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南搭档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有趣得多。
这个少年虽然自称捕梦师,但看起来实在不像什么正经职业者。他的长衫永远皱巴巴的,袖口沾着不知名的颜料,头发总是乱蓬蓬的。但他有一双神奇的手——那双看起来瘦弱的手,却能把最混乱的梦境理顺,把最沉重的噩梦变轻。
我们白天睡觉,晚上工作。阿南带着我穿过城市的大街小巷,寻找那些需要帮助的梦。有时候是失眠的大人,他们的梦总是卡在半路,不上不下地悬着;有时候是哭泣的孩子,他们的梦总是被吓跑,留下一片空荡荡的黑暗;还有时候是老人,他们的梦总是很轻很薄,像秋天的落叶,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散。
而我,作为一条吃梦的蛇,渐渐发现了一个秘密:每个梦的味道,其实都藏着梦主人的故事。
那个总做噩梦的小男孩,他的梦里藏着对妈妈的思念。他的妈妈在他三岁那年去了远方,他记不清妈妈的样子,却记得妈妈身上的味道。所以他的噩梦总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只是被悲伤盖住了,闻不出来。
那个失眠的大人,他的梦里藏着对过去的后悔。他曾经因为工作太忙,错过了女儿的毕业典礼,错过了父亲的最后一面。他的梦总是卡在那些错过的瞬间,一遍一遍地重演,却永远无法改变。
那个老人,他的梦里藏着对老伴的牵挂。他的老伴去年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他的梦总是很轻很薄,因为他怕自己睡得太沉,就再也醒不过来,就再也看不见窗台上那盆老伴最爱的茉莉花。
“阿南,”有一天晚上,我趴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你说,为什么人类的梦这么复杂?有时候甜得像蜜,有时候苦得像药,有时候明明是好梦,却偏偏带着眼泪的味道。”
阿南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人类的心里,总是同时装着很多东西。爱和恨,快乐和悲伤,希望和绝望,它们像线团一样缠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梦就是这些线团在夜晚的投影,所以才会这么复杂。”
“那你呢?”我歪着头看他,“你的梦是什么样的?”
阿南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我没有梦。”
“什么?”我惊讶得差点从他的肩膀上掉下去,“你怎么会没有梦?是人都会做梦的。”
“我不是普通人,”阿南抬起头,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我是捕梦师。捕梦师不会做梦,因为我们每天都在和别人的梦打交道,自己的梦早就被消耗殆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不是很可惜吗?你帮那么多人找到好梦,自己却一个梦都没有。”
阿南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这是我的选择。我小时候,曾经被一个噩梦困住,整整三年,每天晚上都在那个噩梦里挣扎。后来,是一个捕梦师救了我,他把我的噩梦带走了,让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定,要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那你后悔吗?”我问,“如果知道当捕梦师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你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阿南想了想,说:“不会后悔。因为每当我看到一个孩子终于能安然入睡,看到一个老人终于能在梦里见到想念的人,我就会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那种光芒不是来自月光,也不是来自他手里的灯笼,而是来自他心里某个温暖的地方。
“阿南,”我说,“我决定以后不吃噩梦了。”
“为什么?”他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噩梦也是梦,”我甩了甩尾巴,“它们虽然难吃,但也是某个人心里最真实的角落。如果我一口把它们吃掉,那些藏在噩梦里的故事,就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阿南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那你想怎么做?”
“我想和你一起,把噩梦改造成好梦。”我挺起胸膛,“虽然我是一条蛇,但我有舌头,有牙齿,还有一颗懂得品味的心。我可以帮你把梦里的苦涩一点点舔掉,把甜味一点点加进去,让那些被困在噩梦里的灵魂,也能尝到幸福的滋味。”
阿南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好,那我们就一起。”
从那天起,我和阿南的工作方式变了。我们不再简单地吃掉噩梦,而是把它们拆开,一点一点地重组。这个过程很漫长,有时候一个噩梦要花上好几个晚上才能改造完成。但每当我们把新梦送回梦主人身边,听见他们在梦里发出轻轻的叹息声,那种满足感,比吃掉一百个好梦还要强烈。
有一天晚上,我们遇到了一个特别的梦。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梦,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天空是灰色的,草地是枯黄的,远处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架秋千,但秋千的绳子断了,孤零零地垂着。
“这个梦好奇怪,”我绕着那缕梦转了一圈,“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但也没有快乐,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画。”
阿南的脸色却变了:“这个梦……是空的。”
“空的?”我不解地看着他。
“有些梦是空的,”阿南的声音有些低沉,“当一个人的心彻底空了,她的梦也会变成空的。这种梦最难处理,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我们找不到可以改造的素材。”
我看着那缕灰色的梦,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我的心,痒痒的,又有点疼。
“阿南,”我说,“我想去看看那个小女孩。”
阿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们顺着那缕梦的来处,找到了一间小小的卧室。卧室里摆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的睫毛很长,但紧闭的眼睛里却渗出一滴眼泪。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妈妈……”我轻声说。
“走了,”阿南说,“上个月走的。她爸爸说,小女孩从那以后就再也没笑过,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就是这个灰色的草原。”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阿南,我想试试。”
“试什么?”
“我想给她造一个梦,”我看着小女孩苍白的脸,“一个彩色的梦,一个能让她重新笑起来的梦。”
阿南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担忧:“可是,我们不知道她想要什么。如果造出来的梦不是她想要的,可能会让她更难过。”
“我知道,”我说,“但我可以猜。你看,她梦里有一架秋千,说明她喜欢荡秋千。她的床头柜上摆着妈妈的照片,说明她想念妈妈。如果我们把秋千修好,让妈妈出现在秋千旁边……”
“但这只是我们的猜测,”阿南打断我,“万一她不想见到妈妈呢?万一妈妈的出现让她更难过呢?”
我愣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作为一条吃梦的蛇,我习惯了从梦的味道里判断一切,却忘了梦的主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怎么办?”我有些沮丧地垂下头。
阿南想了想,说:“也许,我们可以给她一个选择。”
“选择?”
“我们可以在梦里放两扇门,”阿南的眼睛亮了起来,“一扇门里是妈妈,一扇门里是别的东西。让她自己选择,她想走进哪扇门。”
“这个主意好!”我兴奋地甩了甩尾巴,“那我们快开始吧!”
那天晚上,我和阿南花了整整四个小时,给那个小女孩造了一个新梦。我们在梦里种了一片向日葵,修好了秋千,然后在草原的尽头放了两扇门。一扇门是温暖的橙色,门上画着妈妈的照片;另一扇门是明亮的蓝色,门上画着一只展翅的小鸟。
当新梦飘回小女孩的窗户时,我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缕彩色的梦缓缓飘进她的额头,然后,我看见她的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下。
“她笑了,”阿南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笑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整条蛇都要融化了。那种感觉,比吃了一百个好梦还要甜蜜。
“阿南,”我轻声说,“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你要当捕梦师。”
“为什么?”
“因为让一个人重新笑起来的感觉,比什么都美好。”
阿南没有回答,但我看见他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