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未亮透。
萧铭鹤亲自驾车,带着萧斐出了城。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
烈轩堂到了。
萧斐跳下马车,抬头打量这座传说中的百年武将学府。门脸并不起眼,两尊石狮子倒是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烈轩堂”三个字笔力千钧,据说是开国皇帝亲笔所题,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凛然之气依然扑面而来。
门前早已立着两人,为首者一身银甲,身形魁梧、虎目浓眉,颌下短髯如戟,正是镇边大将军、烈轩堂最高统领沐骁。身旁立着一身短打、面色冷峻的中年武将,是烈轩堂首席搏斗教习王教官。
沐骁与萧铭鹤是过命的交情,二十年前一同在烈轩堂摸爬滚打,一同并肩戍边,如今同朝为将,情谊深厚。见父子二人前来,沐骁大步迎上,目光却径直落在了萧斐身上。
萧斐一身素色武袍,未佩任何饰物,身姿笔挺,眉眼锐利。明明刚被撤去少将军之位,眼底却无半分颓丧,只有沉静,一身布衣仍难掩沙场归来的英气。
沐骁围着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萧斐目不斜视,周身肌肉却下意识绷紧。
就在众人以为沐骁要开口寒暄时,他毫无预兆,抬腿便冲着萧斐膝弯狠狠一脚!
力道又快又沉,猝不及防。
萧斐只觉膝弯一麻,重心骤失,身子猛地向下踉跄,险些便要屈膝跪倒。他牙关一紧,腰腹骤然发力,硬生生稳住身形,再度站得笔直,脊背未弯分毫。
好险。
他暗自庆幸,还好自他归宗,在父亲身边五年,早已养成时刻警醒的习惯,精神高度集中。若非在父亲面前从不敢有半分松懈,这冷不丁的一脚,怕是真要当众跪倒,丢尽萧家脸面。
王教官见状,原本冷硬的眉眼微微一挑,抬手重重拍了拍萧斐的肩膀,声如洪钟:“好小子,骨头硬,有骨气!”
沐骁却收回脚,看向一旁面色平静的萧铭鹤,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老友的心思,他怎会不懂。
这一脚,不是刁难,是试探。
试探这少年盛名之下,是虚浮,是真金。
烈轩堂立世百年,本是鼎国武将摇篮,却曾因权贵子弟混日子、吃空饷,一度颓败不堪,直至六十年前仓州大败,朝野震怒,方立下铁律:堂中即军中,军法为纲。
更有一条无人敢破的规矩:凡入堂求学者,无论家世何等显赫,无论此前有何等军功,必先领一顿杀威棒,无一人可特例。
烈轩堂三年一招,三年一结训。结训仅前十可入高阶内训一年,而后方能入朝为官。其余人等,要么再训三年,要么另寻出路,绝无侥幸。
别家父母送子入堂,皆是千叮万嘱,嘘寒问暖,求教习多照拂。
萧铭鹤却截然相反。
他直接将萧斐往前一推,语气冷硬,不留半分情面:“沐骁,去年西征,你对这小子太过宽纵,纵得他年少轻狂,行事鲁莽,空有一身孤勇,却无半分敬畏之心。今日我把他交给你,不必顾念我与你的交情,不必心慈手软,该罚便罚,该揍便揍。若他敢有半分懈怠,军法处置。”
沐骁看了萧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小子,你爹这架势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萧斐站在一旁,听得心头微沉,面上却丝毫不显。
沐骁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行,你放心,烈轩堂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他侧身让开,抬手往门内一指:“请吧,萧公子。”
萧斐抬脚往里走,刚迈过门槛,就听见身后沐骁的声音又响起来,带上了几分官场上的客套:“萧将军放心,烈轩堂自有一套管教的法子。王教习,带萧公子去签押房办手续。”
王教习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他身上刮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跟我来。”
萧斐跟着王铁山穿过前院,走进一间布置简单的签押房。沐骁和萧铭鹤也跟在后面,但萧铭鹤一进门就站到了窗边,背着手看墙上的烈轩堂堂规,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王铁山从案上取过一份名册,翻开,提起笔,头也不抬地问:“姓名,年龄,出身。”其实这些内容他都知道,但就是要例行公事、要人自己报上家门,才显得没有亲疏远近之分。
“萧斐,十五岁,护国将军府,长子。”萧斐声音清朗,如实报上。
王铁山写了几笔,然后合上名册,往桌子上的杯子里倒了点什么,推给萧斐:“把这个喝了。”
萧斐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王铁山面不改色:“参茶,怕你待会儿扛不住。”
萧斐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王铁山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了红印的纸笺,推到萧斐面前:“这是烈轩堂的堂规,一共三十六条。你可以慢慢看,但有两条你现在就得记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第一,堂中即军中,烈轩堂的一切规矩都按军法来。犯了错,挨军棍、关禁闭、罚站岗,没有例外。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顿了一下,看了眼不远处的萧铭鹤,又看向萧斐的眼睛:“凡入烈轩堂求学者,不论家中官至何位,有何功绩,皆要先领一顿杀威棒,没有特例可通融。”