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不停,日头渐渐偏西,前方现出一片屋脊——落尘镇到了。
李家村就在落尘镇北,不过二十里地。
一进镇子,人流忽然就缓了下来。街市照常开着,炊烟照常升着,茶棚下有货郎歇脚闲谈,仿佛世外桃源一样。
时安在马背上远远看了一眼,心里那根弦反倒更紧了,二十里外妖兽闹村、百姓逃难,这里倒平静得像没事一样。
前面就是东门街口。远远就望见街边支着个炒栗子摊,铁锅里黑砂沙沙作响,甜香顺风飘出半条街。时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是有点馋了。她催马紧走几步,忽然捕捉到一丝灵力波动,心下一凛,又轻轻带住缰绳。灰鬃老马打了个响鼻,慢了下来,踏着碎步往前遛。
前方隐隐有吵嚷声,起初混在满街市声里,不细听还当是谁家拌嘴。随着马蹄往前,那声音一层高过一层,闷哼、桌凳翻倒、碗碟碎裂,末了还炸开一声女人的尖叫……
时安绕过街口再看。前面巷口,已经打成一团了。
人群里,一抹红衣格外扎眼。那是个身量颀长的男子,眉眼生得极俊俏,明明被几个壮汉围在当中,气势上倒像是他占了上风。围住他的几个壮汉骂骂咧咧,又轮番扑了上去;一位挎菜篮的妇人跟在后头,外衣被扯得稀烂,满脸惊恐。看这架势,多半是地痞闹事,让他撞见了。
时安从怀中取出一支小木笛。笛上残留的气息,与那红衣男子身上的灵力全然吻合。所以……此人就是殷师叔引荐的那位散修沈辞。说好是在李家村碰头,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她收好木笛,索性多打量了两眼。不为别的,新来的帮手,总得验验成色。
沈辞出手极快,一个壮汉比他高出一头,他不退反进,身形一晃便欺到近前,一脚踹在对方膝窝。壮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前栽去。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见吃力,不像打架,倒像街头卖艺。
接下来那一脚更损,直接踢向壮汉两腿之间。壮汉一声惨叫,捂着裆部跪在地上,脸涨得发紫。
“说了让你们赔个礼道个歉,非不听。”清朗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混在满街嘈杂里也听得清清楚楚。沈辞跳开半步,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时安看得清楚:沈辞与这些普通人交手,从头到尾全凭拳脚,没动用半点修为。
看他得意洋洋地叉着腰,又跟那几个地痞掰扯。拉拉扯扯间,时安瞥见他腕间露出一点淡金色印记,像片叶子,又像被火燎过,转眼便缩回袖里。
“嗯?那是?”不等时安细想,街上的行人已经围拢过来看热闹,越围越多,转眼乱作一锅粥。灰鬃老马被人潮挤得步步逼近,不安地刨着蹄子,冲人堆直打响鼻。
突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人群搡了个趔趄,恰恰跌在马前,怀里的孩子直接脱手,吓得“哇”地哭了出来,声音又尖又亮。
灰鬃老马被惊得长嘶一声,前窜时撞翻了栗子摊边晾栗的竹筐,栗子骨碌碌滚了一地。马蹄已扬到半空。
蹄下就是那对母子。
时安翻身扑下马背,一把捞起孩子,反手将妇人往街边一推,就地一滚,就势从地上抄起一颗糖炒栗子,指尖猛地一弹。栗子正中马耳后,狂性大发的马四蹄一软,重重伏倒在地,昏了过去。
时安起身把孩子交还妇人,那妇人接过孩子,连声道谢。
巡街衙役已经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就拿人,时安忽然捕捉到其中一人身上一丝极淡的魔气。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去。怪了?一个巡街衙役怎么会沾了魔气?她对魔气比旁人敏锐得多,这衙役身上的魔气很淡,应该是从别处沾上的。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得跟着好好瞧瞧,正好,也借机观察一下沈辞其人。
打定主意,时安不仅没反抗,甚至主动把手腕往锁链里递了递。
就这样,衙役押着他们,连带着马匹都一起带回了县衙,塞进大牢,便有了眼下她跟沈辞双双蹲大牢的场面。
时安想着,转头看去。沈辞那边还在跟地痞们掰扯得热火朝天,她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突然,“哐当!”一声,牢门被敲得震天响,狱卒大声喊道:“都起来!过堂了!”
几个狱卒一拥而上,推推搡搡地将众人押出大牢,直入公堂。
时安刚踏进公堂,便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魔气。
她抬眼看去,就见县太爷从值房里出来。身上官袍松垮垮地系着,走一步,身上的肉跟着颤两颤。他往案后一坐,眼皮半耷拉着,像没睡醒。
时安注意到他那双眼睛。吊梢眼,眼尾斜挑,半阖着。扫过堂下时,眼神很是阴冷锋利。那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收了回去,重新变回一副昏昏欲睡的懒散模样。
时安心下了然。这县官,可不简单哪。
嗯?岂止不简单啊,那丝魔气,是从他身上渗出来的。
看来,这趟县衙是进对了。
她偏头去看沈辞,他还在跟地痞斗嘴骂街,一副毫无察觉的样。
一场案子很快吵成了闹剧。原来是沈辞路见不平,发现地痞调戏一位妇人,当即出手和几人缠斗起来。县太爷得知缘由却不分青红皂白,勒令所有人交钱了事。受害摊主哭作一团,妇人哭天抢地。沈辞与几个地痞越骂越凶,最后竟当堂推搡起来。县太爷挂不住脸,绕出案桌厉喝:“咆哮公堂!成何体统!都给本官住手!”
呵——不光没人住手,都没人理他。
混乱里也不知是谁碰着他了还是咋的,县太爷一个趔趄,肥硕的身体往前一铺,摔了个狗吃屎。这一摔官袍下摆直接翻了起来。时安瞥见他腰间一个物件一闪,还没完全看清,县太爷已经手忙脚乱地将它盖住了。
那一瞥,让时安确定:魔气就源自县太爷腰间藏着的物件!
县太爷从地上爬起来,回了案后,气得脸色铁青。他把惊堂木一拍,也不装模作样了,大吼一声:“都关起来!叫家里来赎!”说完,他撑起身就走,椅子被带得往后一歪,又差点摔倒,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衙役上前押人,把众人从公堂往外推,再次塞回了大牢。
身后人群猛地一挤,时安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朝前猛地扑去。
一只温热的手掌骤然从旁横伸过来,精准扣住她的手腕,稳稳一拽,将她前倾的身子彻底拉正、扶稳。
她抬眼,对上沈辞带着笑意的眉眼:“阿姐当心。”
阿姐?时安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咳了一声,压着嗓子回道:“咳……多谢。”便随着人群往里走。
进了牢房,时安又缩进角落。得,又回来了,还二进宫了。
狱卒没走,提着灯呵斥众人安静,然后挨个问:“都说说,谁家里有人能来赎?住在哪儿,说清楚。”
时安开口:“我妹子阿好在李家村的落英客栈,劳烦差爷告诉她一声。”
“落英客栈?”狱卒皱了皱眉,“我怎么不知道李家村有这店?”
时安低声道:“前两天才开的。”
那狱卒点点头:“行,你叫什么名字?”
时安回答:“姜妙。”
狱卒记下名字,摆摆手:“等着吧。”
时安便不再说话,重新靠上石壁。
狱卒又记了几个,转到沈辞那边。
“你呢?”狱卒问。
沈辞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
“没人来赎我。”他笑了笑,语气轻松。
狱卒见怪不怪,转身去问了其他人,挨个记下后,便出去了。
时安在角落看着。沈辞嘴上说得满不在乎,可方才自己说让妹子来赎时,这人脸上分明闪过羡慕之色。
牢里安静了没多久,角落里响起了抽噎声。
旁边一个年长摊主拍着腿恨声道:“这回算是倒了血霉喽,我们好好在街上摆摊,被砸了摊子不说还被抓,不由分说,不分青红皂白的就抓了来。落在这狗县令手里。”
旁边的人赶紧“嘘”了一声:“你小声点!这钱万贯是出了名的只认钱不认人。”
另一个摊主附和:“这糊涂县太爷,哪管你冤不冤,就看你有没有银子,这回不死也要脱层皮喽!”
角落里一个摊主脸儿都白了,连连摆手:“快别说了!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咱们得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摊主都噤了声,不敢再言语。
时安靠在石壁上默默听着:狗县令叫钱万贯?是想腰缠万贯?想得美!我让你欠债三千,有命贪,没命花!
她在袖中狠攥了下手,面沉似水。
这狗官积威已久,百姓敢怒不敢言。再加上他身上那丝魔气……这地方的水,比她想的还深。
时安看向牢房另一侧,一个小女孩缩在娘怀里抽噎着。被沈辞帮助的妇人缩在墙角。
时安把这些一一收进眼底,而后再次看向沈辞。
沈辞正在逗那几个地痞,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冲她一笑:“这位阿姐,莫担心,赔偿的钱,我出。”
时安心底微讶,上下扫了他一眼。她原本以为他只是冲动好斗,没想到惹出事端后,半点不推诿、不赖账,坦荡担下所有责任。
时安淡淡开口:“你倒是有担当。”
沈辞:“人是我打的,麻烦是我惹的,自然该我负责。”说完,他朝抽噎的小女孩看了一眼,脱下外袍,俯身披到孩子身上。
时安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垂下眼帘,隔着衣袖轻轻摩挲那支木笛。至少在人品上,殷师叔没有看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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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狱卒粗亮的声音在牢门外响起:“姜妙!有人来赎你了!所有人都起来,过堂了!”
时安睁开眼。
来了。
一旁的沈辞来了精神,扯平衣襟,凑过来冲她道:“阿姐,走了。”
时安没理他。
狱卒提着灯,朝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哪个是姜妙?”
时安压着嗓子应道:“我是。”
狱卒点点头,往身边一指:“你,跟我先出去。”接着又朝身后挥手,“剩下的都戴上镣铐。”
几个地痞刚被拽起来,见时安没戴镣铐,便嚷起来:“凭什么她不用戴?”
狱卒眼一瞪:“人家有人来赎,你有吗?穷光蛋,废什么话!”
“……”
众人被押着往外走一路来到公堂。
时安一眼看见,堂上主位坐着的,正是那县太爷钱万贯,堂下站着两个戴帷帽的人,白衣男子正是师兄谢昭,粉衣女子正是师妹林好。
时安走上前,朝二人唤道:“阿昭,阿好。”
林好忙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阿姐,你没事吧?”
谢昭也上前一步,目光关切。
时安摇了摇头:“我没事。”
钱万贯高坐公堂之上,眯着一双小眼,把时安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眼底露出轻蔑。
他懒洋洋往太师椅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人,你们也见着了。当街斗殴、纵马闯街,哪一样都得收监。”
谢昭道:“大人明鉴。该赔的,我们照价赔。”
钱万贯“哦”了一声:“行啊,本官倒要看看,你们怎么赔。”
谢昭朝堂下众人拱手。摊主们你一句我一句报起损失,谢昭一一记下,当场取了银两发了下去。
沈辞站在一旁,看着谢昭把银子一笔笔赔出去,摸了摸摸空的怀里,神情难得有些尴尬。几次想开口,到底没说什么。
时安瞧着他那副想逞强却囊中羞涩的模样,心里微微好笑。
堂上的钱万贯越看脸色越难看,忽然重拍惊堂木:“肃静!钱财事小,可你们当街斗殴、咆哮公堂,还敢冲撞朝廷命官!若不惩治,法度何存?来人,各打二十板!”
堂下顿时哭喊一片。
时安依然没有动作,她在等一个人……
“慢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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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遇惹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