好照在假山正面,把她昨晚标过的那道石隙照得清清楚楚。
她边走边在心里把昨晚那个人影从李家划掉——李家能把手伸进丞相府安插两个内线,一个塞密折一个放火,养出来的不会是这种连基本反追踪都不懂的人。最大的可能是贺砚洲派来的,来盯她查到了哪一步。
她推开书房门的时候顺手把这个判断写在了本子上,合好压在端砚底下。
然后铺开纸,开始给大哥陆行舟写信。
先问候了两句,说家里的事暂时稳住了,父亲的案子已经洗清,让大哥不必担心。然后切入正题:想去他辖区看商线,实地走一趟,帮他理一理经营上的事。
写完封好交给春桃,让她找人送出去。春桃接过信,看了一眼桌上那方端砚,又看了一眼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小姐,您真要去经商?可您以前连账本都不碰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陆语蘅把砚台拿起来放进随身包袱里,掂了掂分量,“不会就学,学不会就试。”
春桃还想说什么,陆语蘅已经起身去翻书架了。她抽出两本关于各地物产和商路记载的旧志,塞进包袱里,又往里头搁了一叠空白的纸和两支笔。春桃在旁边看着那包袱越塞越鼓,终于放弃了劝说,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晌午,贺砚洲来了。
这回没有顺路的摄政王,也没站在前厅看画的贺砚洲。他直接让人通传了一声,坐在偏厅里等她。陆语蘅进去的时候他正翻一本书,走近了才发现是从她书房门口顺走的那本游记。
“这本书不错。”贺砚洲把书签夹进去,“借本王看两天。”
“王爷今天不是顺路吧?”
“确实不是。”他往椅背上一靠,“今天是有事来找你。”
他把事情和盘托出。李尚书今早上了请罪折,把密折案所有的责任全部推给孙郎中。密折是孙家的人伪造的,内应是孙家的远亲安插的,放火也是孙家的人指使的——李尚书在奏折里把自己摘得比白纸还干净。
“陛下准了,孙郎中成了弃子,李家断臂求生。”
陆语蘅听完没有立刻出声。这个结果她多少预料到了——李家在朝堂上盘踞多年,不可能因为一封落款带李字的回信就被连根拔起。孙家是手,手断了可以再长。账房刘先生是孙郎中的下属,孙管事是孙郎中的远亲,所有线索到孙家就被截断了。李家缩回壳里,毫发无伤。
她要查的不是孙家,而是李家上面那个人。
贺砚洲看着她沉默,忽然问了一句:“还要继续查?”
“查。”
“继续查需要两样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人脉,还有银子。人脉本王有,至于银子嘛……”
他顿了顿,“银子你得自己赚。”
陆语蘅抬起眼看他,这个人的表情松弛、随意,好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她听懂了——这句话不是支持,也不是阻拦。是考题!他把人脉攥在自己手里,把赚银子的任务丢给她,她要一边经营商线一边查旧案,赚不到银子就查不下去。查不下去,她之前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臣女打算去大哥辖区。”她收回目光,语气平稳,“帮他经商,赚到了银子再回来查。”
贺砚洲站起来,“那本王等你回来。”
“陆小姐,砚台记得带上。出门在外,这东西比铜镜好用。”
陆语蘅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回廊尽头,才把视线收回来。她把砚台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圈——棱角分明,沉甸甸的,确实比铜镜好用得多。她把砚台塞进包袱最底下,拉紧系带。
出京那天是个晴日。春桃坐在马车里一路都在念叨,“小姐,咱们真的要去管商线吗?您连算盘都没摸过,到了那边怎么跟大公子交代?”
陆语蘅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马车颠簸,她的肩膀随着车轮的节奏微微晃动。春桃念叨到第三轮的时候她睁开一只眼。
“算盘可以学,商线可以走,不会的事慢慢就会了。”
“那万一学不会呢?”
“那就试到会为止。”
春桃不念叨了改为叹气,陆语蘅重新闭上眼休息。
马车走了整整一日,到陆行舟辖区时天色已经擦黑。陆行舟在城门口等她,身量和记忆中一样高,就是晒黑了些。
他接过她的包袱掂了掂,“妹妹,你这是带了多少行李?”陆语蘅说一半是书,一半是纸。陆行舟把她领回住处安顿好,兄妹俩在堂屋里坐定,他开口第一句话跟春桃几乎一模一样。
“妹妹,你什么时候对经商感兴趣了?”
“昨天。”陆语蘅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就开始。”
第二天一早,她让陆行舟带她去商街。这座城池不算大,但商街有三条,呈丁字形交叉,中间是城中最繁华的路口。陆语蘅花了一整个上午把三条街走了一遍,每家铺子门口站一站,看货品、看客流、看伙计怎么招呼客人。下午又去看了城外的货栈和车马行,把货运的路线、价格、常跑的几条线都记在本子上。
第二天她又去了一趟,这回是蹲在街角数人头。她数了一上午,把每条街不同时段的人流量记下来,画成一条曲线。中午在路边摊吃了碗馄饨,继续数到傍晚。春桃蹲在她旁边腿都麻了,问她到底在数什么。陆语蘅说数钱——人流量就是钱流量,哪个时段人多,哪个地段旺铺,全在数里。
第三天傍晚,她把画好的商区动线图铺在大哥面前。图上标了三条街的铺面分布、人流走向、货栈位置,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满满的问题清单。陆行舟还没看完,她已经拿起笔开始讲。
南北货栈同一种茶叶标三个价,进货渠道不透明,中间商赚差价全算在售价上。货运路线绕了一个大弯,从城北到城南多走两日冤枉路,原因是一段旧官道被当地豪绅圈了地设了私卡,过往车马要交过路费,不交就绕行。城中最大的酒楼联合压价,逼得小摊贩没活路,索性把摊子堵在路中间,整条街的水泄不通有一半是被逼出来的。
陆行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问题,他天天管着这些比谁都清楚。但这些问题盘根错节,每一条背后都牵扯着当地的人际和利益,动一处就要动全身。他问陆语蘅有没有办法,陆语蘅说她没有一步到位的办法,但有能先动的几步。
货栈定价混乱,先不急着动价格,先把城中所有货栈的进货单收上来统一比对,把价格差距超过两成的品类列出来公示。谁抬了价,一目了然,不用她动手,同行会先施压。
货运路线绕远,不用硬碰硬去拆人家的私卡,先查地契。那块旧官道的地契到底在谁手里,是买是租,有没有备案。有备案就按规矩来,没备案就是占地私用,直接上报。
酒楼联合压价的事最麻烦——酒楼背后是乡绅,乡绅背后是本地的人情网。她让大哥不动酒楼,动小摊贩。在城中划出一片闲置空地,改作临时集市区,不收摊位费,只按成交额抽一成佣金。把堵在路中间的摊贩引进来,集中管理。
陆行舟问地租怎么算?陆语蘅说不算地租,算流量。把人引进来,摊位费不收,抽成就够了。有了集市,小摊贩不用在路边挤,酒楼自然就失去了压价的借口。
第四日,她在城中找到一块废弃的晾谷场,跟陆行舟商量好权属之后,临时集市区当天下午就开始搭棚。
第五日,堵在路中间的小摊全搬进了集市。摊贩们一听说不收摊位费,比她还积极,天没亮就来占位置。没了堵路的摊贩,街面干净了不少,酒楼反而坐不住了,纷纷派人来集市摸底。
她蹲在集市门口数了三天人头。把每天的人流量、成交量、哪个品类卖得最好、哪个时间段交易最活跃,全部记在本子上。回头把这些数据整理成册子,和货栈的进货单并排放在大哥案头。陆行舟翻开册子看了一遍,忽然问了一句妹妹你怎么懂这些。
陆语蘅把算盘拨了两下,说算出来的。
春桃跟在她后面看了这么多天,终于忍不住也问了一句“小姐好聪明,怎么什么都会?”
陆语蘅正坐在临时账房里核对货栈新送来的进货单,算盘珠子在她手指底下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她头也没抬,只说道不会的事慢慢就学会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很急,片刻之后,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站在院中,将一封信交给管事。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长途跋涉带过来的。陆语蘅放下算盘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青檀纸!
和伪造密折同样的纸。产地在皖南,专供户部及三司使用,市面上买不到。她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苏家旧案,证人尚在。
落款没有名字,只盖了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印章。朱红色的,图案因为长途颠簸蹭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
春桃凑过来问谁写的,陆语蘅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只回不知道。
她的手指在袖口边缘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青檀纸可不是谁都能弄到的!能拿到这种纸给她写信的人,不管是敌是友,都不会只是个路过的。
而且对方知道她在查苏家旧案!
这个消息她只在自己的本子上写过。不对——还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连她本子上写了什么都能猜到。她重新拿起算盘,却没有继续拨珠子,只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外面的集市正热闹,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铺在晾谷场上,把棚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切看着都安稳。
但她知道,有人把一张用青檀纸写的信送到了她手上。苏家旧案的证人还在,这个人要她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
是谁在帮她?是谁在盯着她?这两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之后同时落到了一个答案上。
她没有把答案说出来,只是把算盘珠往前推了一颗,继续核对进货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