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澄溪市睡着了,微光便利店还醒着。
林杜祥明把拖把从水桶里提起来,拧到不滴水的程度,然后从最里面的货架开始,一格一格往前拖。店里只有他自己。日光灯亮得发白,白得能照见货架上每一包薯片的角度,也能照见玻璃门外那条空无一人的街。
这条街白天很热闹。卖早点的、修车的、送孩子的,挤挤挨挨。可到了这个钟点,整条街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只有远处海港传来的汽笛声,隔着一大片屋顶,闷闷地响一声,又响一声。
林杜祥明以前不熬夜。在省城那家互联网公司上班的时候,他熬过无数个夜,熬到看见天亮心里就发慌。后来他辞了职,回了澄溪,歇了半年,把手里那点积蓄花得差不多了,才在微光便利店找了个夜班的活儿。
店长姓吴,四十多岁,圆脸,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面试那天,吴店长上下打量他半天,问:「小伙子,你不上白班吗?白班轻松。」他说:「我晚上睡不着。」吴店长说:「那正好,夜班就是给睡不着的人准备的。」
于是他就成了微光便利店的夜班店员。每天下午六点睡觉,晚上九点半起床,十点到店,跟白班的小周交接,然后从十点一直守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他喜欢这个时段。没有催促,没有已读不回的对话框,没有「这个需求今晚必须上线」。有的只是货架、灯光、冰柜嗡嗡的运转声,和偶尔推门进来的一个夜行人。
拖完地,他看了看表:四点十二分。距离卖豆浆的阿姨来,还有四十八分钟。
他把拖把晾好,回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本子才写了没几页,每一页只有一行字。昨天的那行字还留在纸上:
「今天的海,是灰色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
「凌晨四点,店里的灯比月亮亮。」
写完,他合上本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这是在写诗吗?可这一行字写下来,心里确实比刚才踏实了一点。
他抬起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路灯还亮着,街角空荡荡的,一只野猫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条街在凌晨四点的光里,安静得像一张没拍完的底片。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一台相机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相机在楼上抽屉里,落了两年灰。他告诉自己:那玩意儿,早就不属于现在的我了。
可那一晚,他比平时多看了几眼玻璃门外的街。
片段一 扫帚与货架
林杜祥明有个习惯:每天到店的第一件事,不是开收银机,而是先巡视一遍货架。
微光便利店不大,七八排货架,加上靠墙的一溜冰柜,走一圈用不了三分钟。可他就是喜欢慢慢走,看看哪样东西快空了,哪样东西落了灰,哪样东西被摆得歪了。
他第一次把歪掉的薯片扶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前在公司,他负责一个日活几十万的产品的运营,整天盯着数据面板,看点击率、留存率、转化率,看一晚上掉了几个点,就心慌一晚上。那些数字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重。
而现在,他操心的是货架上那包被压扁的方便面。这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有一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半夜进店,转了一圈,买了一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忽然说:「你们这儿的东西摆得真整齐。」
林杜祥明愣了一下,说:「啊,谢谢。」
「我失眠,」那男人说,「我经常半夜出来走走。你们这店晚上有人整理货架,看着就舒服。」
林杜祥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男人走了以后,他站在货架前看了很久,忽然有点明白自己为什么爱干这件事了。
不是因为强迫症。是因为这七八排货架,是他在这个深夜里唯一能完全做主的地方。薯片该摆在哪一格,关东煮该加多少汤,冰柜里的酸奶过期了该下架——这些事,他自己说了算。没有人催他,没有人推翻他的方案,没有人半夜给他发消息说「这个逻辑不对,重新想一下」。
这种自己说了算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第二天他照例巡货架,发现角落里一包辣条被谁碰掉了,滚到了货架底下。他蹲下去捡,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猫叫。
他抬起头,看见一只橘猫蹲在货架顶上,正低头看着他。
那猫很胖,皮毛油亮,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眯成两条缝,神情像极了店里那个只会躺在收银台边睡觉的招财猫摆件——只不过它是活的。
「你好,」林杜祥明说,「你是谁家的?」
橘猫没理他,从货架顶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门口,在玻璃门前坐下,尾巴一卷,把脸埋进尾巴里,睡了。
从那天起,这只橘猫每天晚上都来。来得很准时,像打卡上班一样。
林杜祥明后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值班」。
片段二卖豆浆的阿姨
凌晨四点五十,环卫工李阿姨准时推门进来。
她穿着橙色的工作服,袖口和裤脚都卷得整整齐齐,进门先把手里的扫帚靠在门边,再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小林子,还是老样子。」
「嗯,一杯豆浆,两个包子。」
林杜祥明把豆浆从保温柜里拿出来,又用纸袋装了两个包子,一起递过去。李阿姨接过去,没急着走,站在柜台边,一边把豆浆的盖子拧开,一边说:「今天冷,你多穿点。」
「嗯。」
「你上个月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吧。」
「瘦了。」李阿姨笃定地说,「我闺女以前也总说没瘦,结果一称,轻了八斤。你们年轻人啊,都不把身体当回事。」
林杜祥明笑了笑,没接话。李阿姨喝了一口豆浆,又看了看店里,说:「你每天下班,是直接上楼睡觉?」
「对,就在楼上租的房子。」
「那早饭怎么办?不会不吃吧?」
「……一般买个面包。」
「那哪行。」李阿姨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这样,明天早上我多带一份。我五点收工,回家做饭,顺便给你带一份。你要是不嫌弃,就放你这儿。」
林杜祥明愣住了。他没想到一个每天只在他这儿买三块钱东西的阿姨,会提出给他带早饭。
「不用不用,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李阿姨说,「我反正要做。多一个人,多一双筷子的事。你一个人在这城里,家里又没人管你,我看着怪心疼的。」
她说完,拎着豆浆包子走了,推开门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六点,我给你放门口那辆清洁车上,你自己拿啊。」
门铃叮当一响,她的橙色背影消失在凌晨的街道里。
林杜祥明站在收银台后面,半天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接过一杯热豆浆,掌心到现在还是热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下班,推开门,果然看见那辆停在路边的清洁车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
饭盒里装着一碗白粥,两个荷包蛋,还有一碟咸菜。粥还是温的。
林杜祥明把饭盒捧回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一口一口吃完。吃完以后,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早上,有人给我带了早饭。」
片段三关东煮女孩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晚自习刚下,穿校服的女孩推门进来。
她每天都来,林杜祥明已经认识她了。她总是买一杯关东煮,要三串萝卜、一串鱼丸、一串豆腐,再要一杯热的红枣豆浆,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完,再起身离开。
她从来不跟人说话,手机也不怎么看,就坐在那儿,看着玻璃门外的街。有时候坐十分钟,有时候坐二十分钟。
今天晚上她进门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林杜祥明注意到了,但没问。他把关东煮给她盛好,递过去的时候,多加了一串鱼丸。
女孩低头看着杯子,忽然说:「哥,今天怎么多了一串?」
「买三送一,」林杜祥明面不改色地说,「搞活动。」
「哦。」女孩没再追问,端着杯子坐到窗边。
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关东煮锅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她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哥,你说……人是不是一定要考个好大学?」
林杜祥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不一定。我大学考得还行,现在不也在看便利店。」
女孩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你觉得读书没用吗?」
「有用,」林杜祥明说,「读书是好事。但一个人活得好不好,跟考没考上好大学,不是一回事。我见过考上好大学过得不痛快的,也见过没怎么念书活得挺明白的。」
他说完,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他本来不是爱说话的人。
女孩低头喝了一口豆浆,过了好一会儿,小声说:「我这次月考考砸了,我妈说我没出息。」
「一次月考,说明不了什么。」林杜祥明说,「你才多大,路长着呢。」
女孩没再说话。但她走的时候,把那串多出来的鱼丸吃掉了。
林杜祥明看着她推门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高中那会儿,也曾经为一次考试哭过鼻子。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现在回头看看,不过是人生里很小很小的一页。
他弯腰把女孩用过的桌子擦干净,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给一个女孩多加了一串鱼丸。她走的时候,没再哭了。」
片段四老王的车
凌晨四点半,出租车司机老王推门进来。
他是店里的老熟客,每天这个钟点交班,顺路进来买一包烟、一瓶水。老王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是精神很好,嗓门也大,人还没到收银台,声音先到了:
「小林!今儿个天气不错啊!」
「嗯,」林杜祥明把烟和水递过去,「王叔,交班了?」
「交了交了,」老王一边扫码一边说,「我这班儿从昨晚六点跑到现在,跑了四百多块。这年头,能挣四百多就不错了。」
「辛苦了。」
「辛苦啥,干这个的,哪个不辛苦。」老王把烟拆开,抽出一根,没点,夹在耳朵上,「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我儿子,就是那个在北京上班的,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嗯?」
「他说他想辞职,回老家来。」老王说,「你说他是不是傻?在北京一个月两万多,回来能干啥?我说你好好待着,别瞎折腾。他就不乐意了,跟我吵了一架。」
林杜祥明没有说话。他想到了自己。他也是从大城市回来的,也是辞职回来的。只不过他爸妈没骂他,只是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回来也好」。
「小林,你说,」老王看着他,「年轻人是不是都这样?不知道好歹,非得撞了南墙才回头?」
林杜祥明想了想,说:「王叔,也不一定是不知道好歹。可能就是……太累了。」
「累?」老王说,「谁不累?我一天到晚开车,腰都快断了,我说过什么?」
林杜祥明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老王解释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每天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的累。
老王看他不说话,也没再追问,叹了口气:「算了,儿大不由娘。他要真想回来,我也拦不住。就是觉得……可惜了那两万块。」
他走了,车门一响,发动机轰鸣着开远了。
林杜祥明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想到:如果他没辞职,现在应该也还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的工作是拧瓶盖、按收银机、给关东煮加汤。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至少,他晚上能睡着了。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家里发了条消息:
「妈,我在这边挺好的。你们别担心。」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擦收银台。玻璃门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的光。
片段五 橘猫「值班」
橘猫正式「入职」的第三天,林杜祥明给它买了一小袋猫粮。
他本来没打算养猫。他自己都过得稀里糊涂的,哪有本事再养一个活物?可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橘猫照例蹲在玻璃门外,用爪子扒拉门,嘴里喵喵地叫,叫得他心里一软,就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门。
橘猫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在店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团成一团,睡了。
从那以后,橘猫每天晚上都来,比闹钟还准时。林杜祥明后来发现它是有主的——它是隔壁修车铺老周养的,白天在修车铺看店,晚上不知道怎么就溜出来,跑到这儿来「加班」。
老周有一次来买东西,看见橘猫窝在店里,笑着说:「哟,这畜生现在白天在我那儿上班,晚上到你这儿上夜班,比我还能干。」
「它吃得挺多。」林杜祥明说。
「它不挑食,啥都吃。你给它啥它吃啥,给多了还嫌你烦。」
林杜祥明低头看看橘猫。橘猫正闭着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根本没把两个人类放在眼里。
「周叔,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就叫橘猫。」老周想了想,「你要喜欢,你给它起一个。」
于是林杜祥明给它起名叫「值班」。
这个名字,老周听了笑得直拍大腿:「值夜班的猫,叫值班,哈哈哈,有你的!」
从那以后,每天夜里,店里就多了一个「员工」。橘猫趴在收银台边上,毛茸茸的一团,像一尊镇店的胖佛。有时候林杜祥明低头忙活半天,抬头看见它还在那儿,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安定下来。
有一回夜里下大雨,橘猫淋得湿漉漉地跑进来,进门先抖了抖毛,甩了林杜祥明一裤腿的水,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老位置,趴下。
林杜祥明看着它,想气又气不起来,只好拿了条旧毛巾,蹲下去给它擦毛。橘猫被他擦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倒是不客气,」林杜祥明说,「跟上班似的,一天不落。」
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眼神林杜祥明读懂了,大概意思是:废话,我是拿工资的。
虽然工资只有一小碗猫粮。
片段六停电的那一夜
那天晚上九点五十分,林杜祥明刚到店,正准备开收银机,灯忽然灭了。
整条街都黑了。路灯也灭了,连马路对面的霓虹灯招牌都熄了,整条街陷入一种突如其来的、浓稠的黑暗里。
停电了。
冰柜的嗡鸣声停了,关东煮锅的咕嘟声停了,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杜祥明摸黑找到手机,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出去,照亮了货架上一排排静默的商品,像拍电影一样。
他给吴店长打了个电话。吴店长说:「供电局说是变压器烧了,正在抢修,可能得一个多小时。你把门关好,别慌,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人。」
林杜祥明说好。他挂了电话,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收银台上。
烛火很小,但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格外显眼,把店里的阴影拉得很长。
九点五十分到十一点,一个客人也没有。林杜祥明坐在烛光里,看着玻璃门外黑洞洞的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这种感觉他熟悉——从前在公司加班到后半夜,整栋楼只剩他一个,他站在落地窗前看楼下的车流,也有过一模一样的错觉。
十一点一刻,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穿着衬衫,领带歪到一边,进门先是一愣:「怎么这么黑?」
「停电了,」林杜祥明说,「您要买什么?东西我都熟,给您摸黑找。」
醉汉摆摆手:「不买了不买了,我就是……我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
他走到窗边坐下,借着烛光看了一会儿外面的街,忽然说:「我明天要离婚。」
林杜祥明没有接话。
醉汉又说:「我老婆跟了我十二年,我天天加班,她天天等我。我总觉得再挣两年就够了她就能歇了,结果她等不动了。」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说:「来包烟。」
「哪种?」
「随便,最便宜的。」
林杜祥明摸黑递给他一包。醉汉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摸索着递过来。林杜祥明找了钱,又想了想,从保温柜里摸出一瓶矿泉水,递过去:「这个算我送的。喝酒了,喝点水。」
醉汉愣住了。他捏着那瓶水站了一会儿,说:「谢谢。」
他走后没多久,电来了。灯重新亮起来,冰柜重新嗡嗡地响,关东煮重新冒泡。整条街像被重新激活了一样,霓虹灯唰地全亮了。
林杜祥明看着满室的光,忽然觉得,这光好像比停电之前亮了一些。
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晚停电。有个人说他明天要离婚。我送了他一瓶水。」
片段七台风天
台风「白鹭」正面登陆澄溪的那个晚上,林杜祥明本来可以不用上班。
吴店长打电话说:「风太大了,你今晚别来了,店门关着就行。」可林杜祥明看了看窗外被风刮得东倒西歪的树,还是说:「我过去看看,万一有人需要避避风呢。」
他到店的时候,风已经大得人站不稳。雨不是下的,是横着扫的,像有人端着水盆往街上泼。他把门锁好,搬了两箱矿泉水堵在门口,又把靠窗的货架往后挪了挪。
然后他坐在收银台后面,听着风声雨声,守着这家店。
十一点半,一个外卖骑手闯了进来,浑身湿透,头盔上全是水。他蹲在门口喘了好一阵,才说:「哥,借个地方躲躲雨,行不?」
「行,」林杜祥明说,「你坐。要不要喝点热水?」
「有热水?」
「有,我给你倒。」
骑手捧着热水,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雨,说:「我这单眼看要超时了,结果风把电动车都掀了。算了,超时超时吧,命要紧。」
后来,雨越下越大,又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抱着伞的老大爷,说是出来买降压药,结果被雨堵在路上了;还有一个年轻姑娘,说是在附近上班,走到半路打不到车。
小小的便利店里,挤了五个人。林杜祥明把店里的折叠椅都搬出来,又烧了热水,一壶一壶地倒。老大爷接过热水,说:「小伙子,你这店开得好,能躲雨。」
「不是我开的,我打工的。」林杜祥明说。
「打工的也开得好,」老大爷说,「这个点敢开门守着的,都是好人。」
姑娘捧着一杯热水,看着窗外,忽然说:「我本来以为今晚要一个人在路边等雨停了。没想到这儿还有个亮着灯的店。」
那一刻,林杜祥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夜班工作,好像不只是为了挣那点钱。
凌晨两点,风小了一些。骑手先走了,走之前坚持要买两瓶水:「不能白喝你的热水。」姑娘也打车走了,上车前冲他挥了挥手。
老大爷留到最后,说孙子会来接他。临走时他拍拍林杜祥明的肩膀:「小伙子,多保重。」
门铃叮当一响,店里又只剩下林杜祥明和橘猫「值班」。橘猫今晚特别乖,一直趴在收银台边上,没怎么叫。
林杜祥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说:「今晚辛苦你了,值班同志。」
橘猫「喵」了一声,好像在说:不辛苦,管饭就行。
片段八凌晨三点的失恋者
凌晨三点零七分,一个女人推门进来。
她穿着职业装,高跟鞋,妆容已经有点花了。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让人不敢多问。她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罐啤酒,又走到收银台前,说:「多少钱?」
「五块五。」
她扫码付了钱,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收银台前面,忽然说:「我能在这坐一会儿吗?」
「坐吧。」林杜祥明说,「窗边有位置。」
她坐到窗边,打开啤酒,喝了一口,然后静静地坐着。林杜祥明没有看她,低头继续擦收银台。他干这个干了一段时间,已经知道,有些客人半夜进来,不是想买东西,是想找一个不打烊的地方待着。
他们不要你问,不要你说教,只要你还在那里,灯还亮着。
女人坐了大约半小时,喝完了那罐啤酒,又走到收银台前:「再给我拿一罐。」
林杜祥明把啤酒递给她,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包纸巾:「这个送的。」
女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包纸巾,眼眶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
她回到窗边,没有再喝酒,只是攥着那包纸巾坐着。过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快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叫什么名字?」
「林杜祥明。」
「林杜祥明,」她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以后我要是半夜想找个地方坐,还来你这儿。」
「行,」林杜祥明说,「我这儿常年开着门。」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凌晨的街道上响了一小段,然后被晨光吞没了。
林杜祥明低头看了看收银台上那包拆了一半的纸巾,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刚回澄溪那会儿,也有一段日子,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从午夜一直坐到天亮。
那时候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如果那时候,楼下也有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他大概也会进去坐一坐。
他合上笔记本,没写新的话。那一页他已经写过了,在很早很早以前——虽然不是在纸上,是在心里。
片段九 抽屉里的相机
那天下午,林杜祥明补完觉,翻箱倒柜找一件旧棉袄,在衣柜最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那东西拿出来,愣了。
是一台相机。黑色的,金属机身,边角磨得发亮,镜头盖用胶带缠着。这是他大学时候花一千二百块从一个学长手里买来的二手胶片机。买回来以后他爱不释手,拍了整整两卷胶卷,然后——毕业、工作、加班、失眠,它就被塞进衣柜最底下,一睡就是四年。
他坐在床边,把相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机身没什么毛病,就是蒙皮有点脱胶,取景器里蒙了一层灰。他试着按了按快门,咔哒一声,清脆如故。
「你还活着啊。」他说。
他把相机拿到窗边,用软布把机身和镜头擦了一遍,又试着拆开镜头盖看了看镜片。镜片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蒙了一层灰。他想起学长当年把这台相机交给他的时候说过:「镜头这东西,不怕旧,就怕不用。你多用用,它就一直活着。」
当天晚上上班,他把相机带到了店里。橘猫「值班」看见新东西,跳上收银台,用爪子拨了拨镜头盖。林杜祥明赶紧护住:「别闹,这玩意儿现在买不到了。」
「喵。」
「真的,胶片机,停产了。」
「喵。」
「……行吧,你想看就看,别碰坏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晚橘猫根本没想碰相机。它只是觉得,这个人抱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傻笑的样子,比平时有趣多了。
片段十 休假日与海
林杜祥明每礼拜休息两天,白天休息,晚上照常上班。
以前休息日他哪儿也不去,就窝在出租屋里睡觉、看手机,一整天不出门,天黑了再下楼上班,像一只昼伏夜出的动物。
但这天,他把那台胶片机擦干净,装上新胶卷,出了门。
澄溪是个小城,从租的房子走到海边,只要二十分钟。他沿着老城区那条下坡路一直走,路过早点摊、渔具店、晒着鱼干的院子,然后一拐弯,海就出现在眼前了。
海不大,是个半环形的海湾,停着几十条小渔船。海风很大,带着咸腥味,把岸边的棕榈树吹得哗哗响。傍晚的光正好,金红金红的,铺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林杜祥明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了一会儿。取景器里的海,和眼睛里的海好像不太一样——取景器把那些杂乱的、喧闹的东西裁掉了,只留下他想看的那一部分:一条船,一片海,一点光。
他按了快门。
咔哒。
快门声很轻,在海风里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
他放下相机,站在海边,看着那艘船慢慢驶出港口。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理。
旁边有个钓鱼的大爷看见他举着相机,问:「小伙子,拍什么呢?」
「拍海。」
「海有啥好拍的,天天都在那儿。」
「可是每天的海,都不一样。」
大爷愣了一下,点点头:「那倒也是。今天的海,跟昨天的不一样,跟明天也不一样。」
他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天黑透了才回去。那天晚上上班,他心情很好,破天荒地哼了两句歌。橘猫「值班」斜着眼睛看他,那表情大概是在说:这人今天吃错药了?
片段十一 楼上的陈奶奶
陈奶奶住在林杜祥明楼上,今年七十三,一个人住。
她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下楼,拄着一根竹拐杖,慢慢走到微光便利店,买一份报纸、一盒牛奶。从不多买,也不闲聊,付了钱就走。林杜祥明上班时间跟她完全错开,按理说两人不该有什么交集。
直到有一天,他下午补觉,被楼上「咚」的一声惊醒。
他上楼一看,陈奶奶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米。米袋破了,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她蹲得艰难,林杜祥明赶紧过去,蹲下来跟她一起捡。
「没事没事,」陈奶奶说,「洒了点米而已,捡起来洗洗还能吃。」
「您别蹲着了,我来。」
他把米捡回袋子,又帮忙提下楼,提到她家门口。陈奶奶请他进去坐,给他倒了一杯茶。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清朗。
「那是你爷爷?」林杜祥明问。
「是我老伴,」陈奶奶说,「走了五年了。走之前说,让我好好活着。」
她说完笑了笑,没有多说的意思。林杜祥明也没多问。
后来他渐渐发现,陈奶奶买报纸,其实看不懂多少字,她只是习惯每天下楼走一趟,跟人说几句话。她一个人住,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三天。她从不抱怨,只说:「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有一次,陈奶奶看见林杜祥明背着相机下楼,问:「你会照相?」
「瞎拍着玩。」
「那好,」陈奶奶说,「赶明儿我过生日,你上来给我照一张。我不爱去照相馆,那些摄影师老让我笑,我笑不出来。」
林杜祥明说好。
陈奶奶拄着拐杖回楼上去了。林杜祥明站在楼下,看着她慢吞吞的背影,忽然想到自己的奶奶。奶奶走的时候他还在上大学,没来得及给她照一张像样的照片。这件事,他谁也没说过,一直搁在心里。
后来他们慢慢熟了起来。林杜祥明才知道,陈奶奶年轻时是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语文。她偶尔下楼买牛奶,会多站一会儿,跟他说:「你夜里上班,白天睡觉,可别把日子过颠倒了。」他说「知道了」。陈奶奶又说:「我看你是个安静的孩子。安静的人,心里都装着事。有事别都憋着,说出来,就轻了。」
片段十二树洞与机器人
微光便利店开了三年,夜班换了四任店员,林杜祥明是干得最久的。
吴店长说,夜班店员干不长,不是嫌累,是嫌闷。半夜没人说话,一坐一宿,人都要坐傻了。但林杜祥明不闷。因为他发现,夜班的客人,十有**是来找人说话的。
凌晨一点,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进来,买一瓶红牛,忽然说:「哥,我女朋友说要跟我分手,因为我又忘了她生日。」
凌晨两点,一个穿着睡衣的大姐进来,买一包话梅,说:「我老公又打了一晚上麻将,我出来躲躲。」
凌晨两点半,一个背着吉他包的小伙子进来,买一瓶水,说:「我刚从酒吧唱完歌回来,台下就仨人,还有俩是老板的朋友。」
他们通常不要求回应。林杜祥明只要「嗯」一声,或者「哦」一声,他们就能说下去。有时候说完了,还会加一句:「谢谢你听我说啊。」
林杜祥明后来想,这家便利店白天卖的是货,晚上卖的是——大概是「有人在听」这件事。
凌晨三点,一个中年女人进来,买了两盒酸奶,结账的时候忽然笑了:「我儿子考上大学了,明天要报到。我睡不着,高兴的。」林杜祥明说:「恭喜阿姨。」她摆摆手:「就是没人说,跟你说说。」她走后,林杜祥明想,原来半夜醒着的人,不全是伤心的,也有高兴得睡不着的。
有一次,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跟着妈妈进来买东西,指着他问:「妈妈,这个叔叔是机器人吗?」
「怎么是机器人?」他妈妈哭笑不得。
「他每次都在这里,」小男孩说,「肯定是不用睡觉的机器人。」
林杜祥明蹲下来,认真地说:「是,我是机器人。型号是微光牌夜班机,主要功能是收钱、加热关东煮,以及陪人说话。」
小男孩眼睛亮了:「那你会变身吗?」
「会,」林杜祥明说,「每天早上六点,我充完电就变身了。」
小男孩还想问,被他妈妈拉走了:「别闹叔叔了,快回家睡觉。」
他们走后,林杜祥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天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有个小孩说我是机器人。我告诉他我六点充电。他说得对,我确实是每天六点才『活过来』——下班的时候。」
片段十三给爸妈的电话
林杜祥明每个礼拜天晚上八点给家里打电话,雷打不动。
电话是他妈打过来的,从来不是他打过去。他辞职回澄溪的事,家里一直没怎么讨论过。他爸是那种话很少的人,接了电话,往往沉默几秒,然后说:「吃饭了没有?」
「吃了。」
「那边冷不冷?」
「不冷,靠海,冬天也不太冷。」
「嗯。」
然后电话就交给他妈。他妈能说,从天气说到吃食,从吃食说到他表姐的孩子,再从孩子说到他:「你表姐家二胎都满月了,你也老大不小了……」
「妈,」林杜祥明说,「我这工作挺好的,工资够花。」
「谁问你工资了,」他妈说,「我是说你一个人在外头,饭要好好吃。你那便利店的东西,全是冷冻食品,不健康。」
「有热乎的,关东煮。」
「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林杜祥明说不过她,只好笑。他妈又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腊肉,还有你爸晒的萝卜干,明天应该到。你收到放冰箱里,别放坏了。」
「知道了。」
「行,那挂了啊。你爸在旁边等着说话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他爸的声音。他爸还是那句话:「吃饭了没有?」
「吃了,爸。」
「嗯。那……钱够不够花?」
「够。」
「够就好。不够就跟家里说,别硬撑着。」
「知道了。」
「那挂了。」
「嗯,爸,你们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林杜祥明在店里站了一会儿。货架上的腊肉还没寄到,但他好像已经闻见了那股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
挂了电话,他在收银台后面站了一会儿。他爸那句「别硬撑着」,说得云淡风轻,可他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他想起小时候,他爸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次他闯了祸、考砸了、被人欺负了,他爸就那一句:「没事,有爸呢。」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听见橘猫「值班」在收银台边「喵」了一声。他蹲下去摸摸猫头,说:「听见了吧,有人惦记着我呢。」
橘猫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尾巴里。
林杜祥明忽然觉得,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片段十四一个人吃饭
爸妈寄的腊肉和萝卜干到了以后,林杜祥明决定,不能再天天吃泡面和关东煮了。
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地去菜市场买菜,是在一个休假日。菜市场他小时候跟着奶奶去过,多少还记得一点。他站在猪肉摊前,问老板:「五花肉怎么卖?」
「十六一斤,要多少?」
「……来半斤。」
老板手起刀落,割了一块,称了称:「九两,算你八两的钱。」
林杜祥明付了钱,拎着肉又去买了一把青菜、两根葱、一块姜。回家以后,他照着网上的教程,洗菜、切肉、下锅。肉下锅的那一瞬间,油星子溅起来,他本能地往后一躲,差点把锅掀了。
橘猫「值班」闻着味过来了,蹲在厨房门口,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手忙脚乱。
「别看热闹,」林杜祥明说,「一会儿熟了分你一点。」
结果那顿饭,肉炒老了,菜炒生了,盐放多了,勉强能吃。他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地吃完,竟然觉得还不错——毕竟是自己做的,跟外卖不是一个味道。
第二天上班,他带了一盒自己炒的菜当夜宵。小周看见了,惊讶地说:「林哥!你会做饭!」
「刚学的,可能不太好吃。」
「那我尝尝!」小周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嗯……还行!就是有点咸。」
「那是我口重。」
「林哥,你明天还带不?我给你带个西红柿,你炒个鸡蛋,咱俩搭伙!」
从那以后,林杜祥明隔三差五地自己做饭。有时候炒糊了,有时候煮咸了,但慢慢地,他摸出了一些门道。他开始明白,为什么李阿姨说「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因为认认真真做一顿饭、吃一顿饭,是一个人对自己最基本的心疼。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学会炒了第一个菜。有点咸。但吃完了,觉得日子有滋有味。」
片段十五 白班的小周
小周是白班店员,今年二十二,嘴碎,热心,是整个微光便利店的快乐源泉。
她跟林杜祥明的交接班,是店里每天固定的喜剧节目。每晚十点,小周一边解围裙一边汇报:「今天卖出去了三盒饭团!一个男的在店里吃泡面吃哭了!货架第三排的辣条被偷了两包!哦对了,吴店长说周末盘点!」
林杜祥明负责「嗯」「哦」「知道了」。
小周不嫌他闷,反而觉得他好玩:「林哥,你这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那是你的棍子不够硬。」
小周笑得直不起腰,第二天逢人就学:「他说我的棍子不够硬!」
还有一次,小周神神秘秘地问他:「林哥,你有没有对象?」
「没有。」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呗?我闺蜜,可好看了。」
「不用了。」
「为啥?你是不是……不喜欢女的?」
「不是,」林杜祥明说,「我是怕我半夜上班,人家姑娘以为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小周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倒也是。我妈就老说,半夜上班的人,不是好人。」
「……你妈说得对。」
小周走后,店里安静下来。林杜祥明想起她白天发来的微信——有时候是「林哥,今天有人问我夜班小哥是不是单身,我说是」,有时候是「林哥,我给你带了个茶叶蛋,放抽屉里了」,有时候是「林哥,你别老吃泡面了」。
他把抽屉打开,果然又躺着一颗茶叶蛋,还温着。
林杜祥明剥开蛋壳,咬了一口,心想:这姑娘,其实挺好的。
片段十六雨夜的外卖骑手
那天晚上下着雨,雨不大,但下得密,路灯下像起了一层雾。
十一点多,一个外卖骑手跑进店里,头盔摘下来,头发全湿了。他先没说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水淌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收银台前,不好意思地说:「哥,我刚才送错单了……客户退款了,这单我自己吃,你帮我看看,热一下能行不?」
他手里提着一个外卖袋子,里面的汤已经洒了一半。
「能,」林杜祥明说,「我这儿有微波炉,给你热热。」
他接过袋子,打开,是一份黄焖鸡米饭。汤洒了不少,米饭上沾了油。他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
骑手坐在窗边,掏出手机,发现没电了,一脸懊恼:「完了,手机没电了,导航也看不了。」
「我这儿有充电线,」林杜祥明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借你充。」
「真的?那太好了哥!」
骑手充上电,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问:「哥,你这儿有热水吗?」
「有。」
林杜祥明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骑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单我送了四十分钟,结果送错了楼。人家开门一看,说不是他点的,让我退回去。我拎着这饭站楼下站了十分钟,心想,要不我自己吃了吧,也不能浪费。」
「吃吧,」林杜祥明说,「热好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他把饭端出来,又加了一双筷子:「坐着吃,吃完再走。雨小了再说。」
骑手道了谢,坐下来吃。那顿饭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哥,你人真好。这个点,好多店都关门了,就你们这儿还亮着灯。」
「习惯了,」林杜祥明说,「我们店,专等夜归人。」
骑手吃完,手机也充了百分之六十的电。他千恩万谢地走了,临走又回头说:「哥,以后我路过,还来你这儿喝水。」
雨还在下。林杜祥明把骑手用过的桌子擦干净,看了一眼窗外。路灯下,那个骑手骑着电动车,载着洒了一半的黄焖鸡,慢慢消失在雨里。
片段十七收银台后的那句话
笔记本写满第二本的时候,林杜祥明才发现,自己已经坚持写了快两个月了。
他翻回第一页,看见自己写的第一行字:「凌晨四点,店里的灯比月亮亮。」那时候他刚上班没几天,写这句话,更多是觉得有点文艺,有点可笑。
后来,本子里的句子渐渐变样了——
「今天有个小孩说我是机器人。」
「有人给我带了早饭,白粥,两个荷包蛋。」
「停电了。有个客人说他明天要离婚。我送了他一瓶水。」
「台风天,店里坐了五个人。他们都说,这儿亮着灯真好。」
「橘猫今天没来。我有点担心。第二天它来了,胖了。」
「陈奶奶说赶明儿让我给她照相。我得先学会怎么照人。」
林杜祥明自己也没想到,这些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小事,会被他一条一条地记下来。他以前在公司,写周报、写复盘、写方案,写得越多越觉得空。而现在这些句子,每一句都像秤砣,实实地坠在心上。
有一次,一个上夜班的姑娘来买水,看见他在本子上写字,问:「你在写什么呀?」
「没什么,记点流水账。」
「我能看看吗?」
「……不太行。」
姑娘笑了:「那肯定是写我的,怕我看见。」
她走后,林杜祥明看着那行字——「今天有个姑娘问我写什么,我说是流水账。」——忽然觉得好笑。他想了想,在下面又补了一句:
「其实不是什么流水账。是一个失眠的人,一点点把自己哄睡着的日记。」
写完这句,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凌晨三点,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总有一天,他要给这个本子照一张相。
片段十八夜班护士
后半夜来店里的人,林杜祥明见过很多种,但穿白大褂的,只有那一个。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个子不高,走路很快,每次来都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她进来从不看别的,径直走到冰柜前拿一瓶咖啡,再要一杯关东煮,结账,走人。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她来得多了,林杜祥明记住了她的习惯。她拿咖啡,从来不看牌子,闭着眼睛摸。她喜欢关东煮里的萝卜,每次都要加两串。
有一天凌晨两点,她又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拿咖啡,也没有要关东煮。她站在收银台前面,忽然小声说:「哥,我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坐吧。」
她坐到窗边,没有买东西,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林杜祥明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他没回头,低头继续擦收银台,只是把店里烧好的热水,倒了一杯,放在她旁边。
她端起那杯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地说:「今晚我值大夜,抢救了一个病人……没救过来。」
林杜祥明没有说话。
「家属在外面哭,我站在走廊里,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就想找个亮着灯的地方坐坐。」
「这儿亮着。」林杜祥明说。
「嗯,这儿亮着。」她说,「你们这行也是,整夜不睡。我以前总觉得,晚上只有我们医院是醒着的,后来发现,还有你们这种店。」
她坐了一会儿,把那杯热水喝完了,站起来,又变回那个走路很快的姑娘。临走时她说:「谢谢你啊。我下回再来,给你带点我们科室的苹果。」
「好。」
她走了以后,林杜祥明在笔记本上写:
「今晚来了个护士。她说她抢救了一个病人,没救过来。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这座城市晚上醒着的人,原来有很多。」
片段十九 中秋的月饼
中秋节那天,林杜祥明照常上夜班。
下午他睡醒,去菜市场旁边那家老饼店买了两个月饼——一个五仁,一个豆沙。买完他站在路边想了想,又折回去,多买了六个。
晚上上班,他把月饼分给常客们。卖豆浆的李阿姨来买豆浆,他说:「阿姨,中秋快乐,拿个月饼。」李阿姨愣了半天,说:「哎哟,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在便利店收到月饼。」
出租车司机老王来买烟,他说:「王叔,月饼,拿一个。」老王笑着接过去:「小林,你可真是……行,那我给我儿子寄一个去。」
台风天来躲过雨的老大爷不知怎么知道了消息,晚上特意来店里,说:「小伙子,我孙子给我带了一盒,我吃不完,给你送两个来。」
林杜祥明看着桌上越来越多的月饼,有点哭笑不得。他本来想给孤单的常客们送一点过节的心意,结果大家又给他送回来了。
深夜十一点,橘猫「值班」蹲在收银台上,歪着头看他。林杜祥明拆开那个豆沙月饼,掰了一半放到它面前:「过节了,你也吃一口。」
橘猫闻了闻,舔了一口,又舔了一口,然后认真吃起来。林杜祥明坐在它旁边,就着月光,把另外半块吃了。
手机响了,是他妈发来的视频。视频里,一大家子围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菜。他妈举着手机转了一圈:「你看,你大姑、二姨、表姐都来了。你要是回来就好了。」镜头扫到他爸,他爸坐在角落里,冲镜头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杜祥明看着屏幕,说:「爸,妈,中秋快乐。」
「快乐快乐,」他妈说,「你一个人,也要吃点好的啊。」
「吃了,」他说,「吃的月饼。」
「那就好。挂了啊,菜要凉了。」
视频挂了。店里又安静下来。林杜祥明低头看看桌上的月饼,又看看窗外又大又圆的月亮,忽然觉得,今晚的月亮,好像也没有那么孤单。
他在笔记本上写:
「中秋。给六个人送了月饼,收回来三个。值班吃了半个豆沙月饼,很给面子。」
片段二十 偷面包的孩子
那天凌晨两点,林杜祥明听见货架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走过去一看,一个瘦小的男孩正蹲在面包货架前,怀里塞了两包面包,手里还攥着一盒牛奶。男孩大约十二三岁,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脏兮兮的,看见他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林杜祥明站在货架尽头,看着他。
男孩的嘴唇抖了抖,说:「我……我没偷……我、我明天给你钱……」
林杜祥明没有叫警察,也没有喊抓贼。他走过去,蹲下来,平视着男孩,问:「饿了吗?」
男孩愣住了。他大概没料到会得到这么一句。
「饿……饿了。」
「那先吃吧,」林杜祥明说,「坐下来吃。面包冷,我这儿有热水,给你倒一杯。」
男孩呆住了,怀里抱着的面包差点掉下来。林杜祥明领他到收银台后面坐下,倒了杯热水,又把那两包面包拆开,递给他:「吃吧。别着急,慢慢吃。」
男孩低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林杜祥明没有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一个人半夜在街上。他只是坐在旁边,等他把面包吃完。
男孩吃完两包面包,喝完了热水,小声说:「谢谢……我、我以后还你钱。」
「不用还,」林杜祥明说,「你告诉我,你家在哪儿?」
男孩低下头:「我没家。我爸在工地干活,我妈……走了。我一个人住。今天工地没开工,我一天没吃饭了。」
林杜祥明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用微波炉热了一个饭团,又加了一根火腿肠,端到男孩面前:「再吃点。吃完了,我送你去派出所。不是抓你,是让警察叔叔帮你找找你爸,你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男孩抬头看他,眼睛里慢慢地蓄满了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把那盒牛奶打开,小口小口地喝。
那一晚,林杜祥明一直陪着男孩坐到天亮。天亮以后,他报了警,把男孩交给了警察。警察说,会联系孩子的父亲。
男孩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林杜祥明冲他点了点头。
男孩走后,林杜祥明在收银台后面坐了很长时间。他把那盒牛奶的钱记在自己的账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写:
「今晚有个孩子偷面包。我没抓他,请他吃了顿饭。希望他能找到他爸。」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如果我也曾像他一样饿过,我希望半夜也有一个亮着灯的地方,有人给我一杯热水。」
第二天晚上,一个黝黑的中年男人来到店里,一进门就冲林杜祥明鞠了一躬。他说他是那男孩的爸爸,在工地上干活,孩子他妈三年前走了,他一个人带孩子,白天上工,孩子放了学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他说孩子昨晚被警察送回去,把在便利店的事都跟他说了。
「大哥,谢谢你,」他声音有点哑,「孩子不懂事,那点东西的钱,我给你。」
「不用,」林杜祥明说,「东西不值几个钱。孩子没事就好。你白天上工,孩子一个人,你留个我的电话,晚上要是有什么事,让他来找我。」
男人又鞠了一躬,走了。林杜祥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想:这世上的难处,原来都是一样的。
片段二十一 第一张照片
休假日,林杜祥明揣着那卷拍完的胶卷,找到了老城区唯一一家还能洗胶卷的店——「光明照相馆」。
店很老了,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推门进去,一股药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张照片。
「老板,冲胶卷。」
老头抬起眼,看了看他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他:「现在还用胶片机的人,不多了。」
「嗯,」林杜祥明说,「老机子,舍不得扔。」
老头接过胶卷,登记好,说:「三天后来取。」
三天后,林杜祥明准时来了。老头从信封里抽出照片,一张一张排开在柜台上。他拍的那卷胶卷,大多数照片都糊了——他按快门的时候手不稳,取景也没经验,不是歪了就是虚了。但有两张,老头单独挑了出来。
一张是橘猫「值班」趴在收银台上的照片。猫很胖,眼神懒洋洋的,日光灯的光在它身后晕开,像镀了一层边。
另一张是凌晨的街道。路灯还亮着,街上空无一人,路的尽头是海的方向,天边有一线灰白的光。
老头点了点那张猫的照片:「这张不错,猫的神态抓得好。」
林杜祥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举起相机拍下它的那个瞬间,其实根本没想什么构图、光线,就是觉得「值班」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像极了某个春天的午后他自己。
他把两张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老板,多少钱?」
「冲卷十块,洗照片,一张三块。」
他付了钱,把那两张照片小心地夹进书里。走出照相馆的时候,太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原来留住一个瞬间,是这种感觉。
晚上上班,他把那张猫的照片带去给「值班」看。橘猫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照片上的自己,打了个喷嚏,扭过头去,一脸「这谁啊,怎么长得像我」的表情。林杜祥明被它逗笑了,把照片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
从那天起,墙上多了一张照片。后来又多了第二张、第三张。慢慢地,那面墙像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窗,窗里是这个便利店的一个又一个夜晚。
片段二十二白天漫游
又是一个休假日。林杜祥明早上七点就醒了——他难得这么早醒,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爬起来,背着相机出了门。
他决定走一遍这座城。
他从小在澄溪长大,后来出去念书、工作,前前后后离开快十年。这次回来大半年,他活动范围却只有出租屋、便利店、海边三点一线。今天他打算把这座城重新走一遍。
他先去老城区。早晨的老城很热闹,菜市场门口挤满了人,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举着相机,拍了一张卖鱼的大姐,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露出两颗金牙:「哎哟,还给我照相!我好看不?」
「好看。」
「那可不!我年轻时候,是这一片出了名的美人!」
他路过小时候念过的小学。校门还是那个校门,墙上的字换了新的。门卫大爷看见他举着相机,警惕地问:「你干嘛的?」
「我以前在这儿念过书,回来看看。」
大爷上下打量他:「哪一届的?」
「零零一届。」
「哦,」大爷摆摆手,「那太早了,我都不记得。你拍吧拍吧,别拍小孩就行。」
他走到旧码头。码头已经荒废了,铁皮棚子锈迹斑斑,只有几只白鹭停在桩上。他蹲下来,对着那些白鹭拍了两张。
中午,他在街边吃了一碗海鲜面。面馆老板问他要不要加辣,他说加一点。老板手一抖,加多了,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老板不好意思,又给他添了半碗清汤。
「小伙子,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本地人,」林杜祥明说,「只是很多年没回来了。」
「那更要多回来走走,」老板说,「这城啊,变得快,你再不回来,就认不出来了。」
傍晚,他走到海堤上。夕阳正好,把整片海染成金红色。钓鱼的人收竿回家,散步的人三三两两。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海堤尽头的灯塔。
快门落下的时候,他忽然想:原来这座城市,一直都有这么多细小的、活生生的东西。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被这座城抛下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一直闭着眼睛。
那天晚上上班,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走了一整座城。原来我住的地方,有鱼、有灯塔、有白鹭。原来这儿挺好。」
片段二十三老照相馆
「光明照相馆」要关门了。
消息是老郑自己说的。那天林杜祥明去取照片,看见店门口贴了一张纸:「本店将于月底停止营业,感谢四十年关照。」
他推门进去,老郑正坐在柜台后面,慢悠悠地擦一台老相机。看见他,说:「来了。你的照片洗好了,在桌上。」
「郑叔,真要关门了?」
「嗯,」老郑说,「铺子要拆了,房东收回去盖商场。再说,现在谁还来照相馆洗照片?手机一拍,想洗多少洗多少。我这儿,一个月也等不来两三个客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还得谢谢你。你上回那卷胶卷,是我这两个月来洗的头一卷。」
林杜祥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了想,说:「郑叔,你关了门,以后我想洗照片,找谁去?」
「网上洗呗,」老郑说,「寄过去,洗好了寄回来,方便得很。时代不一样了,小伙子。」
他说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递给林杜祥明:「这个送你。我这儿攒了一辈子的东西,带不走,扔了又可惜。里头是些老胶卷盒、相纸、暗房用的旧东西。你留着,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算是个念想。」
林杜祥明打开铁皮盒,里面装得满满当当——胶卷盒、放大镜、裁纸刀、一沓没开封的相纸,还有一台手动的老式放大机,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老郑说,「我一个老头子,留着这些也没用。你年轻,喜欢拍照,这些东西跟着你,比跟着我强。」
他拍了拍林杜祥明的肩膀,又说了一句:「小伙子,我干了四十年照相,跟你说一句实话——快门之前,先学会看。相机不金贵,金贵的是你眼睛看见的东西,和你想留住它们的那份心。」
林杜祥明抱着铁皮盒,站在店门口,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郑叔。」
他走出照相馆,回头看了一眼。老郑又坐回柜台后面,继续擦那台老相机,阳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去,落在他的白头发上。
那家店,月底就真的要关了。
片段二十四客人们的相
「林哥,听说你会照相?」小周白班下班的时候,探着脑袋问。
「会一点。」
「那你给我照一张呗!就这儿,店门口!」小周说着,已经摆好了姿势,「我发朋友圈用!」
林杜祥明哭笑不得,只好从楼上拿下相机,给她在店门口拍了一张。小周看了照片,激动得跳起来:「哇!我腿有这么长吗!林哥你太会拍了!」
消息传出去,常客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卖豆浆的李阿姨说:「小林子,给我照一张,我寄给我闺女看看。她老说我没精神,我照一张精神的给她看!」她特意回去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还拢了拢头发。
出租车司机老王说:「小林,给我照张相,我放车里。我儿子说想我了,我给他发一张!」
楼上的陈奶奶也下来了,她记着那天的话,说:「我后天过生日,你说话算话,给我照一张。」
林杜祥明在店里找了块干净的布当背景,又拉了两把凳子,在收银台旁边辟出一个小角落。他让陈奶奶坐在凳子上,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陈奶奶坐得端端正正,有点紧张:「我这头发,乱不乱?」
「不乱,好看。」
「真的?你别骗我。」
「不骗你。」
他按下快门。取景器里,陈奶奶端坐着,身后是货架和日光灯,阳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她没笑,但眉眼是舒展的,像一张年代久远的照片。
他把胶卷送去光明照相馆。郑叔洗照片的时候,笑着说:「你这照相角的生意,快比我的店好了。」照片洗出来以后,陈奶奶看了很久,说:「这比我老伴当年给我拍的,也不差。」
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兜里,又说:「小伙子,你这手艺,不去开个照相馆,可惜了。」
林杜祥明笑了笑,没说话。但那天晚上,他站在那个小角落前面,看了很久。收银台、两把凳子、一块布、一台老相机——这算不上一间照相馆,但它好像,已经是一间照相馆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给四个人照了相。李阿姨说她好看,老王要寄给儿子,小周发了朋友圈,陈奶奶说比老伴拍得好。我发现,让别人高兴,自己也挺高兴的。」
片段二十五 旧同事
那天晚上,店里来了一个不像是会来夜班便利店的人。
他西装革履,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货架前看了好半天,才走到收银台前,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祥明?」
林杜祥明抬起头,愣了。
是老陈。他在省城那家公司的老同事,一起加过班、一起熬过通宵、一起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下吃过烧烤的老陈。
「真是你啊,」老陈又惊又喜,「我出差路过澄溪,听人说这儿有个夜班便利店,店员姓林,我寻思不会这么巧吧,还真让我碰上了!」
林杜祥明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坐在窗边聊了起来。老陈说,公司还是那样,加不完的班,开不完的会;老陈说,你走了以后,你那个项目组换了三拨人;老陈说,其实你那会儿辞职,我们都挺羡慕的,就是没你那胆子。
林杜祥明笑了笑,说:「也不是什么胆子,就是实在撑不下去了。」
老陈看着店里——亮堂堂的货架,咕嘟冒泡的关东煮,趴在收银台边上打盹的橘猫——忽然说:「祥明,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真的?」
「真的,」老陈说,「你以前在公司,话少,脸总是绷着,像谁欠你钱。现在你虽然还是话少,但整个人松下来了。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这儿待着。」
林杜祥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老陈,说:「谢谢你来看我。」
「谢啥,」老陈摆摆手,「以后我路过澄溪,还来你店里坐坐。给我留个关东煮,加萝卜。」
「行。」
老陈走了以后,林杜祥明坐在收银台后面,想了很久。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回澄溪、看便利店,是一件「没出息」的事,不好意思跟旧同事提起。可今天老陈说,他「整个人松下来了」。
他忽然发现,那个整夜绷着的自己,好像真的,已经慢慢不见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老陈来了。他说我松下来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真的是。」
片段二十六天亮之前
林杜祥明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上班,他提前到了半小时,找到吴店长,说:「吴叔,我想把店里那个角落收拾收拾,放我的相机和郑叔送的那些东西,弄个小照相角。不占地方,就一张桌子。客人要是想照相,我免费给照。」
吴店长一听,乐了:「行啊!我早就说你守着这店屈才了。你弄吧,别挡着货架就行。」
于是第二天休假日,林杜祥明把郑叔送的那个铁皮盒搬下来,又买了一块深蓝色的布,把收银台旁边的角落收拾出来。放大机、相纸、老胶卷盒,一件一件摆好。橘猫「值班」对这个新角落很感兴趣,跳上桌子,用爪子拨了拨放大机的镜头。
「别闹,」林杜祥明把它抱下来,「这是工作台。」
「喵。」
「你也有你的岗位,收银台边上,去。」
橘猫不情不愿地回到收银台边,趴下,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晚上十点,小周来交接班,看见那个角落,惊得合不拢嘴:「林哥!你这是要开店啊!」
「小角落而已。」
「我不管,我也要一张!挂在店里的那种!」
夜深了。林杜祥明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个新收拾好的角落。深蓝色的布,老旧的放大机,一沓相纸,一盏小台灯。灯光下,那些旧物件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他忽然想起老郑说的话:「快门之前,先学会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扫过货架,拧过瓶盖,端过热水,也按过快门。半年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在这座小城里能做什么;现在,他好像隐约看见了——不是看见未来,是看见眼前。
凌晨四点,他给「值班」拍了一张照片。橘猫趴在放大机旁边,毛茸茸的一团,眼睛半睁半闭。快门咔哒一声,在这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相机,透过玻璃门看出去。街还是那条街,路灯还是那盏路灯,但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的光。
天亮之前,他把那张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在旁边写:
「天亮之前,我找到了一件想做的事。」
尾声祥明
两个月后,微光便利店的「微光照相角」,已经有了小小的名气。
来照相的人越来越多:有拍证件照的学生,有拍全家福的街坊,有拍第一张「写真」的姑娘,还有拍纪念照的老夫妻。林杜祥明不收钱,只在角落放了一个小铁罐,写着「随意」。铁罐里有时候放着十块八块,有时候放着几颗糖,有时候放着一支笔——那是陈奶奶放的,她说他写字总用铅笔,太费。
老郑偶尔来店里坐坐。他不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林杜祥明给人拍照。有一次,他看完一张照片,点点头,说:「有长进了。」
「郑叔教的。」
「我教的是一句废话,」老郑说,「是你自己学会看的。」
那天晚上,林杜祥明照常上夜班。凌晨四点,店里很安静,橘猫「值班」趴在收银台上睡觉,关东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台旧相机拿出来,一遍一遍地擦。
他在想一件事:明天,他要去海堤上,给自己拍一张照片。
不是什么自拍,就是站在海堤上,把相机架在栏杆上,拍一张「自己」。背景是海,是灯塔,是这座他从小长大、离开又回来的城。快门按下的时候,海风会吹乱他的头发,他不用管,就这样拍一张。
他要把这张照片寄给爸妈。
他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写:
「我叫林杜祥明。祥,是祥和的祥;明,是明亮的明。爷爷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希望我这一生,平平安安,亮亮堂堂。」
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
「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第一缕阳光从海平面那边爬上来,穿过玻璃门,照进店里,落在货架上、收银台上、橘猫「值班」的背上,也落在那台旧相机上。
林杜祥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相机,走到门口。
他按下快门。
咔哒。
天亮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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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