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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兄长

屋外响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声,这场雨终究是下了。

宋不诚盖好被子,冲许慈抛了个媚眼,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大人一起吗?这床够大,草民睡觉也老实,保证不踢人。”

宋不诚虽像玉做的人一般招人稀罕,行为举止却实在有伤风化。许慈看不得这辣眼睛的画面,没说话,回应他的是一声有力的关门声。

“许大人好狠的心呐……”宋不诚故作痛苦地喊道。

一夜无梦。宋不诚睡得十分酣甜,但不愉快的是,他还没睡饱,便被一个名为许慈的人吵醒了。

“许大人起得真早啊!”宋不诚被吵醒有些恼,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他坐在床上伸了个懒腰,里衣上扬,春光乍泄。窗外雨已经停了,估摸着现在不过卯时。

“天色还早,许大人真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这就着急喊我为你们大理寺干活。”宋不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躺在床上。

晨曦镀在许慈白皙的脸上,像给他描了一层金光。宋不诚对着这张脸想入非非:真漂亮啊,要是个女子,我怕是要一见钟情了。

“办案刻不容缓。宋道士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和香啊、玉啊,沾半毛钱关系吗?”许慈不屑道。

宋不诚本来已经想起来了,听了这话十分不乐意起。他摸了摸自己光滑水嫩的皮肤:“什么叫往自己脸上贴金?我这副皮囊,不应该是千金难买吗?不比那玉什么的值钱?怎么许大人就不知道珍惜?”

许慈在他自卖自夸的功夫里已经站到床前,不等话音落下便要拉人。

宋不诚一看这架势,也不好赖着了。

少年面色红润,睡眼惺忪的样子被尽收眼底,许慈呼吸沉了些许,敛下眼中神情道:“等下去春雨坟前察看。”

宋不诚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埋葬春雨的山头。

清晨薄雾霭霭未散,晨曦被浓密的枝桠遮住,山中阴蒙蒙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许大人,你说会不会闹鬼?”宋不诚鬼使神差地问。

许慈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但宋不诚越说越来劲,故作高深:“春雨死得如此凄惨,草民掐指一算,今日好像是她回魂的日子。”

“……”许慈在心中骂了句:傻子。

江云听了,觉得宋不诚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便开口问:“那宋道士可有化解之法?”

二傻子。许慈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化解之法,定然是有的!”当然是没有,刚才说的也是胡诌乱造。但宋不诚有种预感,等下定会有人来。

他站在春雨刚盖起的坟堆前,玉手一挥,解开盘在腰间的三枚铜钱——铜钱落定,卦象即成。

“挖坟!”

宋不诚一声令下,众人虽不明所以,还是动起手来。他没想到这群五大三粗的衙役挖得竟然起劲,估摸着不过一会儿,春雨姑娘的尸首便要挖出来。

宋不诚为数不多的良心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急忙在心中默念:无意冒犯,无意冒犯,待到案件结束,小的一定给姑娘您诵经超度。

挖逝者坟墓,这事要是传出去,大理寺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可算彻底臭了。许慈阴沉的声音在宋不诚背后响起:“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大人好凶……”宋不诚矫揉造作道。

许慈嘴上那么说,但并未阻止。眼见就要挖到棺椁,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宋不诚折扇一挥,笑道:“好戏开场。”

说时迟那时快,一抹黑影从草丛掠出,原本挖土的衙役被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用剑柄敲晕。此人正是李哲。

李哲立于人群之中,拱手作揖:“罪民李哲,自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番前来投案,愿大人不要牵连无辜之辈。”说话期间,他频频侧目看向土坑下已经半露的棺椁,“更何况,一个已死之人。”

“何谓无辜之人?”许慈听完这番话,嗤笑出声,“户部侍郎为官半生谨小慎微,只因生了个孽障就沦落到全家惨死的份上,姑且算他不无辜——但那三十六具尸体里还有不谙世事的孩子,那些孩子不无辜?那些无缘惨死的下人不无辜?”

随着话音落下,李哲被江云一脚踹翻在地,手下蜂拥而上把他绑住。

顺,太顺了。按道理说李哲身怀武功,怎会一点都不反抗?正当宋不诚百思不得其解,许慈的手伸向了李哲的脸,单手捏住两腮,指节一错卸了下颌。一错一顿,一枚细小的药丸从李哲口中掉落在湿润的泥土上。

“许大人真是料事如神!英明神武!宋某佩服!”宋不诚适时送出彩虹屁。

许慈笑了,心想:宋不诚这人若是个女子,他一定把宋不诚送给皇上。生得貌美,嘴巴还厉害,怕是耳旁风一吹,江山都要改名姓宋了。

随着李哲被押入大牢,此案算暂时告一段落。宋不诚也是时候离开了,许慈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再扣着人不放。

可宋不诚忘了一件事:大理寺卿许慈,向来不念情,不顾理。

“没天理啊!”宋不诚拍着紧闭的门,愤天不公,一副不放我走、我便一头撞死的样子。可丝毫没人理。

第一日,宋不诚还给大理寺卿几分薄面,勉强能好声好气地隔着门对侍卫讲话:“大哥,麻烦你去找许大人说一声,放我出去。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家中老母卧床不起还等着我去照顾呢!我娘要是知道我被人扣了,怕是要急出病来。”

无人理会。

宋不诚不信邪:“叫江云大人来也行啊,我和他是挚友!”

依旧无人理会。

第二日,宋不诚消停了一天,躺在床上想了一整日,想破了脑袋,始终想不到许慈把自己囚于此地究竟是何居心。

第四日,宋不诚觉得自己如果是一块石头,估计已经布满青苔了。

他开始和送饭的小厮打交道。闲聊中得知,这个十五不到的小少年叫小河,是个孤儿,祖籍济安。

宋不诚知道那是个风景宜人的好地方,可惜济安往北越过一座矮山便是乌特拉——一帮蛮人的地盘。

“济安距京城那么远,很不容易吧。”宋不诚看小河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

“还好。当时许将军刚打了胜仗,准备回京接旨受封,”小河腼腆地笑了,“小的当时是跟着许将军一起回来的,所以虽然路途遥远,但省了很多力气。多亏了许将军。不仅救了小的,还为小的谋了如此美差,不然小的根本活不了那么久。”

宋不诚笑了笑,没说话,埋头扒饭。原来许清风对小河有救命之恩——他的逃跑计划未半而中道崩殂了。

软的不行,宋不诚也来不了硬的,只能来脏的了。他原本想以绝食相逼,但怎奈这里的饭菜实在可口;以死相逼,他又知道自己什么德行——贪生怕死就算了,还怕痛。

“嘶……我肚子好痛!”宋不诚又效仿前几日,隔着墙与两位侍卫对话。

但不同于往日,原本中气十足的声音变得无精打采,“救命……”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房内安静得没了声响。

门外侍卫怕他出事,开门而入,只见前几日生龙活虎的少年此时瘫软在地,眉头紧锁,原本白皙红润的皮肤变得苍白病态。

待到两人近身查看,一把白色粉末迎面洒来——宋不诚紧握的右手里攥的是迷药。两人丝毫没有防备,吸入粉末,双双倒地。

“非让我用出这一招。”宋不诚亲了亲衣袖里放着的白瓷瓶,大摇大摆出了门。

但不过片刻,他又折返回来,在倒地的两人脸上用白色粉末画了个王八,才施施然离去。

千算万算,不如天算。宋不诚一出门便碰上了许慈。前几日求天告地请他出来却不见其踪,不想见的时候反倒送上门来了。

“许大人也遛弯啊。”宋不诚打着哈哈,默默退了回去。

“张伞、李二放你出来的?”许慈一记眼刀飞过来。

宋不诚乐了:“怎么不算呢……”

最终,张伞李二顶着脸上的白色小王八被抬了出去,屋内仅剩宋不诚与许慈二人。

许慈打量着面前的少年:“都没想到你有那么大能耐。”原本以为宋不诚只会耍些嘴皮子功夫,充其量是个脑子灵活点的花瓶——真是人不可貌相。

宋不诚没接话,反问:“大人,案件都结了,还扣着草民,按道理讲不合适吧。”

“确实……不合适。”

宋不诚喜出望外。

“但你先看看这个。”许慈不紧不慢地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宋不诚接过拆开,里面赫然是玄真法师的字迹。前半段是师父对他的嘱咐,后半段画风突变:

为师即日离京,行色匆匆,未及面别,中心怅然。此去修阻,所念唯汝一人。已特请许威次子许慈代为照拂。许慈乃吾所信任之人,汝宜以兄礼事之。凡起居饮食、读书进退,遇有疑难,皆可与之商议,勿自疏外。若有委屈,亦当直告,毋隐忍自苦。

“你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写的?”宋不诚不可置信。

“本座怎么可能是那种人?”许慈看着宋不诚这副炸毛的样子,实在好玩,于是又道,“玄真法师临走前亲手把这份信交给本座,还嘱咐本座,一定要像对待亲弟弟一样对你。”他顿了顿,唇角微扬,“话说,你是不是应该叫我声兄长听听?”

宋不诚冷笑一声,姣好的面容冷得吓人。小瓷瓶从衣袖滑落掌心,他咬牙切齿:“兄、长。”

许慈将他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一把抓住他作乱的手,摁住。宋不诚的手腕比他想象的还细,几乎摸不到什么肉,指腹一下就碰到了骨头。

“痛痛痛!”宋不诚的小脸皱成一团。许慈明明没使力气,他却一副受了酷刑的样子。

许慈解开系着高马尾的发带,趁捆住他双手的工夫扫了一眼——自己刚才握过的地方,居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