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扒拉出盘子,默契的站在一旁。靖瑶把油纸裹好的醉鸡抖了出来摆在盘中,一边说道:“除了两只大鸡腿,其他部分我让店家剔了骨头,你放心吃。”
阿青被喂投的理所当然,给啥吃啥,闻着味儿就开始流口水。他扒拉在圆桌边,就等着一声令下,开吃——可真是非常有教养的表现了。
阿青和许许多多的天下的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甜味儿,但别的口味他也不挑。靖瑶即使空手而来的时候,他也会很高兴的扑过来要贴贴。
困在这楼里的孩子,人生寂寞如雪啊。
“小心烫着。”
“谢谢姐姐。”
阿青很快啃完了一只鸡腿,正在舔着手指头呢,突然打了一个带着酒味的冷嗝儿,吓了一跳。
靖瑶在一旁看得直乐呵,此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喝点儿水,都让你慢点吃了,噎着了吧?”
阿青听话的咕咚咕咚罐了几口水,舌头麻得发木:“我觉得脑袋控几不住嗡嗡滴在晃惹~”
阿青自己看不见自己,但坐在他对面的靖瑶却是看得真真的,这小孩整张脸红得像被蒸笼焖透的柿子,眼皮半耷拉着,俩眼白翻得厉害,本该无神的眼窝被酒精烧得雾蒙蒙,嘴里还呼呼往外喷酒气。
“嗝儿~嗝儿~”阿青打嗝打得停不下来,“我这系肿么惹?”
小家伙打嗝打得一跳一跳的,像只崩溃的跳跳蛙。靖瑶觉得这个时候她如果笑出来一定会挨揍的。
她琢磨着合适的词解释道:“我觉得你……好像醉了……”
阿青描述不上来此时是什么样的感觉,手脚压根不听使唤,抬脚想往前走,结果左脚绊右脚,原地踉跄打个旋还浑然不觉,抬手对着空气挥来挥去,跟人打招呼似的。
“你还是别吃了,我抱你去床上躺着。”说不来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仅吃了一口醉鸡把自己给醉倒了。
阿青乖乖的搂着靖瑶,任对方将自己搬运到床上。
小家伙性子乖顺的很,脸红红的,不吵不闹,就是感觉比平时呆木呆木,要不是偶尔打出几个甜甜的酒嗝,真像一只快要脱水而死的胖头鱼!
靖瑶没遇见酒量这么差的,试探性的问道:“你想不想吐?”
阿青的反应要慢半拍,他缓缓捂住口摇头:“吐……不出来,就吃了……几口。”
“那你躺着别动,我给你擦擦身子。”靖瑶觉得自己忒屈尊降贵了,天下间谁也没有享受这把待遇咧!
“唔。”
小家伙至少还听得懂人话,乖乖软软的,自己脱干净了衣服,当他还想脱裤子的时候靖瑶拼了老命的制止住了,阿青懵了半天才点点头,放弃了扯裤头的动作,然后乖乖躺尸,瘫得毫无曲线。
阿青的皮肤很白,说不定除了屁股上被大鹅啃了的那一口,他全身都洁白挑不出毛病,比自己家里的那尊尺长的汉白玉萝卜还要白。
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这么白呢?
对了,他一定很少出去运动。
当湿巾敷上他背脊的时候他明显瑟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放松下来,瘦瘦小小还没长开的身子三两下就擦完了。
“你转一面。”
“唔。”阿青听话地翻个面儿把肚皮晾了过来。
靖瑶擦到他软乎乎肚皮的时候,他还怕痒的扭了扭,边扭边咯咯咯笑。笑声甜滋滋的,鼻尖都笑出点薄红,嘴里断断续续求饶,偏身子又躲不开,一蹭到发痒的地方,又是一阵止不住的脆笑。腰腹不停往旁边缩,两只手胡乱挥着,腿也蹬得床板轻轻晃,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软乎乎的团子。
最近喂投的太好,都吃出小肚子了。
算了,不擦了!
说真不给他擦了吧,他又挺着小肚子,过来抱着靖瑶的手不撒开了:“……嘿嘿,姐姐。”
“嗯?”
“你对我……真好。”
小家伙估计酒醉上头了,就知道抱着自己的手腕傻笑,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我也会对侠女姐姐……好的,如果……以后侠女……姐姐要我做什么,我一定……一定……会干闹秃地的额……嗝儿~”
“你喝醉了,听话,给我立刻睡觉。”
阿青听话的闭上眼睛,闭着闭着,他却哭了。
一个男孩子啊,眼泪突然就噗嗤噗嗤的喷洒出来,怎么做到完全没有预热的?!
怎么办啊,靖瑶没遇到过啊,正手足无措呢,就听阿青很伤心道:“呜呜……俺香俺爹……和俺滴儿了……”
“……”怎么整上方言了!这是什么地方的土话啊!还大舌头!
“嗝儿……俺是白毛馅儿的……小动山……土、土家盹儿的……”
大舌头继续报着地名,静瑶猜这大概就是地名吧,反正自己听不懂。
知道阿青的口音像啥嘛?
就像是土嘿嘿红马褂蓝裤衩肩上扛着闪闪发光大锄头且种地经验老到的乡下汉子!
整这一口土话,什么情操和气质都在身后拍马难追!
“俺爹和俺弟…儿…都在那儿……俺想他们了……”
“你家里还有其他亲人吗?”
“木有惹咧!”
“啊?你娘呢?”
“俺娘……生下俺跟弟弟后就死惹……”
阿青哇哇大哭,靖瑶无法,这也不能把人扒拉开啊,太冷血了,她伸出爪子,在阿青瘦弱的脊背上不熟练的拍啊拍:“就你爹和你弟弟呢?他们怎么把你卖了啊?”
“不是他们卖的俺,是俺把自己霍霍咯。”说道这里,阿青哭得更凶了,“四年了惹……呜呜……俺耗想他们啊……呜呜哇哇啊……”
“你别哭了啊,说不定他们也在想你,会来找你。”
“找不到咧惹,他们不晓得俺被卖叨了金城!”
阿青大着舌头,话也嘚啵嘚啵秃噜嗨了,一边哭的我见犹怜一边嗷嗷操着分辨不明的小土话说了大半宿。
靖瑶也听了大半宿,一是她每次来小家伙都表现的开开心心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完全没想过他背后的身世;二是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嘚啵着一大串听不懂的大舌头方言很搞笑。
而靖瑶也连猜带骗的让阿青抖出了不少话。
阿青八岁的时候,家里穷,过不下去了,没米没菜没药药,唯一能干活的老爹又伤了腿没法治,阿青觉得自己反正瞎了也是瞎了,留在家里忒没用,还浪费米粮,就硬着头皮把自己卖了出来,给家里人换得了一吊钱。
一吊钱靖瑶不知道在那地方能买多少东西,但阿青说,小吊钱能让他们家去换得两个月的米,米当然是糙米,白米他们都没吃过。自己人生中吃的第一口白米饭还是来这个地方吃到的,美好得令他想哭。
到了下半宿,阿青才哭哭唧唧的睡去,睡梦中都在可怜兮兮的打嗝。
“这个小瞎子,背后身世还挺惨。”
静瑶关上窗,麻溜的滚回家,耳中不静,全是嗡嗡嗡的哭声。
哎呀,好像哪里不对?
这孩子不该是薛府的遗孤吗?
啊——!
靖瑶抱着脑袋,觉得头都大了!
不能啊,那那个真正的薛府家的孩子去哪儿了?
秋膘听闻后同情的点点头:“所以殿下每次出门都是见那个小瞎子去了么?”
靖瑶回府后,秋膘正在院子里打盹,见到公主回来,欢欢喜喜蹦了起来,又是张罗宵夜又是准备热水,全府上下就她一人最操心啦。
冬珠这个时候才端着燕窝进屋,见主仆俩笑嘻嘻的,也插了一口:“你和殿下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公主去逛青楼,遇见一个身世可怜的小瞎子,美貌无比逆天呢……”
冬珠对主子的交友情况不热衷,慢悠悠取出怀中的一封信:“主子,这是少将军寄来的信,下午刚到的。”
真要是军机早捎进宫去了,这一份也就相当于家书而已。
只见信封上,厉鹰亲笔,上书:安宁亲启
靖瑶展信一目十行。
厉鹰的笔迹也是一般人看不懂的,至少保证了信件万一被人截去而对方肯定破解不了。这得感谢自己跟了他七年有余。
但是他写的废话也真的是巨多!
开篇就写了西沙国风沙严重,水源短缺,自己已然一个月没洗澡了云云;比如抓到了一个冒充西沙国而实则是北边狼牧民族派来的奸细,审都不用审,真当自己看不出两边人的长相区别吗?又叨叨了每日操练有多无聊抓了几个偷懒的小兵罚他们去烧敌方的茅厕?
确定是烧茅厕而不是烧粮仓?
接着,厉鹰又详细刻画了天上飞过的肥雀的三种吃法,以及半夜被狼群偷袭后给狼群的每只狼取了名字以留案底……
你当这是小学生写日记呢?
靖瑶再三确定了此信满满当当通篇废话,当场三下五除二回信,样式狂放不羁。只见信纸上什么字也没有,就画了两圆,中央各点一点,似葫芦不是葫芦。
秋膘围着这么两个圆眼眯了半响,才道:“公主,您这回的是何意?”
靖瑶待笔迹略干,一折,一边回道:“白眼。”
秋膘&冬珠:“……”
靖瑶把折好的信给冬珠,让她安排寄出。
有这时间还不如去逗逗小瞎子呢。
看不出来平时压得好好的,关键时候那么能哭。
下次过去得好好笑话他。
倒不是她真的不能感同身受,只是一时半会儿的,她真的无法把那个小可怜和平日里乖巧可爱的小瞎子联系到一块儿啊。要知道会堕入青楼的人身世都挺悲惨,小瞎子也不是最惨的,但昨晚他后来哭着哭着,说怕流香阁不收他,他就要被卖到宫里去当小太监了。
她不知道的是,阿青早上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睁开眼,而是翻了个身,把自己深深埋了起来。
啊——为什么感觉脑袋痛痛的啊!
他昨天真的是醉了吗?记忆怎么只到这里为止?醉酒后捏?姐姐是什么时候走的?
听楼中姐姐们说,醉酒的男人很容易打人,自己不会打姐姐了吧?
啊啊啊啊啊!
求求侠女姐姐今晚不要来了,让他缓一缓。
最好十天半个月都不要来了……嗷呜!
可惜靖瑶没有听到阿青的祷告,晚上爬窗的时候依旧彪悍无比:“嗨!”
可是阿青死气沉沉的趴在桌上,听到窗口的动静,他还把头埋进臂弯里一丢丢,像颗焉了缨子的萝卜。
以为这样姐姐就可以找不见他。
“你这是怎么了?”
“……姐姐。”
特么更像一只缺了水的干瘪萝卜了。
“我昨天是不是喝醉了呀?”阿青断片了,什么都没印象了,最怕自己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好想大哭特哭呀~
明明是美美的阿青这下一点也不美了!呜哇!
靖瑶原打算是来好好取笑他的,结果看他好像真的很在意昨天的糗事——好吧,他是真的挺可怜又可笑的。
瞎了吧唧的孤身一人来到异乡,换了谁都不可能有他的好心态。
难怪每次一见自己,都恨不得掏心掏肺倒贴上来的那种。
“是醉了。”靖瑶摸摸这颗水萝卜的缨子,说道,“但是你醉后乖乖的,让干啥就干啥,特别听话!”
“是嘛?”一根萝卜缨子竖了竖。
有戏!
“真哒,什么蠢事也没干。”
阿青翻白眼,你看我信你吗?
我肯定干蠢事了!
干蠢事了!
我怎么这么蠢啊!
我一定是打人了!
呜哇哇!!
我一定是个坏男人!
靖瑶眼见那根竖起来的缨子又要焉沓下去,赶忙继续哄:“别哭别哭,我说的是真der,不过好孩子不应该饮酒,以后要饮酒就偷偷在我面前喝,知道吗?”
“知道惹……”阿青听了点点头,觉得侠女姐姐的话很有道理。
丢一次脸是丢,丢两次脸也是丢,一回生二回熟嘛,熟能生巧,这也更深一步说明姐姐与自己没什么好见外的。
老嬷嬷不喜欢到处大小哭的孩子,但是喜欢哭得好看的孩子。阿青就特别会哭,哭戏说来就来,眼泪说掉就掉且颗颗大豆子,主打一个默不作声我见犹怜。
阿青还在得意自己的哭戏,就听见姐姐一句话把他给整的萝卜缨子都挺了起来!
“今天前头很热闹,我偷偷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阿青红红的眼眶,心生向往:“可以吗?”
“我半夜再偷偷把你送回来,就我这功夫,不是我吹,抱着十个你都不会被人发现的。”靖瑶拍拍胸脯保证!
靖瑶来过几次,发现这里看守的人很松懈,以她的身手想要带着阿青偷偷去外面溜达一圈再返回是很轻松的事儿。
谁让自己武艺超群呢,不是她吹,唯一压得住自己的那厮不在金城,整个皇城之中她可以横着走个来回!除非御林军倾巢而出。
阿青想了想,倒不是怀疑侠女姐姐能不能顺利带自己离开,而是如果嬷嬷们发现自己偷偷离开会怎么惩罚自己。会不会又是一顿打,又关小黑屋去?
但是能和侠女姐姐一起外出玩哎,来了金城自己就没出去过,就算回来被罚一顿好像也挺值的。
靖瑶就见小瞎子裂开嘴角,真心的笑了。
“好鸭。”
“那我抱着你,你不要乱动。”
“嗯嗯!”阿青长开双臂要抱抱,瞬间感觉自己被箍紧了,双脚脱离了地面,失重的感觉十分不适应,但听着耳边侠女姐姐在自己耳边吹起的声音,想起了自己的处境,果断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出声,也敢不动。
这一刻,真的很像拔萝卜。
两人爬出窗口的时候,靖瑶调整了好几个姿势,但彻底钻出去后,那外面的院子对靖瑶来说就如履平地了。阿青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是一直紧紧捂着嘴,想惊叫却又怕被人发现的样子,窝在怀里小小一团,又乖又软萌。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快暴涨身高的时候了。
阿青怎么还瘦瘦小小的。
不多想,靖瑶足尖轻跃,几个身形翻飞中,就抱着阿青溜出了流香阁。
她把萝卜水灵灵的偷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