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个人吗?
他再三叩问。
是谁让他安心?
是谁让他快速地从雪地厮杀的寒冷中挣脱出来?
是他吗?
是面前这个人吗?
沈阔靠在床上,盯着沈睐的脸。
黑夜里熄了灯,又关了窗,其实看不见什么。
但他在心里描摹着一张脸。笑起来上翘的眼尾,不笑时抿起来的嘴唇,骂人的时候生动又嚣张,害羞的时候会可爱地躲起来。
用心描绘的时候,比眼睛看得更加清楚。
沈睐睡熟了以后会踢被子,往右一滚,光裸的脚踝就露出来,在被面上蹭了蹭。
他把这人的脚塞进去,重新盖好被子,自己也顺势躺下来。
闭上眼睛,觉得身边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来。
风雪夜,窗隔寒月,一双壁人好入眠。
*
常年养成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哪怕是昨天熬到了半夜,沈阔也还是早早地醒了过来。
屋内暖融融的,另一个人侧身对着他,均匀的呼吸声让人平静下来。
沈阔也侧过身,被褥搭在两人肩上,撑起一方小小的空间。
今日大雪终于停了,光线透过窗户缝隙,能看见细小的尘埃飘在空中。
天光大亮。
“沈二呢?”
院子里传来不太美妙的声音,沈阔皱眉,轻轻地下床,披了件衣服走出房门。
门被打开又关上,杜叔夜站在隔壁间门外,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沈睐的门。
沈阔朝他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他立刻闭上嘴。
还真让他进去了啊。
杜叔夜稀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想找出点什么不同来。
男人和男人也好,大大方方地,没那么多讲究。这样一想,他都有点羡慕沈阔了。
杜叔夜有点唏嘘地想着。
不过就算是男人,沈阔这样也得负责吧?
沈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又在乱想。
他警告地看了杜三一眼,要他别去沈睐面前乱说。
杜叔夜撞了撞兄弟肩膀,眼神微动,这还用特意叮嘱吗?他可是沈阔最贴心的兄弟了,到时候别忘了请他吃饭就成。
两个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眼神交流,直到文鉴心派小厮来叫人。
沈睐折腾了一晚上,劳心劳力,正是困倦的时候。他侧卧着,一条腿跨在不知道哪里来的枕头上,手里还抱着一大团被子,脸深深地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一点黑发。
沈阔推门进来,就看见他几乎是缩在了被子里。
两床被子,足以把他埋起来了。
他愣了一下,上前,把这人攥着的手拉开,又轻轻地晃了晃,“醒醒——醒醒——”
沈睐不耐烦地把手甩开,又缩进被子里,嘟囔着:“窗户关上……亮死了……”
安静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拍了拍。
这时候,候在门外的小厮轻轻叩门,询问是否要送水洗漱。
横竖是睡不下去了,沈睐闭着眼睛,掀开被子。
意想之中的光亮却并没有到来,他睁开眼,一只大手挡在上方。
是沈阔。
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掌心。
沈阔就收回手掌,克制地垂下眼,“我先出去了,我让人送了水来。”
一直到温热的帕子擦过脸,沈睐才觉得自己真的醒了。
等他洗漱完来到厅里,桌子边上已经围了好几个人。杜叔夜正在大口咬着一个包子,肉香飘散在空中,勾的他也觉得腹中空空。
“先吃饭。”文鉴心看他来了,朝他招招手。
沈阔默不作声地把身旁的椅子拉开。
他还没睡饱,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还有点迷糊。一碗浆茶喝下去,五脏六腑得了慰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文鉴心就问他们休息的怎么样。
“今天早上甄家闹翻了天。甄瑞华这会儿正在祠堂应付甄家的一群族老呢。”闲聊了几句,话题就拐上正轨。
杜叔夜呼噜呼噜地喝着蛋汤,从碗里抬起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问道:“县衙里没来人吗?”
“当然来了,”文鉴心又给他夹了个煎包,到了他这个年纪,就喜欢这样能吃能喝有精神的孩子。看着他吃得这么香,跟边上慢吞吞咀嚼的沈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当即就给人添了一筷子菜,“来的是县令手下一个副官,他们正闹着呢。不过人都已经死了,货也没了,又能怎么样?”
“甄瑞华倒是很有几分胆色。如今甄家只剩下这一个能主事的,就是为了撑下去,也得暂时跟他一条心。至于吕夫人,那是个识时务的女人。”
“这几天你们先安心在这住着吧。等城门关卡松一点,再让商队混着其他的货,一起运出去。难保昨天晚上有人见过你们、能认出一点的,还是先躲两天。”
沈阔想了想,这一路他还算快。
再说了,以他在皇帝那儿的名声,三月能到京城都算他诚心了,在这多留几天倒也没什么。
说不得这样还让他们更放心一点。
这样想着,他就看向坐在一旁的沈睐。
等到他也点头,沈阔就拱了拱手:“那就多叨扰先生几天了。”
文鉴心笑笑,又在沈阔碗里也放了个煎饺,“哪里算是叨扰。”
多亏了沈睐昨天派人去了甄家,这下前后两批粮食都在他们手里,足够沈阔和杜叔夜二人分了。
白日里两人清点着数量,指挥人把粮食分好。
有信得过的副手在,事情做得很快。分完粮食之后,两人也没什么事,又有点故态复萌,商量着要去甄府看看热闹。
“昨天逃了一个,说不得人现在就在甄家兴师问罪,还是得去看看。”沈阔义正言辞地说。
今日太阳好,雪也停了,难得风也不大,沈睐闲来无事,就让人搬了把椅子到廊下晒太阳。
沈阔临要出门,路过廊下,看见宽敞的躺椅上铺着厚厚的绒毯。不知道是哪个下人这么贴心,塞了几个软枕,把人挤在中间,上面还盖了一层,阳光把人晒得蓬松,像只过冬的松鼠,正在给自己梳毛。
不知为何,他改了主意,停下脚步,对着不明所以的杜叔夜说:“你去吧,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杜叔夜:?
“去吧,有什么新鲜事回来说。”他被沈阔推出去,一转身,门已经合上了。
我不跟你计较。
杜叔夜对着空气点点,毕竟他是沈阔最贴心的兄弟,兄弟想要点跟对象的独处空间,他这么体贴这么高情商的人,还能不给吗?
当然是包容他啦!
门的另一边,沈阔走到廊下,坐在一边,还伸手拿走了一个抱枕。
“不是要出去?”沈睐闭目养神,并不搭理他幼稚的举动。
“没有,”沈阔一脸正经,“杜三要去胡闹,我不去。”
沈睐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找甄瑞华的?”他有点没话找话,但他也确实好奇,甄家的生意都把在吕夫人手里,甄瑞华常年在外,就连文鉴心也不看好他,觉得甄家的家业至少也得过个十几二十年,等到甄仁顺真的快不行了,才会交到他手里。
沈睐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抱枕,抱枕里充着厚实的棉花,捏起来弹弹的,很软,“你觉得一个从小丧母,长大后常年在外的人会对自己的父亲有多大的期望?”
沈阔看着他纤长光洁的手指在红色的软枕上滑动,时不时按出几处凹陷,他偏开眼,“听说他刚出生的时候,甄仁顺的生意做得还没这么大,也许还是有过一点温馨的时光的。”
“那只会让他更恨他。”沈睐说。
如果没有得到过,那就不会有落差。可偏偏老天爷让他幸福过一小段日子,在后来的时光里,这一小段日子就像毒药一样吊着他,让他快乐又愤怒。
吕夫人的到来是砍向这个幼小孩童的第一刀,而甄元琳的降生更是一剂猛药,把他的生活砸的稀碎。
沈阔沉默了半晌,想说那你呢,你也被这样的仇恨和愤怒拖着走吗?
“我只是想试一试,如果他还有几分骨气,有一点脑子,那他就不会什么都不做。”
沈睐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在王豪已经接过了大半凤阳的生意的情况下。甄家的根基毕竟还是在这里。况且吕芸不是个蠢人,她有野心有才干,不会甘心把自己打理了这么久的生意交给跟自己离心的继子,有点自己的小心思太正常了。”
“再者,我也只是递了一把刀子而已。”
真正拿起刀的,还是他自己啊。
话又说完了,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阔想起沈河向他汇报的内容,感叹于沈睐对甄瑞华心思拿捏的精准,又不禁想,沈睐也才不到二十岁,他又是怎么去揣度旁人的心的呢?是类比自己吗?
想到这里就有点想不下去了。
他换了个话题,和沈睐聊起那个从他手下逃脱的北狄人,“……身手确实矫健,这几年北狄人的实力越发壮大了,要不是这场雪阻碍了他们,说不定今年冬天,朝廷就没好日子过了。”
说起战场上的事,他总是滔滔不绝。
“西南也有好对手,”他说起自己在战场上遇到的劲敌,仿佛还想回去与他大战一场,不分出胜负就不罢手,“跟北狄人不一样,他们体格没那么大,却更灵活……”
说到最后,他渐渐地低落下来,攥紧拳头,像是不甘心,“……明明敌人近在眼前,他们都在拼命地发展壮大,可……”
可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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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窗隔寒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