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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局

三日前,户部侍郎一家离奇死亡。凶手手段狠辣,府中三十六人全部被杀,皆被一剑封喉。户部侍郎与其独子的双目还被挖去。天子脚下,朝廷命官满门被灭,消息一出,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有人欢喜有人忧。

对宋不诚这种江湖道士来说,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各位看官老爷,走过路过莫要错过!玄真法师亲传弟子,驱邪镇鬼,一算一个准!”街市上,一个身穿黄色道袍的少年在卖力吆喝。他吊儿郎当地歪坐在木椅上,一手持朱笔行云流水写符,一手握白玉柄拂尘,枯藤随意盘着发,腰间三枚铜钱随动作叮当作响。

一个中年妇人挤到摊前,面色惶恐:“道长,我家隔壁就是户部侍郎府的后巷,这几天夜里总有怪声,是不是厉鬼索命来了?”

宋不诚放下拂尘,神色一凛,压低声音:“这位娘子,你可知那三十六条人命都是被一剑封喉?这叫什么?这叫‘一剑封喉煞’!但凡沾了煞气的人家,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妇人脸都白了:“那怎么办?”

“怎么办?”宋不诚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在朱砂里一蘸,刷刷几笔,“我师父是得道高人,早年降过七七四十九只厉鬼。我这道符就是他亲传的‘镇魂驱煞符’,贴门楣上,包你平安。就是这符纸的料钱……”他做出为难的样子。

“多少?”

“本来五两银子一张,我看娘子心诚,三两。”

妇人千恩万谢地掏了银子走了。后面排队的立刻有人挤上来:“道长,我也要!”

宋不诚一边数银子一边吆喝:“别急别急,人人有份!我宋不诚别的不敢说,驱邪消灾,童叟无欺!”

童叟无欺,他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觉得今天开价便宜了。

“这位公子要算点什么吗?”少年埋头写符,见案前投下阴影,便开口问道。

“你就是宋不诚?”

宋不诚停笔抬头。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五官凌厉,一袭黑衣,银带束腰,高高的马尾用刻有祥云的金冠束起。

他不认识此人,却识得男人腰间那块刻有“大理寺”三字的令牌。又见此人行头威武,身后跟着四五人,至少是大理寺丞往上的官员。

宋不诚心里咯噔一下。他最近安分守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哪来的阴风把大理寺的人吹来了?

“草民宋不诚,见过官爷。”他一边站起拱手作揖,一边偷偷打量男人神色。男人神情阴沉,宋不诚话音未落,对方的脸色又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宋不诚心中一颤,连忙低头。

天地良心,他宋某一生除了偷奸耍滑、爱占点小便宜,再无过错。难道是卖驱邪符的事发了?不对啊,他卖的符连纸带墨成本不到三文,要抓也该是衙门抓,怎么轮得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许慈。”男人扯下腰牌。

宋不诚还没来得及问有何贵干,就被拉去了案发现场。

“破案?!”宋不诚仰天悲嚎,精致的脸上写满惶恐,“大人,在下一介布衣,大字识不得几个,您大理寺都查不出的悬案,我何德何能啊!”他一边嚎一边摆手,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许慈没说话,拔剑出鞘,剑身寒光直直扎在宋不诚心上。

“会!”宋不诚连忙改口,“草民刚才脑子不清醒,大人恕罪。”

许慈把剑收回鞘中,唇角微微一勾,缓缓开口:“但愿玄真法师没有看错人。”

玄真法师?宋不诚本已萎靡不振的心在听到这四个字后瞬间满血复活。他幼年时父母离去,被托付给玄真法师,可师父每日教他的尽是些故弄玄虚、没什么大用的把戏。

算命找他可以,破案……宋不诚甩了甩发胀的头,硬着头皮去查看尸首。

三十六具尸体排列有序地放在庭院中。正值酷暑,也不知大理寺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尸体三日不腐。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许慈就站在他身后,目光不加掩饰,盯得他毛骨悚然。酷暑难耐,宋不诚的额头却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不由得想:明明长了张笑起来很好看的脸,偏偏这张脸的主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当真是可惜了。

凶手手法相当熟练,三十六具尸体无一例外被一剑封喉,唯独柯辛和柯安本二人双目被挖。可疑,着实可疑。

“凶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宋不诚检查完尸体,沉默片刻开口。

“江云,给他。”许慈冲一个少年抬了抬下巴。

叫江云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宋不诚,不忘补充:“凶手武艺高强,再无其他。”

宋不诚接过册子看了一眼,看得两眼一抹黑。凶手不为财只为命,几乎没留下蛛丝马迹。难怪大理寺查不出来——这搁谁谁能查出来,难度堪比登天。

“柯侍郎在朝中……”宋不诚抓耳挠腮片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突破口,许慈却像早知他心中所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

“柯辛为人正直,在朝中小心谨慎,并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挡了谁的青云路。”许慈的话字字句句像刀子,宋不诚的心被捅得千疮百孔。

但好在柳暗花明——柯辛没有仇家,不代表柯安本没有。

“那柯安本呢?”宋不诚问。

“柯安本玩弄的人都是些平民百姓,怎么会动得起如此大的阵仗,做得如此天衣无缝。”许慈冷哼了一声。

宋不诚歪了歪头,狭长的狐狸眼弯成月牙,语中含笑地反驳:“许大人,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许慈沉默一瞬,随即一声令下:“江云,去查。”

江云领命而去。

宋不诚趁这空档把侍郎府里里外外又转了一圈,回来时江云已经抱着查好的卷宗候着了。柯安本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父亲有权有势又是家中独子,被宠得无法无天,没事就喜欢骚扰良家妇女,期间弄死过不少人。可这些无权无势的人家掀不起大浪,无一例外都被柯辛压了下去。

宋不诚边翻卷宗边叹气,可怜了那么多妙龄少女。最后他从三十余人中圈出一个名字,将册子毕恭毕敬地递给许慈——有钱就是爷,更何况人家还有那么大的官职在身。

江云探头看了一眼,疑惑道:“春雨?怎么可能是她?此人无父无母,除了死后一周有人报失踪案外,就再没音讯了。”

“啪”一声,册子被许慈合得作响。他用册子把江云的头拍到一边:“其他人都与柯辛和解了,唯独春雨是个例外。她虽然无父无母,但死后有人报案,从中可以看出,这个叫春雨的姑娘有人牵挂。”

“大人英明!”宋不诚适时阿谀奉承,“大人真是明察秋毫,草民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慈乜斜看去,看到的是少年洋溢着笑容的脸,恍若三月春风乱人心弦。他嘲讽的话到了嘴边,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宋不诚见许慈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嘀咕:这人脸色变得倒快。

许慈收回目光,冷声道:“查春雨。”

从侍郎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宋不诚跟着许慈回了大理寺,小口抿着茶,余光偷偷打量对面的人。眉眼如画,眼含星海,面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倒也还算悦眼,可偏偏爱摆一副臭脸,真是让人好生讨厌。他看得出神,直到许慈与他对视,才讪讪移开眼。

一杯茶很快见了底,宋不诚也不好意思再讨。话说回来,许慈是如何与玄真法师结识的?他可从未听师父提起过在大理寺还有认识的人。心中这样想,便也问了出来。

许慈轻扫他一眼,那神色比隆冬腊月的雪还寒冷,看得宋不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过好在许慈还是为他解了惑,语气有些无奈:“家父与玄真法师曾是故交。户部侍郎一家被杀案性质恶劣,大理寺却毫无头绪。玄真法师金盆洗手之前,神探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老人家收了我大理寺一百两白银,却不愿出山,于是向我推荐了你,他的关门弟子。”

“一百两白银”这五个字,被许慈咬得极重。

宋不诚一边在心里狠狠痛斥玄真法师这个老油条,一边谄媚地冲许慈笑了笑。

他算是知道许慈为什么对自己没个好脸色了,真是多亏了玄真法师。

杯沿被他用牙细细咬着,这一百两白银虽不是他收的,却和他脱不了干系。就算告诉许慈自己不知情,许慈估计也不会信,当务之急是把案子破了,再去找玄真法师要回这一百两白银。

一百两啊,他宋不诚一辈子也不敢想象的数目。

“许大人,”宋不诚放下茶杯,试探着开口,“草民有一事不明,您大理寺查不出的案子,为何非要找我这个江湖道士?玄真法师推荐,您就真信?”

许慈抬眼看他,似乎早料到他会问:“玄真法师早年间破过的案子,比你摆摊算过的命还多。他推荐的人,本座信三分。”

“才三分?”

“剩下七分,”许慈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三枚铜钱上,“看你自己挣。”

宋不诚被这话噎了一下,这许慈,说话真是比他的剑还利索。

不过也好,明码标价,总比稀里糊涂被人当枪使强。他起身拱手,脸上那点谄媚收了几分,语气也正经了些:“既如此,草民尽力便是。不过许大人,草民丑话说前头,查案可以,一百两银子的事,草民真不知情。等寻到师父,定给您讨个说法。”

许慈没应这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查春雨的事,明日卯时大理寺见。”

宋不诚张了张嘴,那句“卯时也太早了”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许慈的表情分明写着“没得商量”,他悻悻应了一声,跟着许慈出了大理寺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