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烧埋银 > 第5章 第 5 章

第5章 第 5 章

外面那场漫无边雨终于小了下去,顺着山檐滴滴答答地落着细水。

赵静徽见谢允恭睡的沉,呼吸正常,想来人是没事了。

她没敢多留,将洞口的干枯藤蔓和湿泥仔细拍复原样,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往青溪镇赶。

回到药铺后院,她脱了脚上沾满黄泥的黑布短靴,赤着脚,跟猫似地溜进内堂。

她先把那卷没用完的桑皮线和弯针偷偷塞回父亲的药箱里,又将止血散空药瓶放回架子上。

她刚把袖子放下来,转过身想往外溜,门廊拐角处就冒出一道宽厚的人影。

赵父一抬头看女儿贼眉鼠眼地贴着墙根,当即把脸拉了下来。

“又往要哪儿跑?”赵父沉着声叫住她。

赵静徽步子一顿,连忙收回脚,扭过头冲着父亲挤出一个讨好的笑:“爹,我这不刚回来么,哪儿也没去,就搁后院洗了个手。”

“还说没去哪儿?成天跟个脱缰的野马似的往外跑。”赵父拍了拍沾满药屑的衣襟,没好气地训诫道,“如今外头乱成什么样了?你一个女孩子家,以后少给我往门外跑,听着没有?”

赵静徽低着头,脚尖不安分地捻着地面上的灰土,小声应道:“听明白了,爹。”

赵父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向靠墙的药柜,拉开抽屉开始整理里面的伤药。

赵静徽的心吊到了嗓子,眼睛盯住父亲拉开药箱的手。

果然,赵父的手在里面摸索了两下,眉头皱了起来,拿起一个空了的瓷瓶转了转,纳闷地念叨:“我昨儿才炼好存进去的那半瓶止血散去哪儿了?怎的就剩个空瓶子?”

赵静徽一听这话,根本不敢等父亲转过头来逼问,她猛地抬起双手捂住耳朵,头一缩就顺着内堂的小走廊蹿回了自己的闺房。

赵静徽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着狂跳的胸口,长吐出一口气。

天快黑透了,前堂传来一阵脚步声。

赵静徽耳朵尖,一下子听出是哥哥赵静安回来的声音。

她连忙从床上蹦了起来,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门。

“哥!你可算回来了!”赵静徽一头扎到前厅,欢喜地围着赵静安转圈,伸手帮他拿过解下来的布包,嘴里说个不停,“今儿县衙忙不忙?”

“有没有审什么稀罕案子?”

“有没有什么趣事,你快跟我说说!”

赵静安今年十九岁,身材高大,面目清秀,穿一身官衙里小司吏常穿的圆领灰蓝细布袍子,腰间系着黑皮带,挂着木牌腰牌,他在衙里做打理案牍簿册的差事。

他看着自家这个风风火火的妹妹,满脸的疲惫都散了大半,露出温和的笑意,伸手捏了捏她沾着灰的鼻尖:“你这丫头,一见面就一堆问题,我这连口热水都还没喝上呢。”

赵母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麦饭出来,见状瞪了赵静徽一眼,训斥道:“你哥在衙门当差累了一整天,回了家连个歇脚的工夫都没有,就听你在旁边吵!赶紧一边待着去!”

说着,又一脸笑呵呵的把麦饭递给了儿子:“肚子饿了吧,快吃饭,给你留的。”

赵静徽被母亲说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赵静安连忙笑着挡在妹妹身前,温声对母亲说:“娘,无妨,我不累,就喜欢听静徽说话。”

有了妹妹,家里热热闹闹的,他觉得挺好。

可话刚落音,他又轻叹了一口气,脸上有些愁容。

赵母见状问道:“发生何事了?为何愁眉苦脸的?”

赵父此时也从后头踱步走出来,眼神一落到赵静安身上,注意到儿子眉宇间拧着一股化不开的愁云,连嘴角都绷得紧紧的,显然揣着心事。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旁边抓着哥哥袖子不放的赵静徽,说道:“天不早了,你回屋睡吧。”

“爹,我才刚跟哥说上两句话……”赵静徽老大不情愿地嘟囔。

“回去!”赵父提高了调门,眼神里带着几分平时少见的严厉。

赵静徽看父亲真的动了怒,不敢再对着干,只能鼓着腮帮子,装作气呼呼地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可她并没有回房,走到拐角处时,脚下一滑,悄无声息地贴到了堂屋木隔断的后面,把耳朵贴在木板上。

哼,她就是不走!

凭什么自己不能听?她偏要听听,他们背着她说什么?是不是嫌她是女儿,要把她卖了?

堂屋里,赵父以为女儿走了,这才拉着儿子在桌边坐下,递过去一杯热茶水,问:“出何事了?衙门里是不是又派了什么难办的差事?”

赵静安端着茶杯,并没有喝,只是呆呆地看着杯子里漂浮的茶渣:“爹,娘,如今这外头的局势,比官府发告示里写的要凶险。”

赵母正拿抹布擦桌子,闻言手一抖,脸色发白地追问:“有多凶险啊?前阵子不是还说河南那边的贼寇都被朝廷剿灭干净了吗?”

“不过是骗老百姓的安民告示罢了。”赵静安叹了口气,“不仅没剿干净,反而越剿越多。袁州、赣州,还有湖广那一带,到处都有拉队伍造反的,元廷的精锐都在北方和南边防着起义军,现在已经是焦头烂额,拆东墙补西墙了。建德路看着安稳,可谁也不知道还能平静几天。”

建德路便是严州,是元廷定的名,可在百姓口中,依然用宋朝的地名称呼,叫严州。

赵父长叹了一口气:“咱们小老百姓,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了。”

“还有一事。”赵静安按了按发酸的太阳穴,似乎有些难以说出口。

赵父追问道:“又怎么了?”

赵静安:“今天送下来一份牒文,要下令在咱们县征收一笔额外的供军摊钞,说是为了筹措各路官军剿贼的口粮和军饷。榜文这两三日就要贴到街头巷尾去了。”

“什么?!”赵母失声惊呼,“又要加税?!这商税才刚交完没两个月啊!有人家连农具都给收走了,都得啃树皮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娘,您小声点!”赵静安赶忙伸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朝门口看了看,“药铺每次送到务里的是课程,这回新摊下来的供军钞,是临时科派,不是常课。”

赵母虽然压低了声音,可是还是一脸不服:“那不还是一样,都得咱们来出钞,换着花样欺负老百姓。”

赵父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静安也知道,这就是变相加税,只是换了个词而已。

“爹娘,这事儿还没正式发榜,我是抄录簿册时偷偷看见的,今日我与你们说的一切,不可对外透露,要是走漏了风声,查到我头上,那是要坐牢的!”

赵父点头:“我们晓得,放心吧,绝不会往外说的。”

贴在木板后面的赵静徽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她默默地摸回自己的房间,合衣躺倒在那张狭小的木板床上。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盯着屋顶斑驳的木梁,脑子里像乱麻一样。

为什么朝廷一定要这样逼迫老百姓呢?

把大家逼得没有一口饭吃,连铁锄头都保不住,无路可走就只能造反,对朝廷到底有什么好处?

坐在大都龙椅上的那个皇帝,他到底知不知道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是装作不知道,还是根本就是故意的?

可她又想起镇上那些茶客闲聊时说的话,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如今这大元朝的天下不是皇帝说了算,全是丞相伯颜说了算。

那还要皇帝做什么?

赵静徽把手垫在头底下,脑瓜里冒出一个惊胆包天的念头。

如果那个叫伯颜的丞相突然死了呢?这天下的日子,会不会能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

窗外风声呜咽,她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眼皮越来越沉。

……

半夜里,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猛地撕破了深夜的宁静,震得药铺的前门木板直晃荡。

赵静徽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接着是鞋底踩在地板上的急促脚步声。

赵父点亮了一盏黄油灯,端着灯台,披着外衣走向前门,赵母拔掉门栓,将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狂风裹着雨水呼地灌了进来,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男人哭喊声:“赵掌柜!求求你们救救命啊!我娘突然发了高烧,快不行了!求你们给我抓副救命的药吧!”

赵父定睛一看,连忙把门缝拉大:“是大勇啊!快快快,先进屋来,别在外头淋雨!”

是住在隔壁巷子的张大勇,是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平日里靠给码头扛包做苦力养活瘫痪在床的老老娘,家里穷得叮当响。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裤脚不断往地面上落,将木地板沾湿了一大块。

赵父把油灯搁在柜头上,接过去张大勇递过来的一张皱巴巴的药方,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便转身去后头药柜的百宝箱里拣药。

赵母站在一旁,伸头看了一眼那方子上的药名,眉头皱起:“大勇啊,这一副药可不便宜啊。”

张大勇吞了吞口水,犹犹豫豫的,但最终咬了咬牙,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几张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软发黄的纸钞,双手递了过去:“婶子,我有宝钞!”

递过去时,他的眼神甚至不敢跟赵母对视,闪闪躲躲的。

赵母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怀疑,她接过那几张宝钞,借着昏暗的油灯光亮摸了摸,纸质粗糙单薄,上面的墨迹甚至有些发晕。

赵母猛地把那几张纸钞拍在木质柜台上,怒道:“大勇!不是我说你,街坊邻居这么多年,你怎么能拿□□来糊弄我们?!”

做生意这么久,真钞假.钞她用手一摸就知道,这摆明的是□□。

正在抓药的赵父闻言,手里的铜匙一顿,惊得转过头来。

张大勇看着被拍在桌上的假.钞,再也兜不住了,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他噗通跪倒在地,他一边用力磕头,一边放声大哭,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我真的没办法了啊!我跑遍了镇子没人愿意借我真钞!我娘在床上抽搐得快没气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求求你们先把药给我,我张大勇发誓,给你们做牛做马,砸锅卖铁也一定把这药钱给你们补上!”

赵母看着地上额头都砸红了的大勇,又气又悲:“我们知道你家难,可咱们这小药铺的日子就容易吗?如今这世道你不是不知道。若是这个来赊账,那个拿假.钞,铺子明天就得关门大吉!再说了,现在真宝钞老百姓都不愿意要,今天能买一升米,明天连半升都换不到,你拿什么补?!”

她也知晓自己这话有多残忍,若这是太平世道,他们能帮衬的倒也愿意帮衬,可如今这世道都自身难保了,养活自己家人都难,哪还顾得上别人。

张大勇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他掏不起真钞,也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只能砰砰砰地在地上死命磕头,磕得额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泥水流了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求求你们了……我给你们当牛做马!”

赵父看着地上那血肉模糊的汉子,被逼到这个份上,还是忍不住起了恻隐之心。

他走上前去,拽住大勇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行了,别磕了!药我给你包好了,拿回去赶紧煎了给你娘服下吧,这账先记着。”

赵母急得直跺脚:“你这叫什么事啊!”

赵父摆手:“行了,又不是少了这副药就揭不开锅了,能帮衬的就帮衬着,毕竟认识这么多年了。”

赵母:“……”

虽然心里不满,可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赵母到底是个软心肠的,抹了抹眼角,把包好的两个药包一把塞进大勇怀里,没好气地骂道:“拿去拿去!要是敢白瞎了这副好药,老娘上你们家扒你的皮!”

大勇怀抱药包,眼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又磕了个头,然后紧紧抱住药包,一头扎进门外连绵的暴雨之中。

赵父走上前关上厚重的木门,把粗壮的门栓推入槽内。

他回到柜台前,拿起那几张湿透假宝钞,嘴角露出一抹又是无奈又是嘲讽的笑。

“这年头啊,真宝钞没人想要,假宝钞满大街乱飞。”赵父将假.钞随手扔旁边的盆里,“朝廷就知道没日没夜地印纸换咱们的真金白银。”

赵母坐在长凳上,抹着眼泪帮腔:“可不是么,偏偏官府逼得紧,前脚刚把税交齐,后脚又要摊派什么军钞,这五花八门的名头,根本就是不给穷苦百姓留活路啊!”

夫妻俩守着一盏孤灯,唉声叹气。

内堂拐角的黑暗深处,赵静徽默默听着父母的一声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