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
那自然是有的。
但除了开心的情绪之外,还有一股满胀的情绪充斥在他心里。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有些喜悦中又夹杂着点点酸涩。
那种被小心珍重,且事事在乎的感觉,自打他小学毕业后,就很久没体会到了。毕竟按照迟远山的教育理念,男孩子就得抗摔打,以后才经得起事。
他看着方觉瞑,突然很想问,这是他一人独有的,还是他也这么哄过他弟弟?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改口道:“我现在心情很好,谢谢你。”
“这么客气做什么。”方觉瞑弯了弯唇角,“这不是朋友应该做的。”
这是朋友应该做的吗?
迟妄想了一路,没想明白,干脆拿出手机给陈宴发了微信过去。
【w】我画了两天的画被人给泼墨了。
那头陈宴很快就给他回了过来。
【叫爸爸】哪个孙子干的!削他!
【w】我现在很生气。
【叫爸爸】所以啊,是哪个人干的?我带人来干他。
这不是迟妄想要的,他接着问,
【w】你不哄我?
【叫爸爸】我不是在哄你吗?
【w】就这样?
迟妄皱了皱眉。
陈宴也被他问懵了。
【叫爸爸】你还要怎样?
迟妄慢慢打着字,
【w】你不该给我做饭,带我去游乐园,再给我买个棉花糖吗?
【叫爸爸】???????
对面发了一连串的问号过来,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叫爸爸】你有病吧?
【叫爸爸】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为什么要这么哄你?
【叫爸爸】不是,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叫爸爸】你还是不是迟妄啊?不会被盗号了吧?
迟妄懒得回他那傻逼问题,关了手机不再回他,脑子里却更乱了。
陈宴只会替他揍人,不会去做些事哄他。那方觉瞑做这些是为什么?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鉴于他身边只有陈宴这么一个朋友,没有可比性,迟妄想了许久,只能归结为两人对待朋友的方式不同。
这天晚上迟妄想了挺久,睡得也晚,第二天不出所料地又是将近中午才起。
家里还是没人,饭菜倒是已经热好摆在了桌上。
迟妄三两口吃完了饭,打算先把作业给做了,纸才铺到桌面上,就收到了程序发来的图片。
一面雪白的墙。
迟妄不懂什么意思,发了个问号过去。
【嘘】有人帮我们把墙给刷了。
迟妄一怔,重新点开那副图片放大看,还是看不出任何原来的印迹,刷得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唯有右下角的数字显示这是他们的涂鸦墙。
这是谁干的?
这么好心?
迟妄原本的确是有把那面墙重新漆一遍的打算,画不画另说,只是那么脏着不好看。
这下有人帮了忙,倒是给他省了不少事。
【嘘】这墙估计这两天就能干,到时候随便画点什么上去吧,反正我们本来也是赚学分。
经过昨天那么一遭,程序对拿不拿奖也无所谓了。
迟妄回了句“好”,拿出工具开始画他的图。
突然大门响了一声,紧接着是铁罐放在地上的当啷声响。
迟妄好奇地推开门去看,就见方觉瞑正摆放着一个滚筒,滚筒旁边是一个不大的油漆桶,白色的颜料溅了一些在罐身上,还有一些溅在了方觉瞑的裤子上。
迟妄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白,哪里还不能明白那面白墙是谁干的。
但也不一定,万一不是呢。
万一是他自作多情呢。
“你去刷漆了?”他试探地问。
“嗯,把你那面被泼的墙刷了。”方觉瞑倒是没有瞒着,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为什么?”迟妄眼中惊讶,也有不解,“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刷的,刚刚程序还和我说有好心人帮了忙,没想到这个好心人是你。”
“你有空?”方觉瞑累了一早上,倒了杯水,睨着他,“你不是作业还没有补完?我提前给你打个招呼,韩进这人认真的很,你要是画的不好,他依然算你不过。”
迟妄的脸一下垮了下来,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暗骂陈宴给他选的好专业,想得非常好的说:“那我宁愿去刷漆,你替我写作业。”
“做梦呢。”方觉瞑哼笑了一下,“我要是给你画,老韩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直接等着挂吧。”
说完他回了屋里,拿了套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作响,迟妄在客厅里的站了两秒,也回了房,继续去写他的作业。
只是笔削好了许久,也迟迟落不下去,在一片雪白的纸上只留下一个无甚意义的点。
方觉瞑给我刷了墙。
迟妄的脑子里总是徘徊不去这样一句话。
昨天哄他开心,今天给他善后,要不是韩进能一眼认出笔迹,迟妄怀疑作业方觉瞑都会帮他做了。
虽然那时候迟妄和他说朋友是可以麻烦的,但朋友会这么体贴入微吗?
他都不需要再去问陈宴也知道他才不会给他刷墙,他只会叫他别管了,谁看不下去谁收拾。
可方觉瞑却不打一声的招呼做了。
迟妄一直知道方觉瞑脾气很好,人也很好,所以才愿意和他深交,但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好像哪里不对。
他有点把握不清朋友的度在哪里了。之前说可以麻烦朋友的是他,现在觉得太麻烦了也是他。
还是说这是方觉瞑对待朋友的基本法则?
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迟妄一直觉得,一个人即便有亲缘关系的牵绊,对另一个人很好,也是有前提条件的,不是为了利,就是为了情。
反正得有所图。
只有这样,一切不合理的行为才能合理化。
这条标准套在别人身上都很适用,唯独放在方觉瞑身上他看不明白。
方觉瞑既不从他身上坑钱,也不靠讨好他接近迟远山,在利这一字上,根本不成立。
可要说方觉瞑对他另有企图,他也没看出他的行为举止有哪里逾距的地方,言辞也不暧昧,哪怕是给他刷墙这样匪夷所思的行为,也大大方方的解释清楚,不给人留有遐想。
坦然的明明白白。
倒是迟妄自己,杂念颇多,虽然也不知道在杂个什么东西,反正不在学习上。
他叹了口气,感觉这图是画不下去了,干脆笔锋一转,给那面涂鸦墙重新打起了草稿。
离活动结束还有四天,墙壁晒干也得两天。剩下的两天除去上课还要打线稿和填色,只用放学的时间去是完全不够的。
程序和许天扬原本打算过来和他一起干,却都被迟妄赶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轴,他就是想自己完全的,独立的画完这幅画。
在最后一天的早上,迟妄起了一个大早,天还泛着铅灰色他就起了。
天越来越冷了,风里透着股寒凉,栾树的叶子和果实哗啦啦掉了一地,踩上去时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幸好天气预报准了一回,今天早上没有下雨。迟妄撑起人字梯,调好颜料继续上色,总算在第一节课开始前大功告成。
他长嘘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心情都不由得好了几分。
“哇迟妄,这是你画的?”
有人从身后走了过来。
迟妄转头,看见程序许天扬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走了过来。
“这是林妍,雕塑专业的。”程序冲迟妄挤了挤眼,迟妄瞬间便懂了,这是他要追的那个女孩子。
迟妄冲她点了点头,客气但不热络。
林妍也不介意,只惊叹地看着画。
那是一幅基调为黑色的画,暗夜之下灯光昏黄,庄严的神像前有一人正在执子下棋,他的两侧摆了几盆正在盛开的昙花,雪白的花朵绽开后化作一只只仙鹤,云雾缭绕地盘旋在男人的左右,遮掩了他半张面孔,露一双沉静温柔的眼。
既神性,又有种说不出的疏离。
就莫名的有点眼熟,感觉那双眉眼在谁身上见过。
许天扬眯了眯眼,似是想起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看向迟妄。
迟妄只当作不知。
“这不是你们之前画的那副吧。”林妍笑说道,“你们要是拿这幅画去参赛肯定能评奖,在我这就是第一。”她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
“那就借你吉言了。”迟妄勾了勾唇,自己也很满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了朋友圈,配文爷真牛逼。
很快就有人给他点了个赞,但不是迟妄想看到那个,估计在忙吧,他揣着几分兴奋的心情手起了手机,就听林妍对他感慨道:“迟妄,要我说你不该去园艺专业,你应该来我们艺术系才对。你这天赋,不用可惜了。”
“那可不行,”程序搭着迟妄的肩,笑嘻嘻地凑了过来,“这可是我们学校公认的草,哪能随便被你们艺术系给挖了,这可是我们的门面。”
林妍被逗笑了,点了点头,“那还真是。”
该画的画画完了,该补的作业也按时上交,迟妄总算解决了心头大患,还没清闲两天,突然又被告知从下个月月初开始有些科目陆陆续续就要期末考。
迟妄有点慌。
像英语思修这样的课就算了,高中残余的知识储备还能勉强撑一撑,但专业课就不行了,不说他请假了一个多月,就是上课也人在魂不在,左耳进右耳出,不知道自己听了个什么东西。
身边的人他只能寄希望于程序和许天扬,许天扬倒是还行,平常玩归玩,该学的时候还是很认真在学。
程序,一个满心都掉在怎么追姑娘中的恋爱脑,和他半斤八两,谁也指望不上谁。
求人不如求己,万一许天扬离他十万八千里远,那基本凉凉,还不如趁现在能背一点是一点。
临时抱佛脚不一定有用,但是让人心安。
因此即使再怎么不愿,迟妄还是和学校里大多数的学生一样,教室和自习室两头跑,期间还为了剩下的两个学分,抽空听了两场讲座。
从大礼堂出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天阴沉沉的,不过四点,就黑得和傍晚七点一样。
迟妄被外面的冷风扑了一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这里的冷和北市的冷不一样,空气里尽是水汽,吸一口能感觉那冷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样。
这种天还要去自习室自习,迟妄自己都要被自己感动到了,这要是还挂,天理难容。
哔的一声,手机透过口袋传来一声震响。
他掏出来一看,是程序发来的,兴高采烈宣布他们的涂鸦得了第一。
这事在迟妄的意料之中,只是拖得太久,几乎都要被他忘了,这会儿出了结果,虽然已经过了当初兴奋的劲,但还是令人开心。
他动手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包,顺便把自己那份游乐园门票送给了程序,那是张单人票,程序要想约姑娘,就还得掏钱再买一张。
迟妄成人之美,愿意帮他一把,再说他已经玩过了,要是方觉瞑不去,他一个人去也没什么意思。
程序喜出望外,给他发了个大恩不言谢的表情,同时为表感激,顺便附赠了他一个消息,自习室的大门口,那位经管学院的学姐又来蹲点了。
迟妄表情一僵,脚步立马往旁边的岔道一拐,去了停车场。
这已经不知道是这个月第几次了,迟妄有点烦。
以前神龙见首不见尾时还好,除了下课,谁也找不到他人。可自打他两点一线,被蹲的频率显著提高,还有胆大的直接半路堵人。
迟妄时常觉得,自己学不进去,原因也不全在他,实在是人太帅,没办法,为了不干扰别人学习,他只能牺牲自我。
自习室和图书馆是去不了,迟妄想了想,干脆打道回府。
“今天回来的挺早。”方觉瞑正好在花棚里给金丝菊增肥,看他回来,扭头问了一句,“你不是要去自习室自习吗?”
“那里太吵,学不进去,干脆回来看。”迟妄甩着钥匙走过来,看着开得正盛的菊花,忍不住动手掐了一朵,被方觉瞑抬手拍了一巴掌。
“嘶,小气。”迟妄嘟囔了一声,揉了揉有点泛红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