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左上首的人终于动了。
文鉴行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人过四十,或许会对天命有更多的感慨。
文鉴行想,其实自己真的没什么天分,白白地浪费了这么多年的光阴。
年少时埋头苦读,半生无果,回头再看,自己这一生什么事也没做好。
他没有向父亲希望的那样,成为扛起家中琐事的长子,也没有像自己幼年时期许的那样,考取功名,开祠堂、挂匾额,成为光耀文家门楣的人。
现在看来,他做这个族学先生也是失败的,他甚至没有教好自己的儿子。
要是今天晚上让鸣风跑了出去,真的把手里这批留给北疆的粮食露出去,他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文家的长辈祖先?
子不教,父之过……这是他的错。
他不能再让三弟为难。
他站起来,走到堂中央,深深地向上首的文鉴心作揖,“出了这样的事,是我管教不严。”
文鉴心要来扶他,他躲开文鉴心的手,又作一揖,再次深深拜下,“就送他,去老家的祖宅吧。在祠堂里反省……等他什么时候醒了,改了,再回来。”
文鉴真吃了一惊:“大哥——”
“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宽容了。”他对着五弟摆手。罚的不重、不狠,如何能服众呢?要是家里人有样学样,文家的风骨何在啊?
就这么把人送回去关着、时间不定,等于终身监禁了。
“……我愧对文家的祖训、愧对北疆的将士和百姓。”文鉴行苦笑,祖父为他取名鉴行,盼他善鉴是非、知行合一,“我实在没脸再在族学教书了。三弟,阿兄这几日会联系一些信得过、有才学的同窗好友,看有没有愿意来教书的先生……真是惭愧,我一辈子没能读出个名堂来,不能再耽误族里其他的孩子了……”
他眼含热泪,皮肤上的皱纹像河流一样延伸着,痛苦、遗憾、愤恨、无奈……情绪的长河自纹路逆流而上,汇成眼角一滴落不下的泪水。
他再拜。
厅堂里一片沉默,就连跪在地上的文鸣风也不再挣扎。
最后还是文鉴心打破了平静,“就依阿兄所言。”
回到书房已是深夜,文鉴心推开门,烛火在黑暗中跳跃。
他拿起瓷缸里卷起来的字画,“清和永护,嘉履常安。侄鸣风、鸣宇敬上。”
默了半晌,他又小心地把画卷好,童稚的笔触被收起,时隔多年,纸张已经有些脆了。
不等他叹完这口气,窗户就被人从外面掀开。
“深夜来访,文家主勿怪——”
“来都来了,别蹲窗子上了,”文鉴心头也不抬,把画收在瓷缸里,“什么时候来的?”
黑衣少年纵身一跃,像只燕子轻巧地落在书房的木地板上,“不久不久,教书的先生我找不来,不过送你侄子去老家小事一桩。明儿我跟漕帮的兄弟们打声招呼,路上你就放心吧。”
他抱着手靠在窗户边,远离烛火,月光蹭过高挺的鼻梁,在脸上留下一道阴影。
“多谢。”
他挑眉,送个人而已,小意思,毕竟是多年合作的盟友嘛,举手之劳了。
文鉴心举着烛台,绕过案几,在众多书本纸张下翻出一本不起眼的蓝皮本子递给他,“账簿,甄家勾连衙门,收走了近八成粮食。”
“剩下的我派人零零碎碎地收,可也不多。”文鉴心皱眉,“你能在这里留几日?这几天暂时是运不出去了,关卡太严。”
杜叔夜刚打开账本就又合上了,乌漆嘛黑的看啥看。
他觉得自己还是适合打打杀杀的活儿,算账盘点这明明是二哥的事儿,唉。
他挠了挠头:“我想想办法。”
文鉴心还在细数这一批粮食的数量。
“甄仁顺要把全府的家底都给搬空啊。”杜叔夜皱起眉头,这对他们可不是个好消息。
一旦北狄人吃饱了肚子、喂饱了战马,他们就会立刻南下,今年北疆的供给还没下来,但想想就不可能多。雪大风急,要是再吃不饱,铁打的将士也扛不住。
“不管怎样,杜家上下、北疆全军,都会记得文家的恩情的。”他郑重地对着文鉴心行了个礼。
从多年前文家上一任家主还在的时候,北疆的粮食就多靠文家周旋。
京中送来的供给,从来只有少没有多。汪如鹤把着户部这个钱袋子,一分也漏不出来。
棉衣?今年没下雪,前年发的将就穿吧。
粮食?不是霉变,就是掺了谷壳,喂马都勉强,缺斤少两更是常态。
兵器?不好意思,今年黄河堤岸还等着修,沿河数百万百姓呢,你这今年没打几仗,凑合用用,要钱的地方多着呢,国库也吃紧啊!
他们也曾打过屯军驻田、开荒种粮的主意,但北疆气候土壤都不适宜,最后也就够个温饱,根本无法供给军队。
来中原腹地买粮,还得偷偷地掏自家腰包,逼得杜家兄弟天天研究做生意,不然就要没米下锅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
也是多亏文家仗义相助。
就在这时,杜叔夜耳朵一动。
杜家四兄弟,自从老杜将军战死沙场以后,杜伯平接替将军之位,矗立在边疆,守着军旗;二哥杜仲笙是个商业鬼才,绞尽脑汁地赚钱;三子杜叔夜继承了父亲的武艺,尤其一双耳朵十分的灵敏,常常充作斥候;幺弟杜季明,全家唯一的读书人,谁也不愿意进他屋,看见那么多书都眼花花头晕晕。
再微小的动静都逃不过他这双顺风耳。
他窜出窗户翻上屋顶,看看到底是哪一位梁上君子。
其实沈阔本来真的是要睡了。
但是今夜不知怎么的,他翻来覆去地,一会儿想到沈睐说他无家可归,一会儿想到灯会上他带着金冠和他吵架。
偏巧,沈睐这个人睡觉也是真的不老实,两人睡的床他要占一人半,自己的被子不够还要抢别人的。
他被这人又扯又踹,脑子清醒地像是灌了三壶浓茶。
左右是睡不着了,干脆换了身衣服,来探探这柳树巷子。
果真给他探出点惊喜。
杜叔夜剑眉一横,见人就打。
沈阔顾及着梁上君子的礼仪,怕被人认出来,只一味地格挡。
文鉴心阔步走出门外,自家屋顶的瓦片被人踩来踩去,好在是声音不大。杜叔夜的身手他是放心的。
沈阔扫腿矮身躲过来人攻势,几招之内,两人居然有来有回,不分上下。
沈阔:这人是谁?招式如此熟悉。
杜叔夜:我绝对跟他打过不止一架。
冬日夜里寒风阵阵,攻势如疾风般不停歇,两人你来我往,最后顾及着声响,在屋顶上僵持。
沈阔拧着眼前人的手,十指紧紧卡着手臂。
太熟悉了。
真的太熟悉了。
杜叔夜箍住来人的腿,试图将其放倒,却在碰到对方的手之前瞪大了眼睛——
“我靠,沈——”他强行闭嘴,拼命地眨眼。
你怎么在这!
等到两人确认了身份,飞身落到庭院里,文鉴心早已端着烛台回屋了。
“我屋顶坏了的瓦片,还请两位一一修缮。”
两个穷人:……
“沈二,你怎么在这?”
沈阔斜了他一眼,嘲笑道:“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不是深入北狄大漠,要直击王庭吗?”
杜叔夜挥挥手,没什么坐相地往后一靠:“那都是以讹传讹,我还真能那么傻,大雪的天气我去千里送人头?”
“礼轻情意重嘛。”
“滚。”杜叔夜笑骂,“我又不是你,混不吝的,我看你是该让许夫子好好教育教育。”
许海元是国子监最严苛的老夫子、老学究,威名传天下,可隔山镇虎。
“马上马上,这不就受教育去了。”沈阔漫不经心道,北疆跟西南也是难兄难弟,他们家好歹还有老爹撑着,杜家是全靠杜伯平赶鸭子上架,况且北地更冷。
杜叔夜来凤阳……目的也不难猜。
只是这样一来,沈阔复杂地看着文鉴心。
文鉴心回了一杯茶,“夜深了,两位都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谈。”
沈阔抿了一口,把茶水放在一边,对文鉴心赔了个罪。
当梁上君子被人抓了个正着这种事,还是赶紧忘了吧。
杜叔夜也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约好白日再来。
两人一对视,又勾肩搭背地翻窗户去了。
出了柳树巷,沈阔把人从身上抖下来。
粮食不够自家来贴这种事,他们也都心照不宣,老惯例了。
“你怎么还不走?”沈阔看了看天色,已经是后半夜,歇不了多久就该天亮了。
杜叔夜诧异地看着他:“这不在走着呢嘛!赶紧赶紧,老子困死了。”
“你自己没住的地方啊?”
“有的蹭我为什么不蹭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这么扭捏,兄弟住一下怎么了?又不是没睡过。”杜叔夜拍拍沈阔的肩膀,看着沈阔的脸色黑的快滴出墨来,终于不知道哪根筋搭对了,小声问:“你房里有人啊?”
他抓抓头发,“不是,”沈阔被人下降头了吧?不管是进京还是收粮,这是能带外人的事吗?
没听说沈家给沈阔定亲了啊?
不对不对,没这么快。
不对,还是不对,成亲了也不能把人家姑娘带着这么一路奔波吧?
他看着沈阔的眼神里逐渐带上一丝谴责。
沈阔:?
算了,杜叔夜不聪明也不是第一天了,别跟他计较。
“回你自己那儿去。”沈阔把人一推,走出两步又转身,表情正经起来,“明天有事跟你商量,早点过来。”
杜叔夜一身黑衣,只一双充满谴责的眼睛发亮,“知道了。”
他又操心地说:“明天带人出来吃顿饭?”
沈阔闻言,踹了他一脚。
有时候真不知道老天爷对杜三是好还是不好。
虽然没有给他一个聪明的头脑,但是给了他丰富的没有逻辑的毫不理智的想象力,怎么不算一种偏爱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两个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