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何府做丫鬟的第五年,何老爷因为勾结逆王入狱了。
何娘子为了一大家子人,不得不遣散家仆。
我没办法,我是孤儿,没地儿可去。
那年我堪堪十三,仅一张破布遮蔽身子,双手被麻绳捆着,就被卖到了春香楼。
人牙子说我很幸运,长得好。若是听话,日后肯下功夫,说不定还能成为花魁。
苏州的花魁是极为风光的,仅仅是花在衣服上的银子,都能买下我。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踏入春香楼时,宋家少爷出现了。
他拿出五倍的钱,足足二十两银子,一双春光潋滟的眸子盯着我,温声道:“小苦瓜,你想不想去春香楼?”
我痴痴地看他,不可置信地问:“可以……不去吗?”
他当即就把银子丢给了老鸨,牵着我手上的麻绳,将我领回了宋家。
我呆望着宋昭堂的背影,同他走过苏州的大街小巷、弄堂短桥。
他回头冲我一笑,那瞬间,我便知道我这辈子完了。
*
宋家是苏州最大的盐商,说是首富也不为过。
一般来说,像这样的大家族,整个院子里就没有几个好人。但宋家是个例外,他们家就没几个坏人。
宋家的老爷为人醇厚,夫人是远近闻名的刀子嘴豆腐心。他们有三个儿子,宋昭堂排第三。
宋昭堂把我领回家那日,恰巧碰上春闱放榜。
大少爷被一群家仆拥着进来,人人满面春风地对上我这位蓬头垢面的叫花子,考中的喜气都没了一半。
全家人都围着我,却都问三少爷,我是谁?
三少爷哪知道我的名字?
我忙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回话,说我有许多个名字。为城南李家卖点心时叫翠花,跟着山塘河的王家时叫冬梅,后来给何老爷做丫鬟时叫“喂”。
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取来帕子亲手为我擦干净脸,又问我家在哪。
我说我没有家,夫人便又知晓了我是个孤儿。
她本以为我是被宋昭堂骗回来的,现下听完,方明白我是被三少爷买回来的。
夫人“唉”了一声,嘴里说我是个倒霉孩子,却不知道把我怎么办。
全家犯难时,宋昭堂开口了。小少爷挠了挠脑门,噘着嘴,拍着手道:“好了好了,就叫她小苦瓜吧,日后跟着我,我保证不让她再过苦日子。”
小苦瓜。
不学无术的三少爷取这么个名字也就算了,堂堂会试榜首的大少爷竟然也没吭声。
眼看我就要被唤作“小苦瓜”时,二少爷出现了。他本来在南边的铺子卖点心,听说他大哥考中,这才跑回来。
二少爷双手抱臂,靠着大门笑道:“这小苦瓜总会长大的,那时总不能叫她大苦瓜吧?”
大苦瓜?!若真是这样,还不如叫翠花!
宋昭堂双眼瞪大,摇着头说:“不行不行!”
没读过几天书,整日在苏州蹿天入地的三少爷,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叫我昭昭。
他是宋昭堂,送昭吃糖,而我是昭昭。
我来宋家的第一年,大少爷殿试就中了一甲十二,一个人去汴京任职。
二少爷也有出息,在城南盘了一家店,专门卖他的点心。
三少爷就不一样了。
宋昭堂啥也不会,整天咧个嘴穿街走巷。今日去城南划船,明天就去城东斗蛐蛐。
咱家三少爷虽然没有作为,却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左眼尾的一颗痣能够勾人心魄。
公子哥们爱找他胡闹,小姐们见了宋昭堂也只有红脸的。
夫人因此成天念叨,怕宋昭堂就这么废了。
三少爷倒不在乎,他总说,大哥去朝廷做官,二哥又喜欢煮饭,家里的生意不得有人做么?
这个责任就只能由他宋昭堂担着了。
夫人与老爷拿他没办法。但转念一想,这孩子只是成天乐呵,偶尔发善心帮帮别人,倒也是个好孩子。
二人便也由着三少爷去了。
我到宋家的第三年,大少爷官至三品,成亲也已有两年,为人愈发稳重。
夫人与老爷一合计,商量着要给宋昭堂寻一门婚事。
这个消息一放出来,整个苏州都炸开了锅。
宋家有钱,三少爷还长得好,试问谁不想嫁给三少爷呢?
可咱三少爷哪有这么容易被忽悠的?
同我一起伺候三少爷的王婆就不止一次地同我说过,三少爷的发妻定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我问什么样的姑娘是好看的呢?
王婆就眯着个眼瞧我,说像我这样的就是顶好看的。
那这不就错了么?
做三少爷的发妻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一张好看的脸,甚至其余的什么也不重要。
做宋昭堂的妻子,只需要宋昭堂喜欢就行了。
三少爷打小就有喜欢的姑娘,从我十三岁踏入宋府时我就知道。
不过,只有我知道。
三少爷虽然不爱读书,但他的大哥哪能放任自己亲弟弟堕落?
所以三少爷自小便跟着大少爷去萧家听夫子讲学。
萧家是书香世家,三个姑娘两个少爷,全都来听讲。
特别是萧家的二小姐,自我第一次见她就被她的才情惊得说不出话。她写的字也好看,足足能甩咱家三少爷几条街。
宋昭堂也是服气,每每都将萧家二小姐夸上了天,还送去好多小玩意儿。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三少爷就看上了萧家的三小姐。
是的,就是三小姐。
平时也不说话,见着宋昭堂就躲的萧家三小姐,萧锦荔。
三少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可高兴了,哼哧哼哧跑回宋府,丢了我的扫帚,双手把着我的肩膀,一双眼睛春光乍泄。
他问我:“昭昭,你可知道萧锦荔么?”
我自然是摇头。
三少爷看我啥也不懂,得意极了,扬着嘴角,说:“锦荔,锦荔枝,就是小苦瓜!”
原来苦瓜还可以称作锦荔枝。
自那以后,三少爷便对萧三小姐上了心。三少爷做事越来越高调,都是他故意为之。
他说,萧三小姐是庶女,日子不好过,他不能悄悄去见她。
于是我们的三少爷就只能穿着最显眼的绯红外衫,长发高束,在苏州城整日晃悠。
他哪里是去找公子哥儿划船与斗蛐蛐?三少爷只是想被自己的心上人看见罢了。
就算萧三小姐见不着他,也能从别人的嘴里听见他宋昭堂的名字。
自夫人提过要给三少爷讨媳妇后,咱们三少爷再也不藏着掖着了。
三少爷直接给夫人说,他要娶萧家的三小姐。
夫人与老爷牙都吓掉了,他们二人愣是抠破头都没想到三少爷竟然喜欢名不经传的萧三小姐。
所以我说呢?做三少爷的妻子很简单,只要他喜欢就成,哪怕一无所有。
于是夫人就问三少爷,那萧三小姐咋说呢?她喜不喜欢你呢?
这一问果真把咱们三少爷难住了。
三少爷一言不发地回屋,撑着脑袋思考萧三小姐到底喜不喜欢他。
可我们三少爷是谁呢?
他十五岁就喜欢萧三小姐,期间送的纸鸢是他亲手扎的,萧三小姐的庶母病逝,是他将棺材送出城,就连萧家失火,都是他冲进去救出的萧三小姐。
三少爷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却从不问别人的意见,也不要帮忙,他老是同我说,他不知道要怎样让萧三小姐喜欢他,所以他只能把最好的都给萧三小姐。
所以,咱们的三少爷,带着一箩筐金银珠宝就跑去了萧家。
他是去问萧三小姐到底喜不喜欢他。
萧三小姐自是喜欢的,只是她身陷囹圄,自个儿又是庶女,怕夫人与老爷嫌弃她。
三少爷便拍着胸脯说:“这有什么!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又不是要你的钱或是地位,我只要你!”
我就说吧,做宋昭堂的妻子,什么都不需要,只用宋昭堂喜欢就行了。
三少爷的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就在端午后。
宋府整个儿都忙得不可开交。
大少爷本说要告假回苏州帮忙,哪料前朝因着立太子的事儿吵得天昏地暗,他因此无法脱身。
只二少爷是高兴的。婚宴需要好酒好菜,撞二少爷心坎上,他整日在厨房里捣弄菜肴,开心得小曲儿都哼上了。
夫人忙着府里的活儿,只好将我丢给了二少爷,吩咐我去试菜。
与二少爷待的一个月,我觉着自己脸都圆了一圈。
二少爷倒是越来越满意我,说着要把我从三少爷院儿里调走,若我能干,日后还能让我当个小掌柜。
二少爷问我愿不愿意。
我还没想好呢,三少爷倒替我应下了。
他站在门外,倚靠着门框,笑盈盈道:“二哥,这样好呀!我正愁找不到差事儿给小苦瓜呢,总不能让她伺候我一辈子吧?”
是么?我原以为三少爷买我就是为了让我伺候他的。
三少爷却不这么想,他补了一句说:“毕竟,我一直把昭昭当妹妹看嘞。”
二少爷非但不骂他不成体统,反而点头附和。
我何德何能,竟能做三少爷的妹妹呢?
但我又觉着若是能做小掌柜也不错。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三少爷花二十两银子买回来的,这二十两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
离端午没几日时,老爷却出事了。
老爷出门去看铺子,一连两天都没回来。第三日才着人传消息来,说是被祁王扣在了府里。
夫人听说后人直接晕了,二少爷连夜赶往京城,就连三少爷都出门了。
三少爷回来时带着一位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祁王的女儿。
祁王的女儿看上了宋昭堂,绑了咱们老爷,以此威胁宋昭堂,让他娶自家女儿。
可我们三少爷是谁啊?
你们能绑,他就不能绑了么?
祁王绑了老爷,三少爷又抢了祁王的女儿,照理说,现在是比谁更狠的时候了。
没想到,三少爷没放弃,萧家倒先来府上哭。
萧家的老爷与夫人一唱一和,痛哭流涕,求着三少爷另娶,他们萧家掺和不起。
宋昭堂才不听他们哭,直直冲到萧家,亲自去问三小姐。
问她到底还嫁不嫁他?
三小姐连犹豫都没有,只说:“宋三少爷,当初你与你家大哥来府上听夫子讲学,我心里敬你是个良善之人,与你只是同窗之谊,也从未有半分逾矩。怎么如今要拉我们萧家下水呢?”
我们的三少爷拿着这番话,失魂落魄地走回宋府。
宋昭堂一言不发地将祁王的女儿带到祁王面前,换回了老爷,也答应了这门婚事。
三少爷成亲后,宋家就和祁王一齐搬去了汴京。说是两家既然已成为一家,搬去汴京有助于大少爷的仕途。
不过我没去。
我与二少爷留在了苏州。
二少爷待我极好,起初是教我做各式各样的点心,但他总觉得我做的差几分意思,便又教我记账与采买。
不到半月,我就能完全上手了。
二少爷于是每月给我二两银子,当做我的工钱。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拿到自己挣的银两,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但若要问跟着三少爷好,还是二少爷更好,我竟然一时答不出。
所以我整天都在忙,生怕让自己想起这个问题,想到三少爷。
毕竟,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三少爷。有些事与人最好就放在心间,当做从来没有就好。
就在我兢兢业业打理点心铺子大半年后,祁王反了。
但祁王运气不好,没成功,当场死在了宫殿里。
他一死,宋家跟着遭罪。
因着三少爷的发妻是反贼的女儿,宋家被抄,夫人与老爷流落街头,大少爷遭贬黜。
曾经富甲一方的宋府就这么没了。
二少爷卖了宅子与铺子,就要赶去汴京。
临走前,二少爷特意让我离开,他说,如今宋家垮了,日后都只是苦日子了。
我却问他:“那……三少爷呢?”
二少爷摇头:“没三弟的消息。”
我便也坐上了马车,说我走不了。
我还有二十两银子没还给三少爷呢。
到汴京后,二少爷去找夫人与老爷,我就去找三少爷。
我翻遍了汴京,终于在半个月后见着了宋昭堂。
准确说,不是我找到他,而是三少爷自己出现的。
躺在大街上,汴京的浮梦坊外面。
三少爷身边围了好大一圈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说他不要脸,青天白日,衣衫不整。
我颤颤巍巍地拨开人群,就瞧见我家三少爷衣不蔽体地躺在阶梯上。
身边的老鸨不耐烦地踢三少爷的脸,厌恶地说:“快起来!自己惹恼了客人,被扔出来了,就自个儿爬回去。”
三少爷听着就要爬回去。
我惊呆了,扑过去,捧着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看。
这是我家三少爷么?
胭脂水粉胡乱地揉在一起,脖子上尽是红痕,胸膛处甚至有淤青。
我家三少爷怎么可能沦落到来做小倌?
可他眼尾那颗痣真是同三少爷一模一样。
我问他还认不认识我,怀里的人睁开眼,双眸却像雾了一层水汽,茫然无光。
老鸨拍拍我的肩,笑说:“姑娘,他是个瞎子,看不清人的。”
我眼泪霎时就出来了,梗着脖子问:“买他,要多少钱?”
老鸨听后大喜,蹲在我身边,像看着救命恩人般,道:“二两,不,一两银子就够!”
“一两?只一两!?”我不信。
老鸨翻了个白眼,撇嘴说:“姑娘你不知道他吧?他可是逆臣祁王的女婿,是罪人!若不是当初被人硬塞进我这儿,我们浮梦坊都看不上嘞!”
我的心又凉了半截。
这还真是我家三少爷!
我掏出银子,足足十六两,将它们全都交给了老鸨。老鸨拿着称了称,只捡了一两出去。
我却吼着说:“给你多少,就拿多少!”
她听了后才把银子都拿走,嘴里嘟囔着我脑子不清醒。
我清醒得很!
我家三少爷怎么可能只值一两呢!我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千金万银,不然我定要通通给她!
找到三少爷后,我就去与二少爷汇合。
大少爷拖家带口地要启程去宾州,老爷却瘸了一条腿,经不起折腾。
商量一番后,二少爷决定带着老爷与三少爷回苏州,先找个地方安置下来。
二少爷又让我离开去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板车上躺着的三少爷,说:“我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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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