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不诚总觉得李哲的故事差了一句。
从大牢出来时,天边已经泛了白。他走在许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李哲最后说的那句话:
“七月十七,浑浑噩噩的李哲自知告官无望,原本打算以死殉情。他坐在江边,被一位黑衣男子寻到了。”
然后就没了。
李哲没讲那黑衣男子长什么样,没讲他跟黑衣男子说了什么,没讲那黑衣男子为什么偏偏在江边找到了他。
只留下一个淡淡的桂花香,像是随手扔了个线头,让听的人自己去猜。
宋不诚左思右想,都补不出下一句。
“想什么呢?”许慈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没回头。
“李哲。”宋不诚老实答了,又觉得太老实了,补了句,“草民在想,那黑衣男子要是真那么神通广大,怎么不自己动手?非得找李哲?三十多条人命,一剑封喉,还挖眼,这得多大仇。黑衣男子自己有仇自己报去啊,借别人的手算什么好汉。”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不方便动手?”
宋不诚想了想,啧了一声:“也是。万一是个有头有脸的,不方便亲自沾血。”
“又或者,”许慈淡淡道,“他就是要让李哲亲自动手。让柯家满门死在一个‘已死之人’手里,比他自己动手有意思。”
宋不诚被这话说得后背一凉。他看了眼许慈,许慈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随便。
宋不诚在心里给许慈又添了一笔:这人不光脸冷,心也冷。不过冷归冷,看事倒是准。李哲的故事差的那一句,许慈似乎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缺口——黑衣男子让李哲动手,图的恐怕不止是柯家人的命。
可那黑衣男子到底图什么?
宋不诚还想再问,许慈已经走到了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还没大亮的天。
夜色泛着白光,天要亮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大理寺长长的走廊里,脚步声一轻一重,混着清晨特有的潮气。宋不诚望着稀薄的日光,忽然问:“许大人经手那么多案子,有没有哪个让你觉得可惜的?”
“没有。”许慈斩钉截铁。
宋不诚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知道这铁面无私的大理寺卿心是石头做的。
许慈的“慈”,怕不是仁慈的慈,是辞情断爱的辞。
可转念一想,身居如此高位,若不无情些,又怎么坐得稳?
他那个职位,手里过的案子轻则偷鸡摸狗,重则满门抄斩,要是每桩案子都“可惜”一回,这官也甭当了。
不过李哲的案子,宋不诚总觉得许慈嘴上说不可惜,心里未必真那么想。昨晚在大牢里,李哲说“柯安本该死、柯辛也该死”的时候,许慈没接话,但他也没反驳。
以许慈的性子,要是不认同,早拿话堵回去了。
宋不诚把这些弯弯绕绕咽回肚子里,没再追问。
晓雾笼着阴云,晨曦已至。
许慈把人生地不熟的宋不诚送回了那个他一心想逃的地方。
“许大人,”他扶着门框不肯进去,“草民什么时候能回自己家?”
“今晚。”许慈说,“傍晚我来接你,带你去看房。”
宋不诚冲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会儿呆,随即一屁股坐到床上。看房就看房,他倒要看看师父那间破屋能变出什么花样来。
折腾了一宿的宋不诚困得直打哈欠,沾了枕头就睡了过去。
晌午日头正毒的时候,他被门外两个侍卫换班的动静吵醒了。他趿拉着鞋推开门,左右一瞧,张伞、李二依旧杵在门外。
“吃了吗?”宋不诚问。
两人不回话。
“许大人手下的人,当真和许大人一样冷面无情!”宋不诚举起一块不存在的方巾,作掩面而泣状,声音娇嗲地学戏台上的女娥,“可笑我,一片痴情枉自寄……”
“再演就过头了。”许慈踏着清风走来。
见许慈来了,门口两个石头墩子不仅动了,还开口说话:“许大人好。”
宋不诚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换上一副笑脸:“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许大人盼来了。大人再不来,草民就要在您这门口生根发芽了。”
许慈似乎已经习惯了他这副口无遮拦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张伞李二退下。两人走得干脆利落,连句废话都没有。
“走吧,带你去死了这条想回家的心。”许慈说。
宋不诚不信玄真法师会真把房契卖了。师父那人虽然不着调,但房子是他父母留下的,师父把它看得比命还重。怎么可能卖?他沐浴着阳光,像只晒暖的狐狸翘着尾巴:“恭迎大人莅临寒舍。”
许慈看着天真的宋不诚,没忍心打破他这一时的美梦。
两人出门坐的是马车。宋不诚这种平头百姓平时只在大街上见过马车,自己头一回坐,稀奇极了。更何况许府的马车远比寻常的高贵,车帷绣着金丝,轮子都是上好的金丝楠木,连车轭上都雕了云纹。
宋不诚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两眼直放光。车夫为他掀起车帷时,他格外神气,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大公鸡。
“低头。”许慈低声道。
“哦——”宋不诚看在马车的份上,没同他逞口舌之快。
他坐在软榻上,脸上洋溢着肉眼可见的喜悦:“我师父信中说的可都是真的?”
“句句属实。”
宋不诚摸着身下的绸缎,两眼亮晶晶:“那我若拜你为义兄,许家是不是该给我这样的待遇?也不用天天坐,一个月让我坐个三五回就成。”
这算盘打得噼啪响。这种规格的马车,许府仅有三辆,宋不诚真是狮子大开口。许慈冷冷道:“别想了。”
“那两回呢?”
“做梦。”
宋不诚瞬间蔫了。
马车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间并不起眼的四合院外。
一到地方,宋不诚就跳下车,灵活得像只兔子。
谁曾想,一下车兔子便傻了眼——门口赫然站着两名生面孔的小厮。
“真卖了?”宋不诚愣了,抬头看看门匾,又看看那两个小厮。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还是那面墙,连门口那棵年久的梨树都没变,可门匾换了,换成一块崭新的。
“不然还能有假?”许慈拍了拍他的肩。
宋不诚不可置信地问小厮:“你家主子叫什么?”
小厮回道:“公子可听过‘何氏药铺’?那就是我家大人开的。”
宋不诚没听过。
被许慈扶上马车时,他身子还在抖。
他不自觉地攥紧腰间挂着的三枚铜钱,理清脑中纷乱的情绪后,把这番猜测告诉了许慈:“我师父那人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有数。他应该是怕牵连到我,所以才走得如此匆忙。那间破屋他看得比命还重,要不是出了什么事,绝不会卖。”
“对。”
许慈没想到宋不诚想得竟如此之深——虽然没一处是对的,但他还是笑着赞同了。
宋不诚猜他师父是为了保护他才跑路,这个念头虽然不对,但至少让他心里好受些。许慈不打算在这个节骨眼上戳破。
“我竟然当真无依无靠了。”宋不诚笑得比哭还难看,掏出玄真法师留给他的信。信被塞在衣服里,纸已经皱皱巴巴。他抖着手打开,看向信中所说的去处——济州。
“我现在动身前往济州如何?”他问许慈,语气却不容置喙。
“不可。”
“为何?”宋不诚漂亮的眉眼皱了起来。
“玄真法师既然托我照顾你,便有他的原因。”许慈认真道。
宋不诚可不管什么原因。他向来无拘无束惯了,做什么事都百无禁忌。师父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当面对他说。
“许大人别笑话草民了,我可不敢攀您这高枝。”宋不诚声音很轻,却字字印在许慈心上,“玄真法师走后,我在这京城算是无依无靠,也没什么留恋的。”
许慈已选择了那么做,就不会轻易让宋不诚离开京城。
可要留住他,不能来硬的,这几日相处下来,许慈差不多把宋不诚的脾气摸清了:吃软不吃硬,你越逼他他越跑,得有什么让他心甘情愿留下。
许慈脑海忽然浮现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沉吟须臾,他开口:“如若我说,有关你父母死因的线索,你是听还是不听?”
“父母的死因……”宋不诚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自记事起,他便跟着玄真法师。幼时的宋不诚曾问过师父:自己父母姓甚名谁,为何久久不归家,为何久久不来看他。玄真法师起初是今年拖明年,等他年岁渐长、不再是好糊弄的孩子,才透露了一句——他的父母不在了。至于为什么不在,一字未提。
宋不诚后来又问过几次,每次问,师父就打哈哈,再问,师父就出门,说去去就回,结果三天不见人影。后来宋不诚学乖了,不问了。
而现在,许慈坐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有关父母死因的信息。
宋不诚哑然良久:“此言当真?”
许慈看着他错愕的眼神,偏过头:“当真。家父曾对我讲,你母亲曲兰枝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那年先帝的贴身暗卫共三人,其中仅有一位女性,便是她。”
“我凭什么信你?”宋不诚问。他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这些年他给自己算了无数卦,卦卦都算不出父母的事,他早就不抱指望了。突然有人跟他说“我知道你父母的事”,他第一反应是这人八成在诓他。
“本座没有理由骗你。”许慈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冷的,不掺杂情的冷,像高山经久不融的积雪。声音很低很轻,“更何况,玄真法师临走之前让我照顾你。”
听到这句,宋不诚的心猛然一颤。没想到许慈这张淬了毒的嘴,还能说出暖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