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觉瞑挂水三天,迟妄就接送了三天。
暮紫色的超跑在学校里来回晃,赚足了人的眼球。
迟妄自己倒没觉得什么,程序却是刷着学校论坛,一脸激动地猛拍着他的肩,“妄!原来那辆阿斯顿马丁是你的?!”
“啊。”迟妄趴在桌子上,脑子昏昏沉沉,他烦躁地在口袋里掏了掏,然后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嗓音里透着浓厚的睡意,“拿去,开走,别吵我睡觉。”说完又继续趴了回去。
“好兄弟,够义气,载我坐两圈就行,等哥们儿拿了驾照的。”程序眉开眼笑地把车钥匙推了回去,把手机对着迟妄,推了他一把,“迟妄先别睡,你看看这个。”
“什么?”迟妄眯起惺忪的眼往手机上瞧,但屏幕光亮得刺眼,什么也看不清,干脆又重新闭起来,“你直接说,什么事?”
“一个涂鸦活动,”程序说道,“就我们东门不是有一片空着的墙么,学校打算在那里画一些涂鸦,三个人一组,我和天扬都去,要不要给你报了?”
迟妄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想让他赶紧走,胡乱地点了点头,模糊地“嗯”了一声。
“好嘞,那我就把报名表上交了啊。”程序愉快地拿回手机,填了报名单。
等迟妄睡醒,脑子也清醒的时候,他看着手机上发来的通知,才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事。
“我把车给你开,你就这么恩将仇报?”迟妄无语地瞪着手机屏幕,顿时有些后悔。
安南入了秋,雨水就多了起来,每天都淅淅沥沥地下,温度也一直降个不停。他的衣服还在路上,全靠方觉瞑给的外套撑着,这种冷风冷雨的天去画一面墙,纯属脑子有病。
“什么话,”程序也不介意,意料之中地嘻嘻笑了起来,“这应该叫大恩不言谢才对,这个活动是算学分的,一个能有三分,不去白不去啊。”
“我差这三分?”迟妄睨着他。
“你差。”程序严肃地点了点头,“学校规定这学期结束前得修满五个课外学分。我和天扬已经有三分了,而你——”
程序手指圈起,比出一个零的手势,在迟妄眼前晃了晃,“一分没有,现在还是个零。”
迟妄:“……”
行吧。
迟妄无话可说,下了课老老实实和他们去了东门。
东门的静思路一侧是高大的栾树,枝繁叶茂,红色的灯笼状蒴果挤挤挨挨地挂在枝头,在秋雨下浸润出深浅不一的红色。
路的一侧就是一条街的白墙,墙上用黑色的细线做了标记,隔出一块一块地长方形,每个方块的右下角都写着序号。
“听说这个还要拿去评比。”许天扬拎着领回来的颜料,看着面前的白墙说道,“前三名说是有奖。”
“你们想好画什么了吗?”迟妄对评不评奖没什么兴趣,赶紧弄完把学分拿到手是真。
“找好了,这个。”程序在相册里快速翻找一通,然后举到迟妄眼前给他看。
一个踢着腿的功夫熊猫。
迟妄对画什么没意见,只问:“你们会画?”
“不会啊。”程序答的理所当然。
“……”迟妄无语地瞪着他,“不会你还找那么难的?”
“难吗?”程序对自己显然没有自知之明,拿着手机对着墙来回比,“也还好吧,就黑白两色,这个位置画头,下面这个位置画脚……”
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架起人字梯,踩上去动起手来,黄色的粉笔划过白墙,留下一个方不方,圆不圆的脑袋,丑得惨不忍睹。
“算了吧,”迟妄劝道,“画个花,再画个太阳得了。”
“我不,我要拿奖。”程序犯起轴。
迟妄瞥向许天扬,以眼神示意这位在犯什么毛病?
许天扬凑了过来,小声说:“听说这次前三名的奖励是游乐园门票,程序看上了一个艺术系的女孩子,她也是评委之一。”
哦,要博佳人一笑啊。
迟妄看着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圆,觉得这事挺悬。
“走开,我来。”他轻叹了口气,嫌弃地把程序了下去,拿起一根粉笔,在墙上微顿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干净利落地弧线划过墙面,留下一个完整饱满的圆,然后是耳朵,鼻子,嘴巴……
迟妄动手很快,下笔几乎没有犹豫,哪里起势,哪里收尾好像都在脑子里已经临摹过了一遍,不过十几秒,一个活灵活现的熊猫头就出现在了墙上,仿佛从手机里抠出来的一样。
“卧槽,迟妄,你深藏不露啊。”程序目瞪口呆,马上又高兴地乐了起来,“看来我们前三有望了。”
“别高兴太早,”许天扬看他憧憬在望的样子,忍不住给他泼冷水,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这次还有艺术系的参加,他们都是专业级的,我们重在参与就好,别给迟妄太大压力。”
“哦哦,没事,妄你随便画,反正能交差就行。”程序的脑子一下子重回现实,情绪也冷静了不少,怕迟妄有压力,连忙安慰了两句。
迟妄没有压力,他只想赶紧完工,赶紧走人。
天阴沉沉的,即便没有下雨,厚重的云也好像随时会掉下来一样,没多久光线就暗了下去,路边的灯光隔一段路一开,不足以照亮整面墙壁。
迟妄扔了手里的粉笔,退后几步看了眼大致完成的底稿,还算是满意,握了握被风吹得冰凉的手,“线稿画好了,明天来上色,一天也弄不完。”
其余两人也没有异议,约好明天下了课过来。
结果第二天,一个学生会有活动被薅了过去,一个老师被叫走了,就只剩了迟妄一个。
他看着面前的白墙,又查了下后面的天气,都是接连不断的雨天,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起地上颜料盘摇头感叹,“这个家没我可怎么办。”
幸亏程序选的画基本也就黑白两色,不用怎么费心,把大片黑白给涂完后,就剩下几个部位细致的填涂。
他看了看缺少的姜黄色,刚想跳下梯子,一只手就拿着颜料瓶递了过来。
“少这个?”方觉瞑问。
迟妄看到来人,眼睛一亮,接过颜料瓶随手放在一隔踏板上,非常愉快地从梯子上跳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下你韩老师的研究项目。”方觉瞑目光仍在那面涂了一半的墙上,退了几步仔细观摩,看得很认真,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一样,让迟妄不禁也在意了起来。
“你觉得怎样?”他问道。
“不错,画得很好。”方觉瞑看向迟妄,“什么时候学的?”
“七八岁吧。”迟妄给颜料盘一边补颜料,一边回想,“我小时候没耐心,坐不住,我妈为了磨我,就给我报了绘画班。”
“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方觉瞑笑说道。
迟妄瞪了他一眼,然后又“啧”了一声,“那倒也没说错。”
剩下涂色的地方不多,方觉瞑也没事,留下来搭把手,好弄完和迟妄一起回去。
迟妄依旧负责涂鸦的上半部分,他踩在人字梯上,毛刷在画盘上打圈调色,余光却时不时落在方觉瞑的身上,细长的脖颈微微低垂,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画笔细细描画,神情专注地近乎疏离,从高处往下看却又美好的像一幅画。
迟妄看过很多次方觉瞑干活的样子,大多都在院子里端盆倒土,肌肉透过衬衫绷出好看的线条,却很少看他做这种文绉绉的活儿。
怎么说呢。
也很好看。
和平常不一样的好看,安静又文雅。
就好像他本来就该干这个一样,不管是拿画笔,还是拿试管瓶。
终究还是家里拖累了他。
迟妄打心底觉得可惜,都没察觉到自己真的轻叹了一声出来。
“嗯?怎么了?”方觉瞑停下笔,抬头看向他,“我画错了?”
“没,挺好。”迟妄面不改色,极快地给自己刚才行为找了个理由,“我就是在想我们这个画能不能得奖。听说前三会送游乐园门票,程序挺想要的。”
“那让他自己买吧。”方觉瞑想了一秒,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也不是说你画的不好,就是……”
“没有创新,对吧?”迟妄一语点破。
“是,”方觉瞑笑了笑,指着自己过来的方向,道,“我刚看了几个艺术系专业画的,有九色鹿,有人像,还有抽象派,都挺厉害的。”
对比之下,一个功夫熊猫就显得有些平平无奇。
迟妄对此意料之中,只能在心里对程序摇头叹息。
兄弟,不是我不帮,是对手太强大。
多了一个人帮忙,迟妄结束得很快,只要等颜料风干就行。
三分的学分即将到手,迟妄心里总算松了口气,盘算着后面再去听两场讲座就行,摆脱了学分危机,迟妄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正巧,手机响了一声。
迟妄拿出来一看,是快递提醒,从家里寄过来的衣服到了。只是刘阿姨不知道他住在哪,填的地址是学校,快递就直接送到学校里面的驿站。
“走,拿快递去。”迟妄冲方觉瞑招呼了一声,坐上他的小三轮往快递站去。
这会儿大家都没课,正是人多的时候。
人多,快递也多。迟妄在一堆箱子和货架里来回转悠,找到属于他的五个大纸箱,每个分量还不轻。
“这架势,你爸妈是真打算把你扫地出门了?铺盖卷都给你扔出来了?”方觉瞑看着那几个大箱子,也有点傻眼,庆幸自己还好骑了车过来。
迟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愣地摇了摇头,和方觉瞑一起跑了两趟,把箱子都搬上车,正当他要跨上座位时,有人突然叫住了他。
“迟妄!”
他一转头,就看见一个挺眼熟的女生在快递站门口,好像是叫许什么来着,许系花?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两人都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什么事?”迟妄不得不走过去问道。
“能不能我们一个忙?”许筱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地上写着脐橙的大箱子,问,“这个太沉了,我们搬不动,能不能帮我们搬到宿舍楼底下去?”
不能。
不想。
我自己的都懒得动。
迟妄沉默地盯着那一大箱脐橙,转头去看方觉瞑,结果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毛病,和他对视了一眼,扭头开着小破轮跑了。
迟妄:“……”
有病吧?
跑什么跑?
他跑了这箱子谁搬?!
迟妄原本是打算把箱子也放在小三轮上一块带走,现在好了,车没了,他得自己来?
“迟妄?好不好?”或许是他沉默地有点过久,在女生眼里以为他不答应,脸更红了些,“也没那么远的,就六号宿舍那,这条路走到头就是。”
“行。”迟妄无奈地叹了口气,摸出自己的电瓶车钥匙,对她们道,“你们先走,箱子放在这,我等会儿骑车来拿。”
“啊?”
这发展显然出乎许筱雅意料,她原本以为迟妄会跟着她们走。
“那个……”她想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迟妄已经冲她们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等他,往教学楼的方向去了。
等再回驿站的时候,人已经都走了。迟妄载着那一箱子脐橙送到了宿舍楼底,也没等那两个姑娘道谢,又急匆匆地骑远了开去,前后停留都不超过一分钟。
等六号宿舍离开了视线,他靠边停了车,播了方觉瞑的电话,刚响一声,就被接通了。
“人呢?”他没好气地问。
“校门口。”方觉瞑说。
“来了。”迟妄挂了电话,车头一转,去了校门口,一眼就看见那个混蛋伏在车头上,刷着手机,悠哉悠哉地等。
砰——
迟妄故意没提前刹,车子撞在了破三轮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方觉瞑被撞的一晃,赶紧扶稳了车头,看见来人,一顿,眼中透露着费解,“你怎么骑电瓶车了?”
“不骑我徒手给她搬过去?”迟妄看傻子似的看他。
方觉瞑也看傻子似的看他,“就那么几步路,还要先绕个操场取车,费不费劲?”
迟妄冷呵一声,冷眼瞪他:“您要是不跑这么快,我至于费这么大劲?你跑什么跑?”
“嗐我那不是成人之美么。”方觉瞑看戏似的笑了起来,“那女孩一看就是对你有意思,长得还挺漂亮,我还杵在那多碍眼。”
“你倒挺自觉啊。”迟妄气得牙痒,“你哪头的?我让你走了吗。”
“你不是看了我一眼吗?”方觉瞑说道,“我以为你叫我走呢。”
“我那是……算了。”迟妄气得不想说话了,“我俩没那个默契。”
他懒得再和方觉瞑掰扯,车把一拧,先骑了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家,迟妄还在气头上,把车往院子里一停,径直回了房,也不管身后那五个大箱子。
方觉瞑好笑地看着他,任劳任怨地来回走了五趟才都运了回去,分门别类地帮大少爷挂好,两箱衣服,一箱裤子,一箱鞋,还有一箱的配饰。
看不出来少爷这么精致。
方觉瞑这么想着,第二天一早就看见换了一身新装备的少爷在客厅里来回晃。
黑色长风衣配马丁靴,内搭白色衬衫上挂着一条长项链,头发利落地往后梳起,手上也戴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金属戒。
帅得风流倜傥,耳目一新。
让人挪不开眼。
也不知道他是要赶去上早八,还是要去米兰时装周。
“怎么样?”迟妄看见方觉瞑呆愣在房间门口,眉梢得意地一挑。
虽然不理解,但方觉瞑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帅,好看。”
“那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迟妄接着问。
“谁?”方觉瞑没听懂。
迟妄啧了一声:“你昨天不是说那个许什么的女生好看吗,那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这也能比?”方觉瞑有些哭笑不得,这两人从性别上就不一样,根本就不是一类的,哪有可比性。
迟妄却不买账,“都是人,一个物种怎么不能比,你就说是谁吧。”
“你你你。”方觉瞑怕他闹,赶紧道,“你最好看。”
“有眼光。”迟妄满意地点了点头,放过了他,回到餐桌边吃丁婶盛好的早饭。
“所以你打算等会儿怎么去学校?”方觉瞑含着牙刷,靠在墙边问他,“小电瓶还是破三轮?”
迟妄动作一顿,明显忘了这茬,昨天他是骑电瓶车回来的,超跑还停在学校里。早上精心捯饬自己的时候,只想着要惊方觉瞑一跳,根本没想过出行这回事。
要是平常那就算了,今天这身行头显然不行。
他想了想,掷地有声地说:“我打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